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我就是我
關燈
小
中
大
時間回到僞裝的運輸艦進入北系星域邊界之前。
秦煥正目不轉睛地盯着監控畫面, 肌肉因雲椴和江述相談甚歡而痙攣抽搐。
江述是他的共犯,從叛逃到頒獎典禮直播,他做出的每一件事都有江述的助力, 他怎麽能……怎麽能面對江述的時候也那麽和顏悅色?
那他呢?
難道只有他是個教不會的冷血學生, 是他厭棄又無法原諒的人嗎?
先前意識到雲椴在自毀裝置前是想與他同歸于盡的那一刻,他的心髒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燒灼, 在肋骨間發出陣陣抽痛。
只是和江述幾句沒有任何芥蒂的日常閑聊,就讓他嫉妒得發瘋。
雲椴能這樣若無其事地和自己聊天嗎?
他們能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嗎?
秦煥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江述在控訴他之後, 又開始向雲椴描述他異于常人的能力。
他死死盯着雲椴的臉, 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理智告訴他, 雲椴應該早就察覺了他的獨特, 畢竟在頒獎典禮上他就對自己的耳語波瀾不驚。可是無端的慌亂還是一刻不停歇地從心口翻湧上來,難以遏制地掐住他的喉嚨。
他為什麽要擰着眉心, 為什麽表情那麽沉重?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能具備這種天賦,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而此刻, 這個世界上唯一可能理解寬慰他的人,眼中卻藏着不易察覺的警惕,嚴肅地好像受到某種威脅。
因為……他嗎?
秦煥按耐不住心中的躁動, 動身前往休息艙。
轉身的瞬間, 艦身傳來劇烈震動。
駕駛室驟然被一片黑暗籠罩!
空間邊界被模糊,門與牆壁位置的應急燈都像徹底熄滅似的, 只有身側駕駛操作屏幕和監控畫面隐約發出微光, 照亮秦煥的眼瞳。
狼目瞬間警覺,腰間的武器眨眼間就到了掌心。
“滾出來。”
面前悄然出現隐約不自然的空氣流動,發冷的眸光立即凝在一處, 秦煥肩膀跟随流動的方向無聲側移。
就是現在!
手臂垂直擡起,武器對準前方。
一瞬鎖定——
黑暗中,駭人的武器口徑懸空抵在某個柔軟物體上,周圍的空氣被擠壓般逸散,氣流拂過秦煥的手背。
餘光裏,操作臺的屏幕上彈出一則故障分析。
【故障模式:艦身颠簸】
【成因檢測:運艦質量瞬時激增,誘因不詳。】
【系統操作:适應調整運載動力。
【注意:當前安全警戒等級已為最高級,系統将自動加強巡邏火力,開啓戰備模式需要主控權限。】
整個分析報告裏沒有提及照明系統的故障,說明電力檢測結果正常。
秦煥在一片漆黑中沉默凝望着自己的武器,它所抵住的像是種不透光的、肉眼不可見的物質。
看不見的敵人就降臨在颠簸的那一瞬間,“質量瞬時激增”,它以某種隐形的龐大姿态,悄然盤踞在駕駛艙中,軀體遮住了空間內的大部分光亮。
“敢來找死但不敢現身嗎?”
秦煥唇角譏諷,視線卻已然移向被隐形的龐然大物擋住一半的監控屏幕:“不說話就讓開,別擋我。”
他握着武器手腕往旁邊狠狠一怼。
隐形的物質似流體一樣被他撥開,遮住操作臺的一片黑暗就這樣游移到旁邊,露出休息艙裏的畫面。
鏡頭裏的雲椴鎮定又警覺,對危險的本能感知比多年潛伏在羅慕星的江述還要強,鞋都不穿就要往外沖。
秦煥目光落在屏幕上,打開對講。
“站住,待在裏面,不準出來,”
視線裏,即将走出休息艙的雲椴步伐頓了頓,顯然他根本不打算聽他的,還要繼續往前走。
秦煥眉心漸漸聚攏,皺出一道川流。
他還當自己是當年一騎當千的雲上校嗎?
這具身體基礎營養根本不足,別說身高趕不上從前的雲椴,胳膊腿細得他一手就能掐斷。
秦煥雖不知道一次空間瞬移對普通人的身體會造成多大的負擔,光看雲椴這次昏迷不醒的時長,還有他剛剛往外沖時趔趄的重心,就知道他現在根本無法應付高強度的對抗。
對于眼前敵人的情況,他們都一無所知。
不能放任他暴露在未知的危險裏。
秦煥手朝前一揿,鎖了休息艙的門。
"嘶……啊……咳……嘔……"
不知名的隐形物質陡然在他身邊發出響動,秦煥連忙松開對講連接,槍口偏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緊接着,物質的隐形感漸漸褪去消失,眼前浮起一層淡淡的黑霧。
黑霧缭繞在秦煥周圍。
霧氣越來越濃,從緊緊纏繞着他的黑色煙霧,逐漸變成流淌在空中的黑墨,詭異的實體中斷斷續續發出嘔啞嘲哳的音節。
聽上去像嬰兒的牙牙學語。
但和嬰兒的清脆軟糯相比,簡直是聲帶被扔進炭火裏滾過才能發出來的難聽。
秦煥猜不出對方的身份目的。
他趁它還在發出嘔吐聲時,悄悄把權限轉交給了江述。
黑霧好像看出了他在乾什麽,沒有阻止他的意思,卻停止了纏繞,分出一灘黑色的液體流動到操作臺上,随着他的視線看向畫面裏的雲椴。
“你……保護他?”黑霧嘶啞的聲音終于串聯出了完整的句子,“理……理由?”
秦煥眼角痙攣了一下。
雲椴須臾前說的話突兀地在腦海裏響起。
——只要有過一次背叛,就永遠會讓人提防下一次背叛。
聽起來多麽刺耳啊,可是沒關系。
無論他想怎麽揣測他,厭棄他,辱罵他,秦煥都無所謂。只要雲椴還活着,只要地獄裏沒有他幻化的夢魇。
反正他想做任何事,從來無須任何理由。
秦煥深吸一口氣,繼續按住對講,沉下眼眸:“別想逃走,也不要出來,你身上的所有物品,包括酒店裏的行李箱都在我手裏,如果擅自行動,我不保證它們的完整。”
既然懷疑他,提防他,那麽他也只好用他手中最後握住的那點屬于他的東西,來威脅他。
只要他別踏進這裏的未知。
“我嗅到了你唾液的味道,你餓了嗎?”黑霧湊近,沙啞而焦渴,“我确實是有點餓了,你願意将獵物賜給我一份嗎?我只需要一點點,一點點就好。”
秦煥幽幽看向畫面裏背脊挺拔的那人,目光落在他沒有穿鞋的腳上,喉嚨動了動。
獵物?誰說被囚在封閉空間裏的就是獵物?
至少現在,引頸就戮的絕對不是裏面那個人。
“江述,艙內權限轉交給你了,加強全艦警戒,還有……幫他穿好鞋。”
秦煥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徹底關閉通訊。
下一秒,陡然淩厲的目光射向黑霧:“沒有襲擊,也不行動,你是誰派來的鬼東西?什麽目的?”
任誰都看不出來,秦煥身上磅礴的威壓不過是沒有任何情況時的虛張聲勢。
就連黑霧似乎也被他壓制住,從一灘縮成了一團,在槍口下凝結成一團,輪廓起伏,看上去竟莫名覺得像在瑟瑟發抖。
再一眨眼,它像完全滲進了操作臺裏面。
只有一丁點如同紋理般的黑線在平面裏穿梭,黑霧沙啞又急切的聲音從操作臺裏傳來。
“沒、沒有人,我不是誰派來的……就、就是來找你的。”
也許是聽秦煥說了幾句話,黑霧的語句漸漸流暢。
秦煥盯着黑色紋理焦躁不安的移動軌跡,不知道為什麽莫名想到自己成為江述砧板上一條待宰之魚的那天。
那個時候他瞬間飛到羅慕星的究竟是意識?
還是整個軀體?
“你是誰?”秦煥冷冷地開口,他隐約覺得,這段黑霧身上就藏着他這些離奇能力的秘密,“為什麽找我?”
黑霧沉默了一下。
秦煥以為他拒絕回答,拇指微動,槍口側面甩出一片尖刃,順着手腕下壓的力度,釘在停留原地的黑色紋路上。
“啊!”
黑紋頓時扭曲,發出一聲尖叫,驟然脫離潛藏的紋理形态,重新變成虛無缥缈的黑霧,飄蕩在秦煥面前。
與此同時,艦身又劇烈震動了一下。
質量随着形态而改變嗎?秦煥眯着眼,從黑霧輪廓裏看出了幾分張牙舞爪:“你你你你——我找了你那麽那麽久,你竟然要消滅我?!我是誰?我是你忠實的仆從,我就是你……”
黑霧緩緩靠近,朦胧裏透着谄媚。
“你找錯人了。”秦煥說,“我的母親是家政機器人組織的高級會員,根本不需要壓榨一個鬼東西當仆人。”
“母親?那是什麽?”黑霧微微愣了一下,而後語氣瞬一變,震驚道,“你現在還沒有恢複記憶,唔——”
黑霧還想說什麽,聲音卻戛然而止,發聲來源像是忽然被人鉗制住,又恢複了先前吱吱呀呀的嘔吐聲。
半晌,它才從那種狀态的縫隙裏擠出一句話:“嘔!你、你問點別的。”
“廢物。”秦煥冷冷地說。
“我沒有辦法說出口,除非你全部想起來。”黑霧竟委屈了起來,很快它又重新纏住秦煥,“但你要相信我的話,我一直在找你,只有你能帶我回……”
“帶我回家。”在又一次嘔吐前,黑霧連忙改了口。
“姓名,住址。”
“什麽?”
秦煥像看傻子一樣看這這坨弱智黑霧,卻不敢對它放松任何警惕:“你找我沒用,我幫你聯系聯盟走失生物協會,該滾去哪兒就滾去哪兒。”
“……姓名?沒有的,我們不需要那東西就能知道彼此的身份,名字會變,而構成結構是永遠不會變的,你剛才不也試圖通過嗅聞我感知我的量子構成數嗎?”
黑霧喃喃道:“明明什麽都沒有想起來,怎麽使用能力卻毫無阻礙?”
“量子構成數?”秦煥眼眸微動。
自從他能清楚分清每個人身上的獨特氣味,嗅聞就成了下意識的行為,而這竟恰好印證了黑霧的話。
也就是說,他認知中的氣味,在黑霧的認知裏不過是一種能夠區分身份的組成結構。黑霧能夠感知到他的嗅聞動作,甚至只把他當做身份确認的一環。
不會吧,他難道跟這 種惡心的家夥有什麽聯系嗎?
秦煥擰眉,斷然不肯接受黑霧的話,但潛意識裏悄然生出幾分沒由來的厭惡和隐憂。
“我尊貴的主人,有些話我無法直白說出口,但你一定要知道,你忠誠的仆從——我,從來沒有一刻放棄尋找你!要不是我現在根本沒有足夠離開這個這個星系的能量,從感受到您氣息波動的第一時間,我就會出現在您身邊!”
黑霧突然開始神經兮兮地控訴,誇張得如同舞臺劇,秦煥抗拒接受的同時,又忍不住思考它的真實與合理性。
他忽然意識到,如果黑霧不曾說謊,那麽他今天在自己面前突然出現,就是它的固有使命。
現在,它畏懼着秦煥的威壓和槍口,卻有忍不住喋喋不休:“在這裏遺忘了一切不是你的錯,是我來的太晚了。如果你恢複了記憶,你就不會甘心被困在這具卑微的身軀裏!”
它為了避免再次陷入如同禁言般的嘔吐,只能用一些虛無缥缈的詞彙去解釋形容。
那些話落在秦煥耳朵裏,像是一種蹩腳的誘惑,依靠高頻語音輸出對他游說洗腦,顯而易見的踩地捧高。
“被困?卑微?”
秦煥突兀地冷笑一聲,“你是什麽東西,就敢來評價我?”
剛剛有一瞬間,他竟然幻想起自己變成了這灘黑色嘶啞的黏膩霧氣。倘若黑霧說的是真的,倘若他恢複了什麽所謂記憶,倘若這一切被雲椴知曉,他會不會接受這樣的他?
這樣醜陋,這樣惡心。
這樣的……不堪入目。
不,他不要。
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成為秦煥”更幸福的事情嗎?
如果他不是秦煥,他如何能在春風沉醉的夜晚,爬下閣樓樓梯,悄然坐在床邊,将額頭貼在雲椴熟睡中溫熱的手背上?
除了夏鯉,除了他當年的五人小隊,整個宇宙還有誰比“秦煥”這個名字能更緊密地和雲椴聯系在一起?
雲椴死後,他雖執着于找到真相,卻從不出言澄清,沉默地活在被當做真兇的誤解裏是為了什麽?不就是為了能在他死後,永遠成為他人生裏濃墨重彩的一筆?
“我不需要想起自己應該是誰,我就是我。”
“可你本來就是異類!你在群體中就不會覺得自己不合群嗎?你理解不了人類的價值,即便會模仿也不會真正接納,無論是否擁有記憶,人類社會就永遠不會接納你。”
駕駛艙陡然安靜下來。
秦煥無聲地看着黑霧,喉嚨發緊。
第一次與雲椴相見的畫面,如電流般撞擊着神經,一幀幀在他每一根末梢處炸開。
那是羅慕星的夕陽西下。
他孤注一擲地潛入了觀瀾路99號他的家,帶着滿身和他家防禦機器人系統戰鬥的累累傷痕。
陽光透過明亮的窗戶打在二樓的他身上。
雲椴站在樓下玄關的陰影處,手杖落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響動,輕盈顫動的碎發反射的淡淡金光猶如神明的光冕,冷冽的金瞳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
“交換生還是轉校生?”
“嗯,我知道你。”
“你們顯川就會培養小狼崽。”
“去把我的魚提到廚房。”
“會做飯嗎?”
在他眼裏,他不是賊,不是入室搶劫的罪犯。
只是一個迷途的學生。
“就算我是異類,也會有人接納我。”他看着黑霧,一字一句地說。
作者有話說:
黑霧: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
秦煥:壞處說完了,好處呢?
不知道你們什麽感覺,我永遠喜歡這場初見嗚嗚有事沒事就會回看第3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