半夏小說

第119章 賭徒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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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賭徒勝利

雨夜仍在持續。

短暫淅瀝過後, 雷電卷土重來,落在軍校禮堂頂端的塔尖,緊接着傾盆沖刷起外牆。

陳畢周飛奔在禮堂走廊上, 目光追着雲椴疾馳穿梭的背影, 軍靴踩着從他衣擺滴落在地的水痕,恍惚中險些滑倒。

再一擡眼, 雲椴已經借着壁燈和磚石躍上了高處平臺。

“真見鬼,他怎麽突然不怕暴露身份了?”

陳畢周穩住身形, 跟着翻越過去, 落地擡頭的一瞬, 明暗的光影透過玻璃花窗映在雲椴冷白的臉上。

他渾身濕漉漉的, 金發貼着皮膚, 好像恐怖古堡裏剛從被水淹沒得棺材裏鑽出來的吸血鬼,完全和他不是一個畫風。

若乾分鐘前, 雲椴就以這個形象從某個詭異的角落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害他爆出一聲粗糙驚罵, 險些驚擾了附近的巡邏隊伍。

沒等他發問, 雲椴就告知了他眼下有個自毀裝置已經開啓進程,又一聲不吭地傳來一張寫明危險範圍的撤離路線圖。

“……啊?”

你的意思是,我在頒獎典禮結束後不眠不休地派人布防軍, 一邊溯源排查, 一邊臨時修複加固爆炸點,結果又冒出來個自毀裝置?

本就一整夜沒睡, 陳畢周緊繃的神經又被雲椴吓得幾欲崩壞, 這下聽完瞬間麻木了。

算了算了,我們軍部牛馬是這樣的。

多年的默契讓陳畢周格外清楚,現在不是問來龍去脈的時候, 于是二話不說,根據雲椴提供的圖安排好下屬工作,緊緊跟上他的步伐。

誰讓五年前他一無所知,什麽都沒能幫上他。

站在狹窄的高處向下望,陳畢周确認禮堂的縱深走廊裏沒有旁人,小心脫下軍裝披風遞給雲椴:“擦擦吧,怪吓人的。”

雲椴睨了一眼,搖頭婉拒:“那家夥對氣味的敏感度,跟狗一樣,我不想看你死得莫名其妙。”

“……這對嗎?”

陳畢周一時語塞,很快,牆體內部開出的密室通道讓他再次發出了相同的驚呼。

“等下,這對嗎?學校裏面有密道?!”他頭皮發麻,只覺得自己對軍校舊址的開發不足百分之一。

“現在沒空和你解釋。”雲椴堵住了他的話,鑽進密道後就沿着上行的臺階飛奔。

“哦。”

陳畢周不好乾擾他,只能一路默默關注着手下的疏散和防爆進展,餘光瞟他,發現他時不時會扶一下耳朵,像是在聽什麽。

踏上最後一級臺階,雲椴驀地停住步伐。

陳畢周跟在他身後,見狀關閉隊內語音,快步走到他身邊,定睛一看:“你戴的是阿鯉的設備?怎麽回事?”

雲椴垂下睫羽。

翡翠傳來的畫面裏,近在咫尺落在他眉心。

“我的葬禮……”雲椴眉眼一凜,側目看向陳畢周,神情嚴肅,“發生了什麽事?”

此刻夏鯉無法直接回答他的問題,陳畢周是最有可能知道一切的人。

“阿鯉受傷了對嗎?當時發生了什麽?”

陳畢周沒料到他突如其來的問話,神色微凝。正要回答,他忽然看見密道前方的轉角處有個黑影,眉頭一皺:“稍等,隔牆有耳。”

話音剛落,兩人默契閃身,互相掩護着突至密道盡頭!

兩條槍口從左右方向同時抵住黑影,猝不及防看清了碎發下一雙無神灰瞳,污血沾了滿臉滿身。

“拉絮斯。”

陳畢周率先認出他,反手抽出特制手铐将自己和他扣在一起,目光落在拉絮斯身上的單分子刃傷口,“看樣子阿鯉從那家夥手裏搶過來人了。”

“這也是我讓你跟來的原因。”雲椴颔首,通往地下密室的路有很多條,他帶陳畢周專程上來一趟,就是為了把夏鯉從秦煥手裏搶回來的拉絮斯平安帶走。

“他嘴裏還藏着別的事,你把他帶回特別派遣部去審。”

“好。”

拉絮斯遭受了來自夏鯉和秦煥的雙重物理傷害與心理恐吓,雖然止了血但仍昏死了許久。

血液深處的軍人本能卻讓他帶着求生欲轉醒,只是指尖剛剛恢複血液回流,還沒能爬起來,就再次被暴力扣上手铐,整個臉壓在牆上。

一口悶血在胸口不上不下,失神間,他看見視線裏出現了自己恨了許多年的人。

“雲……不對,他……已經……”

拉絮斯眼皮低垂,即将半百卻保養很好的臉,在一夜間變得褶皺縱橫。

“雲椴已經死了。”雲椴眸色冷淡,語氣刺骨,“但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所以又活了。”

拉絮斯茫然地領悟着他話裏的內容,忽然想到秦煥的那句話,眼瞳顫抖。

——我不殺你,你這顆腦袋,得留給該殺你的人。

難道……真的是雲椴?他真的活過來了?秦煥問他要方圓實驗室的線索,難道是為了……他?

拉絮斯努力瞪大眼睛,似乎想要看清楚雲椴的模樣。

只是,越清晰就有越多的煎熬與恨意從灰色眼睛裏迸發。

“你恨我?”雲椴望着他,乾脆利落地掏出救雲冉時順手放在口袋裏的鎮靜麻醉劑。

“你很……很意外?”拉絮斯艱難地開口。

這個空降來的年輕校長,斷送了他給自己穩穩規劃好的職業道路,他以主任的身份跟在他身邊,笑意盈盈地和他建立了熟悉的同僚情誼,沒有人他心裏對雲椴的怨憤。

因為,這已經不是雲椴第一次妨礙自己的人生了!

“當年,五人小隊改制……本來有我、我是鳳凰號的……第一個試駕。”拉絮斯聲音嘶啞,“都是你——”

名為雲椴的那個最年輕的星野遠征軍隊員,編制落在了南系,風頭正盛,獲得以鳳凰號機甲為核心的首個五人小隊名額,最終殘忍地從拉絮斯手上剝奪走。

那個試駕機會,是他離夢寐以求之路最近的一次,但是,他輸給了更年輕的那個人。

後來因為要養試駕時的傷,他錯失軍部例行崗位分配調整的時機,調劑到了軍校成為了冷門科目的講師,而後一步遲,步步遲。

誰能想到,人生最後一次對校長之位的希冀,竟依然是被最初剝奪他機會的人搶走!

“如果沒有你,沒有你——”

“沒有我,你不會有試駕機會。”

雲椴平靜地打斷他。

不會有人知道,有一個未被寫在鳳凰號設計制作名單裏的人叫雲梵。

從小到大,雲梵對他的培養最為苛刻,目标有很多維度。而戰鬥能力層面所謂“ 極端強大”的标準,她一向是下死手的。

——他能在無數次生死考驗裏活下來,才算達标。

在他首次駕馭鳳凰號前,雲梵托軍部的內線進行了三次秘密試駕,為了測試性能和收集數據下了一番功夫。

雲梵知道,他在星野遠征軍的那幾年已然羽翼長成,一旦正式進入南系隊伍建制中,她對他的控制将會徹底削弱。所以,鳳凰號是她與自己作品的最後告別。

若雲椴活下來,天地任憑他馳騁。

前提是,他要能活下來。

“鳳凰號有三位秘密試駕員,兩位死亡,你該慶幸自己帶傷活下來。”

在一旁的陳畢周聽得雲裏霧裏。

他印象裏雲椴第一次開鳳凰號那天也沒出什麽意外呀?不就是啓動前耽誤了半分鐘嗎?

“如果你只是因為恨我才殺我,我根本不在意。但啓蟄號上所有人……”他不知為何重活了過來,但星船上的其他人卻永遠不會擁有這樣的好運氣了。

“那些冤死的每一條生命,都不允許我原諒你。”

話音落下,雲椴推動了注射在拉絮斯身上的針劑。

恍惚的瞳孔擴散。

在朦胧中拉絮斯看見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遠遠窺見雲椴的一次照面。

離開基地去軍校任職前,他想最後看一眼鳳凰號,小心走進基地,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個坐在機甲上的年輕人。

他沒有進入駕駛艙,像守護神一樣坐在機甲的左肩上,機甲服勾勒出薄肌線條,沒有褪去少年青稚的臉上隐約透着鋒芒棱角,視線如機器般掃視下方,冷得透骨。

拉絮斯沒有和他的目光相對。

或者說,那樣居高臨下的視線從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過。

沉沉睡意籠罩,拉絮斯在困倦中閉眼。

閉眼前,他沉沉地想:一個人,怎麽在數十年的時間裏裝出冷熱孑然相反的樣子呢?

“咚——”

手铐的重量一沉,拉絮斯癱軟在地上。

“啊,他睡死過去了。”陳畢周晃了晃手腕相連的鐐铐,擡眼看向安靜的雲椴,“你……有點回到從前了。”

其實配上這張年輕了許多歲的臉,人狠話不多的雲椴好像才是陳畢周記憶裏熟悉的味道。沒有任何由來,他莫名覺得這樣冷冽乾脆的他和這舊教堂密道的氛圍很是相配。

“……你等下将他帶走。”雲椴沒理他,從拉絮斯身上跨過,往裏走到一面牆前,按向某個磚塊,“趁電梯上來前,告訴我葬禮上的事。”

視聽裝置裏,秦煥在倒計時聲中一動不動地等待夏鯉的回答,他像是把選擇權交給了她,極有耐心,完全不急着激活雲冉留下的随機黑箱。

“細節我是真不清楚,阿鯉她不肯說,我只能跟你說個大概。”

陳畢周回憶道:“那天,現場人很多很雜。你的去世讓阿鯉很悲痛,我怕她撐不住招待那麽多人,儀式結束後就叫她去休息。”

“他倆大概就是在休息室碰到吧,阿鯉只說她一進去就看見秦煥在裏面,然後忍不住……問了他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雲椴心裏隐約有點猜測。

陳畢周清了清煙嗓,模仿着夏鯉的語氣,徐徐道:“她問,‘人,是你殺的嗎?’”

“現在想來,人都死了,兇手是不是你又有什麽所謂呢?我當初就不該用那種方式質問你。”

夏鯉湛藍的眼瞳死死盯着秦煥遞來的單分子刃,仿佛觸到了燙手山芋。

她能從翡翠設備裏聽到雲椴在詢問陳畢周。只是,那令她無比埋怨自己的因果始末,陳畢周怎麽也不會猜的到,還是讓他聽她親口說更好。

葬禮那天,她哭得眼睛很腫,看什麽似乎都是黑白的,只有追悼現場那張雲椴的照片是彩色的。

她拖着疲憊的步伐推開休息室的門,卻看見失蹤多日的秦煥背脊挺拔地站在陰影裏,透過厚重的絲絨布窗簾,向下死死盯着大廳裏停放遺體的棺椁。

追悼現場已經有了些風聲,說雲椴的遇刺和北系脫不了乾系,礙于場合沒有人光明正大地讨論。

但夏鯉知道,能夠有機會知道雲椴行程,和他最親近的北系人,就在眼前。

失去雲椴的難過讓她早就将秦煥的睚眦必報抛在腦後,她一時忘了冷靜,忘了徐徐圖之,看到秦煥的瞬間,滿心只想尋求一個确定的答案。

“雲椴去搭乘啓蟄號這件事你知道嗎?!”

“前一天你和他為什麽吵架?你是不是傷他的心了?”

“你難道真的對他——”

那天的秦煥狀态也糟糕極了,眼白裏泛着紅色血絲,漆黑的眼瞳沉得能滴出墨,對她接二連三的質問充耳不聞,只有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長臂上布滿青筋。

夏鯉紅着眼睛,以生死搏鬥的力量把秦煥按在地下。

她從腿上抽出一柄小刀,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手裏,扣着他的手,将刀尖懸在他脖頸上。

“刀柄上有改良的可拆卸測謊儀。”夏鯉對秦煥說。

這是隊友梁河前幾日給她做的小玩意兒,是為她們五人小隊做的升級版真心話大冒險游戲。

如果是真心話無疑,就無事發生;若是謊言刀柄就會被測謊儀瞬間施加往刀刃方向的力,危及性命。誰在真心話環節說謊,就會變成搏殺與反搏殺的大冒險考驗。

她知道秦煥測謊與反測謊的能力與校內紀錄,可她還是想要賭,于是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将刀刃抵近秦煥的咽喉——這是他們隊內游戲時不會有的危險距離。

“他們都說是你殺的他,秦煥,我要你親口說,真的是你嗎?!”

話問出口是,連她自己都很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希望聽到什麽答案。既不能接受雲椴看重培養的人是背叛者,也似乎無法接受她敵視排斥的人是真的清清白白。

可秦煥凝望着刀刃許久,卻閉上了眼。

“人是我殺的。”

夏鯉聞言一怔,眉心蹙起,正要怒罵,卻見刀尖不受她控制地往下刺去!

等等。

這是——謊言?!

他明知道有偵查設備,卻沒做任何技巧矯飾,光明正大地說着虛假的答案。

夏鯉眼瞳長大,連忙加力回抽小刀。

“原來如此,是這樣玩的。”

秦煥驀地睜開眼,嘴角揚起了然的笑意。

他望着她和刀刃自身下落的力量相對抗,喉嚨動了動,好像渴求着她的刀刃利落地紮進他的頸動脈,将他斬殺,送他去往有雲椴在的地獄。

就在刀刃落下的那個瞬間,秦煥敏捷地偏頭,整個身體向左翻滾出虛影,刃尖堪堪擦過他頸側的外套。

右腿如蠍尾擺過,軍靴精準踢上夏鯉手腕。

夏鯉吃痛地跌倒,秦煥的力道讓她很難維持蹲姿,下意識手肘撐住地,卻見刀刃被連帶着踢飛,騰空飛上天!

兩人同時失去了對它的控制權。

刀柄上的測謊儀因謊言的識別持續不斷向刃尖方向發力,在空中的重心快速變換。

她一口氣沒喘上來,紅腫的眼睛模糊了視線,來不及躲出刀刃的運動軌跡。

下一秒,刃尖便直墜入她的胸口!

她瞳孔驟縮,卻看見秦煥眼底一片陰翳,他低頭看了看刀刃劃破的衣服,走到她面前。

她以為會聽到幾句冷嘲熱諷。

沒想到他往她懷裏扔了一堆止血凝血藥劑。

“別死了。”秦煥語氣陰冷,如墨的眼中是毫不遮掩的瘋狂,“外面所有人都可以給他陪葬,但你不行。”

“夏鯉,你不能比我先下地獄,比我先找到他。”

他是認真的,認真說着這般瘋狂又不講道理的話。

這似乎是她印象裏秦煥第一次對她直白地袒露對雲椴的占有欲。他心裏盛了很多忌恨,最終竟化作了滿腔威脅,威脅她不能死,理由竟是他要獨占那個逝者。

說完,夏鯉感覺地面一震。

追悼會現場爆炸聲響起,在她起身前,秦煥悄然沒入濃煙中。

……

“我對外一直把那一刀歸咎于你,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夏鯉睫羽擡起,看向秦煥。

那時的她已經失去了判斷的理智,覺得秦煥不該是旁人口中的刺殺主謀,又不願相信除了他還有誰能夠做到。

一面想,他對雲椴的占有欲都扭曲成那樣了,怎麽會是他殺的呢,他怎麽敢讓雲椴傷心呢?

一面又想,他最好真的做到了喪心病狂的背叛,這樣她的敵視和怨恨才能有合理的發洩出口。

非要用那樣極端的方式得到一個答案,結果卻被自己哭泣模糊的視線和失控的情緒拖累,失去躲避和反擊的機會。這是她此生吃過最大的教訓。

好在現在的她已經從情緒困境中走出來,沒有再哭過失控過,也能在秦煥面前保持相對冷靜了。

“現在想來,我受傷的事情應該在你的意料之外,配合上你炸追悼會的事,好像更坐實了你畏罪潛逃回北系的謠言……”

秦煥滿不在乎地說:“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受你牽連,以前不追究,不過是因為我也需要在你的襯托下裝可憐。”

無論雲椴是信以為真懲罰教育他,還是察覺出不對代夏鯉替他道歉,他都甘之如饴。

但人一旦離去,即使他們以宇宙星野為戰場,都不會再有人默默擺出一桌飯菜,溫聲勸架。

“說實話,我一直想為影響到你的名聲道歉,但我沒想到你會這麽記仇,甚至要以牙還牙。”

她用力握住被秦煥換上凹槽握柄的單分子刃,在手中掂了掂,“連測謊儀都要還原嗎?”

雲椴仔細聽着夏鯉的輕聲細語,臉色微沉,片刻後轉身對陳畢周說:“你等在這裏,接應夏鯉,帶她和拉絮斯一起離開,她知道出密道的路。”

“那你呢?”陳畢周看他一腳踏進牆壁裏展開的立方空間,忍不住問。

雲椴站在裏面的雕像前,擡手拉下權杖,目光沉沉。

“我去拴住那個危險的賭徒。”

夏鯉玩不過秦煥,也許這裏真的只有他能拴住他。

陳畢周還欲說什麽,就見牆壁轉動,将他與雲椴隔絕,讓“電梯”升起的那塊磚,也早就隐匿在其他磚牆裏,不知去向。

一個人進了封閉空間,雲椴這才垂眼,嘆了一口氣。

他揉了揉眉心,放任自己松懈一會兒,疲憊地靠在他小時候還需要擡頭仰望的雕塑上,透過試聽裝置,安靜分辨着倒計時聲中屬于秦煥和夏鯉的聲音。

“江述新研發的測謊裝置,比梁河的半成品靈敏多了。它可以在神經突觸維度下實時追蹤持刀人的狀态變化。簡單說,只要你剛生出想說謊的念頭,說不定就能被捕捉到,而謊言觸發的振幅會将三根一起切斷。”

秦煥嘴角噙笑:“決定好了嗎?”

“象征性的征求意見就不用了吧?和我當初把刀遞給你一樣,你不也已經強行替我做決定了嗎?”

他們的賭局,五年前和五年後,都不是絕對自願。

夏鯉瞥了一眼刀柄上的凹槽閃着幽微的熒光,大膽提議:“一共三根接線,光我一個人玩是不是不夠刺激?”

“哦?”

“如果我扛過了測謊,沒有觸發振幅,就手動切斷一根,倘若我運氣好,剪掉了正确的接線,下一根線便輪到你持刀,回答我的問題。”

秦煥揚眉:“沒想到左輪手槍已經淘汰幾百年了,你還能相處用單分子刃玩生死局的方法。”

“你不敢嗎?如果你也誠實又幸運,我就跟你賭最後一根線的問題——這樣是最完美的情況,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依舊沒有觸發振幅,我們就都有時間撤離。”

“別激将我。”秦煥笑了,“先挺過第一關吧。”

雲椴屏息,他已經到了地下,但為了聽秦煥的第一個問題,他仍站在立方空間裏沒有動。

“你為什麽要給羅慕星那個人,在第一軍校挂編外職位?他可不是誰的替代品。”

秦煥沒有說名字,但他們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雲椴。

雲椴皺起眉,心裏對這個問題卻沒有絲毫意外。

賽後夏鯉給了他優待,還借赫利俄斯的名頭把觀瀾路的一處房産給了他,秦煥神出鬼沒,情報網不容小觑,他的疑心也許從來沒有徹底消除過。

令他意外的是秦煥後面補充的那句話,像發自內心的真話,又像個挂着誘餌的陷阱。

雲椴眉間愈發深沉,不容自己停下思索,邁開步伐,沿着密道往前走,緊張地等待夏鯉的回答。

“我可沒有把他當過替代品。”

夏鯉望着刀柄上閃爍的微光,一字一句地說。

“以前我沒本事沒能力,保護不了家人,甚至連了解雲校過去人生的資格都沒有。現在我什麽都有了,可以肆意為我在意關注的人,做到他想要的任何事情,給予我能給的一切。無論是羅慕星的人,還是首都星的溫崖,他們都沒什麽差別。”

她沒有刻意強調雲椴的容貌身份,理直氣壯地說着實話,至于為什麽在意關注雲椴,她留了很多餘地,尤其用溫崖的存在,混淆兩人在她心中的價值。

刀柄紋絲不動。

秦煥聳了一下肩:“你贏了,挑一根吧,看看你是不是真像你說的那麽幸運。”

夏鯉盯着黑箱裏的三根接線,對準中間那根,咬着後牙,做足這根線會讓倒計時清零的準備,手腕微挑。

“啪——”

接線斷了,自毀警報沒有什麽變化。

“讓你失望了。”夏鯉松了一口氣,掌心一轉,刀柄轉到秦煥面前,“該你了。”

秦煥伸手,忽然鼻尖輕動,握住凹槽眨眨眼說:“問之前我要說一句,溫崖不适合你,也配不上你,與其要捧他選舉,還不如你自己上。”

“管好你自己。”夏鯉瞪他,“我說你和雲椴不合适你聽過嗎?”

秦煥眉眼彎了彎,難得有一絲忍俊不禁。

“需要我提醒你嗎?你從來沒說過這種話,從始至終只是在散發敵意。說到底,如果不是因為你潛意識裏認為我有可能擁有他,害怕我搶走他,何必如此排斥我?”

“你——!”

夏鯉一時不知如何辯駁,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刀柄上的幽光淡淡的,沒有任何波動,她的心卻緊張了起來。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角度。

等等,不能受到他的挑撥,不能被他乾擾情緒,之前的教訓都忘了嗎?夏鯉甩了甩腦袋,安靜了幾秒,想好了她的問題。

她冷眼盯着秦煥,問:“五年前,他登上啓蟄號前一天,你……為什麽和他吵架?”

秦煥黑瞳凝結了一瞬,眼底被陰雲席卷。

他似乎沒想到她要問的是這件事,他已經快把那天的一切埋葬起來了。

“那天——”

偏偏面前是一無所知的夏鯉,随口一句的刨根問底,将那天撕裂又不解的陳舊情緒連根拔起。在腦海中悉數泛起畫面之前,心髒已經提前重溫了一遍那天的刺痛感。

秦煥望着自己握着刀柄的手,青筋已然暴起,指尖竟也泛着慘白。

“是為了我的前途去處。”

他從很深的深處找回自己的聲音,緊繃的聲帶卻好似不受他控制。

夏鯉蹙眉:“我記得,互助協議裏關于你寄宿一事的截止日期,就是在我們畢業那天對嗎?”

“對。”

“為什麽吵?他讓你搬出去但你不肯?”

當然沒有那麽簡單。

秦煥完全不願與夏鯉分享細節,默了片刻,盯着右邊那根接線說,想起那天的落魄和狼狽,竟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倏地看向夏鯉,像是報複她提這個問題一般,咧嘴說:“那天,我沒有克制住。”

夏鯉瞪大了眼睛:“你是說……”

“他聽懂了我的意思,終于察覺這些年被他疏漏的事情,卻在我的話說出口之前,打斷了我。”

那是雲椴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真實的動怒。

清脆的一巴掌扇過,露出一雙難以置信的金瞳。

他的掌心連同手臂都在顫抖,打散了他的熾熱,卻絲毫不敢看他的眼睛,更不敢往下聽,生生阻止那些大逆不道的話,不許他再提。

“……竟然是這樣。”夏鯉怎麽也沒想到自己記挂了五年的,會是這樣的答案。

測謊儀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不考慮他藏起不說的部分,至少說出來的,都是實話。

她也曾想過,寄宿協議結束,秦煥畢業後要何去何從。可她怎麽也沒想到,他竟是在确定搬走之前,直接又瘋狂地暴露了自己!

聽他所言,想來他沒有得到雲椴任何正面回應,就以徹底的離別收場。

也難怪,難怪這些年他會那樣陰晴不定。

夏鯉動了動嘴唇,吐出兩個字:“瘋子。”

秦煥嘴角勾起,知道這個問題算是回答成功了。他坦然認領了她的稱呼,利落地切斷那根他盯了許久的接線。

倒計時警報如常,沒有任何變化。

兩人對視一眼,意識到他們确實幸運地切斷了兩根正确的毫不影響自毀進程的接線。

“所以,現在只有最後這根會觸發即時自毀。”秦煥把刀柄遞還給夏鯉,擡手摸了摸鼻尖,“看上去你只有說真話,才能确保我們能在正常倒計時裏撤離。”

夏鯉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秦煥這句話說得不太不對勁。難道他會為了倆人一起送死,問出她不得不說假話的問題嗎?

別說,他還真像這種人。

不安籠罩在心頭,夏鯉握住刀柄凹槽的瞬間,聽見秦煥忽然變得意味深長的聲音。

“我的問題是,你認為——雲椴還活着嗎?”

像是驗證了自己的猜測,夏鯉渾身一僵。

密道走廊中,雲椴步伐一頓,擡眼望着面前開了一條縫的密室門,垂在身側的掌心慢慢攥了起來。

他果然在給夏鯉下套。

“你知道你在問什麽嗎?”

夏鯉緊緊握着刀柄,上面的微光仿佛化成一根根絲線勒住她的喉嚨,心髒砰砰直跳。

她有兩個選擇。

一、說假話。

否認她知道雲椴仍然活着的事實,被測謊儀識別出謊言,倒計時瞬間清零,兩人在自毀裝置前同歸于盡。

二、說真話。

測謊儀不會觸發,刀刃不會切斷最後一根錯誤接線,她能争取到倒計時前和秦煥平安撤出,但那樣就要直白告訴秦煥,雲椴還活着。

秦煥根本不在乎他們在此處的生死。

他提出這個問題,用“你認為”三個字開頭,排除那些客觀冠冕堂皇的話,就只想要得到她主觀上的确切答案。

——無論她說真話還是假話,他都能确認雲椴在她的認知裏是生是死。

“我……”

夏鯉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地斟酌自己的答案,餘光卻瞥見秦煥戲谑的笑意。

不對!他怕不是內心早有篤定的答案。

她只是他驗證答案的一環!

“雲椴他——”

謊話或真話在此刻都來不及說出口,因為她忽然看見秦煥的面容有一瞬扭曲,緊接着雙眼迸發出灼熱的光芒。

與此同時,一只冰涼的手輕覆在她的手背上。

“阿鯉。”

熟悉聲音從她背後響起,如金聲玉振。

夏鯉一驚,整個人僵在原地,直到細微的暖意從指尖傳來,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雲椴無聲無息地出現,掌心包裹住刀柄,拇指按向凹槽,另一只手,緩緩将刀從她手中抽出來,實實握住,半個肩膀将她擋在身後。

如獵鷹張開修長的羽翼,将幼鳥護在羽骨下面。

她一時間說不出話,怔忪的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

雲椴周身籠罩着潮濕的水汽,直挺挺的背脊顯得格外蕭瑟,而秦煥眸光中卻泛着狩獵的目光,嘴角翹起,尖牙似乎都在蠢蠢欲動。

“阿鯉,你上去,這個問題讓我來。”

“那您……你們……”

雲椴輕輕搖頭,遞給夏鯉一個安心的眼神:“你知道現在該做什麽。”

秦煥不會乖乖在南系束手就擒,只有他在,才能讓局面變得可控一些。

夏鯉不舍地看了雲椴一眼,看到他孤身站在昏暗的地下密室,仿佛要被紅色的警報燈吞噬,心裏悶悶的,想要再說什麽,卻迎上秦煥越來越深的敵意目光。

“雲雲,我等你回家。”夏鯉轉身離開揚聲說道。

而快步跑出密室後的下一秒,她當機立斷撥通陳畢周的通訊,冷聲說:“準備營救。”

“放心吧,她上去了,沒有不聽話。”秦煥目光從密室入口收回,語氣輕快,“老師,好久不見。”

秦煥修長的指骨徑直朝雲椴眉眼探來,中途一停,撩起貼在臉頰上的發絲,指尖伸進耳中。

觸碰的酥麻感蔓延至頭皮。

微型視聽裝置在秦煥罕見溫柔的動作裏被取出,扔在地下碾碎。

雲椴塵埃落定般閉上眼。

“果然。刺向阿鯉翡翠的那一下,就是給我看的對嗎?從你看到程序裏的概率黑盒起,你就已經想好要逼我出來了。”

雲椴輕聲感慨:“真沉得住氣。”

“沉得住氣的人明明是你。”秦煥聽見他的贊許,依然會下意識翹起嘴角,“我還在想,你在外面要站多久才會進來。”

“你就這麽篤定我會出現?什麽時候知道我來了?

雲椴垂眼對上他灼熱的目光,盡管測謊的單分子刃此刻握在他手中,他還是反客為主,主導了話題。

“我是個賭徒,您又不是不清楚。具體什麽時候,記不清了,大約是輪到我回答的時候?”

秦煥喉嚨輕滾,雲裏霧裏地說:“我的嗅覺并不穩定,而且這裏也留有肉桂卷的味道,很難分辨,只有越靠近才越清晰。”

雲椴聽不太懂,剛皺起眉,就看見秦煥微微傾身,隔着長桌臺,鼻尖貪戀地靠近他。

濃郁的肉桂卷味萦繞着,這個空間裏隐約殘留的氣息根本不能比,他光是站在這裏,就好像在深沉冬夜裏一抹橙黃路燈照亮的溫馨面包鋪,散發着融融的暖意。

一滴水落在脖頸,涼意将秦煥從氣息營造的幻象裏拉回。

他這才發覺雲椴依然一動不動地握着刀,絲毫沒有想要松開的意思。

“游戲結束了。”秦煥伸手想要把刀從他手中抽出來,“我如願以償等到了答案,不需要您替夏鯉回答第三個問題了。”

倒計時進入最後三分鐘,還有寬裕的時間離開。

“結束?”雲椴擡眸,定定望向秦煥,“憑什麽你說結束就結束?”

秦煥心髒驀然一緊,他幾乎沒有聽過他這樣泛着冷意的語氣,比五年前的那次争吵還要涼薄。

難道是因為他回到了過去生活的地方嗎?是這裏讓他褪去了春風般柔軟的暖意,重新凝結成冰?

他向來張狂篤定,此刻卻頓悟了所謂失控感究竟為何。

自以為拿捏住了雲椴隐瞞的真實身份,逼迫他現身說了實話,捱過了漫長的懷疑、驗證與等待,卻想不到他根本無法控制戳穿他之後的事情。

他沒有問他什麽時候知道的,什麽都沒問,只是安靜地看他,沒有疑問,沒有喜怒,不帶任何情緒,卻仿佛接納了一切情緒,波瀾不驚的足以将他淩遲到赤-裸。

難以捉摸,以至于無所适從,繼而生出濃烈的不安。

“……先生。”

秦煥喉嚨動了動,癫狂灼熱的眉眼中漸漸添上了幾許試探的乖覺,他回想着五年前的姿态,恭敬又小心地喚出了他許久不曾提起的稱呼。

他指尖如靈動的蛇,攀上雲椴的手腕,試圖将刀刃連同他的手都帶遠離最後一根接線。

倒計時兩分鐘。

“秦煥,我給你上最後一課。”

雲椴微微偏過頭,唇畔有意無意擦過秦煥的下颌。

秦煥手上的動作一頓,怔怔地看着他,混雜着酥麻與甜意的觸電感在神經中游走叫嚣,饑餓感湧入頭頂,啃咬吞噬着他的理智。

雲椴擡手,染着雨水潮意的掌心落在秦煥的臉頰上,秦煥呼吸微滞,交疊在一起的影子好像被他攬入懷中。

他按下心中的躁動,聽話地垂頭:“您說。”

身體卻不顧刀刃的方向,忍不住朝雲椴靠近。

“生命不是游戲,你選擇以游戲的方式開啓前,應當想到它的結束與否恐怕不會由你決定。”雲椴輕聲說。

秦煥眼眸沉了沉,眼裏劃過一抹不解:“因為我威脅到夏鯉的生命,所以您生氣了?”

雲椴搖頭嘆氣:“你還是不懂我的意思。”

倘若秦煥用任何人的生命威脅他出現,他都會感到難過。

他明白,秦煥是從孤狼式的自然法則裏成長起來的人,沒有弱小人類的群聚經驗。越是成長得強大,越不懂得生命的脆弱易逝。

踩死一只螞蟻,也許就只是他失神徘徊一瞬的事情。

他不在乎,也不在意。

陳畢周和夏鯉正因為清楚秦煥是這樣的人,在方圓算法的預測斷言可能會導致整個星系的毀滅時,他們才認可了預測結果,想出SSS01的任務試圖約束他。

雲椴擡眼,看見秦煥有些受傷的眼神,仿佛回到了他最初寄人籬下,看他眼色的過去。

他曾經為這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心軟過。

後來他才意識到,這都是他的生存之道,是他隐藏真實情緒的僞裝和欺騙。

秦煥說:“我不懂,您就應該教我。”

雲椴閉上眼,又睜開,搖了搖頭。變化的視線騙走了秦煥的注意力,四目相對,雲椴手腕輕壓。

“不,我不會再教你任何事情,也不想再做你的老師了。”

“啪”地一聲。

最後一根接線在分子刃中下壓中徹底斷開。

金屬桌臺下的能量湧動。

倒計時清零!

雲椴松了一口氣。果然雲冉沒有騙他,最後一根線能夠直接通往銷毀一切的結局。

在替夏鯉握上刀柄的那一刻,他就已經下定了決心。倘若他能讓秦煥與自己一同死在自毀裝置中,或許算法預測的威脅就可以終止。

秦煥瞳孔驀地一縮。

電光火石間,他反手攥住雲椴的手腕,連人帶刀按進懷裏,翻身滾到最近桌臺掩體前,寬闊結實的身軀将雲椴死死護在身下。

“轟——砰——!”

地下密室的每一個角落傳來了劇烈的響聲,磚牆、儀器、床板……帶不走的一切都被席卷進雲冉滾滾的恨意中,頃刻間化為灰燼。

雲椴嗅到一股血腥,驚覺自己手中的單分子刃不小心刺進秦煥的腹部。而他一聲不吭地将他護在身下,滾燙的手掌緊緊貼在他耳側。

“原來,您沒有說謊。”

秦煥所有所思地看着留在自己腰腹處微光閃爍的刀柄,上面沒有發出謊言的紅光。

雲椴很疲憊,他所有的精力都在這一夜的奔波裏耗盡,用沉默回應他。視線越過秦煥的肩膀,他能看見第二波自毀能量吞沒了他們的頭頂,但卻沒有感受到任何死亡的逼近。

有心理準備的第二次死亡,比第一次要好上許多。

他感覺五感在能量波中逐漸消失,朦胧間,只能看見占據了他全部視野的秦煥。

他像一座山,長腿長臂緊緊禁锢着他。

眼裏的紅血絲散發出狂熱的渴望,在最後一刻笑意盈盈地拔出腹部的刀刃!

飛濺的血液悉數吻上雲椴。

秦煥低下頭,吮去落在雲椴嘴角的血跡,用力咬住他冰冷的下唇,像是在回應他連招呼都不打的同歸于盡。

“您舍不得讓我一個人死去,對嗎?”

無人回應,只有群星的永恒注視。

滾滾烏雲背後,是長夜即明。

卷二·完

作者有話說:

終于掉馬啦!放心誰都沒死!!!

下卷繼續!!!

掉馬這章情緒很完整,不想拆開,所以就變成了萬字肥章(誇我誇我)說實話最初這個腦洞就是因為掉馬橋段才形成的,終于能寫到最想寫的片段之一了,我好開心嗚嗚!第二卷關于一些初版大綱裏細節差別的廢話分析就扔vb了,總之這版定稿是我不斷調整後最滿意的!

之前留給夏鯉和秦煥在葬禮上的糾紛伏筆也收了,22章和46章都有提到過,可以說沒有當初夏鯉“靈機一動”的逼問,就沒有現在秦煥看到自毀程序後将計就計的設局。

秦煥超愛,他變态到不會怨雲椴要用自毀裝置殺他,也不在乎雲椴為什麽要殺他,他只覺得雲椴竟然會為了殺他,舍棄好不容易活過來的機會和他一起死,一定是在乎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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