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金泥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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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秦煥萬分篤定的這句話, 黑霧的輪廓倏然變得萎靡。
盡管一直游蕩在人類社會尋找秦煥的蹤跡,它依舊無法對人類的想法感同身受——它這位在萬丈星河中絕無僅有的主人,怎麽就對這個低劣族群的個體, 能夠抱有完全的信任?
這不應該啊?
黑霧頹靡了一瞬, 不甘心地審視着秦煥。
他明明都覺醒了一部分能力,卻還沒有接受本應該屬于他的本能嗎?
黑霧的沉默和萎靡落在秦煥眼裏, 像一株從未沐浴過陽光的蘑菇,驟見光芒, 瞬間癟起, 瑟縮進陰暗的角落。
它意識到自己的話錯得離譜了嗎?
就算遺忘自己是誰, 那又如何?當他藏在陰暗角落裏孤獨爬行時, 有萬丈光芒毫不吝啬的照在他身上, 它這團黑霧體會過那種和煦舒展的溫柔照耀嗎?
它懂什麽?有本事把亂七八糟的身份能力吹得天花亂墜,說到底, 不過是一團沒人疼愛的黑泥。
秦煥心中無端升起一縷報複的快意。
他嘴角翹起,嘲諷道:“所以, 只有你這可憐的家夥沒人接納。”
誰知這話卻徹底激怒了黑霧。
下一秒, 它迅速膨脹了起來,安靜的屏幕再次彈出了質量超載警告!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氣死我了!!!”
黑霧張牙舞爪地錘着桌面和地面, 不知道是不是所謂仆從的條件反射,在秦煥皺眉的瞬間又化成輕盈的薄霧, 纏繞在秦煥的四周, 嘶啞的聲音變得尖銳。
“你——區區宇宙人類就讓你迷失成這樣!?”
黑霧的纏繞游走像是以他為中心掀起了龍卷風似的,秦煥感覺發絲都飄飄搖搖的懸在了空中,而黑霧立體環繞聲音顯得痛心疾首。
“為什麽你的能力會比本能先恢複啊!你的狩獵和侵略本能呢?你根本沒懂我的意思, 我們不需要也不屑于被弱小所接納,甚至有的是機會踏破碾碎他們……只要你想!”
“我為什麽要碾碎他們?”
秦煥聽他提到本能,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垂下了眼睫,但嘴上依舊油鹽不進。
“你惱羞成怒了?或者直接承認,你羨慕我。 ”
“什——”黑霧大為震撼,“我一點都不羨慕啊,你到底在得意什麽,驕傲什麽啊???”
雖說自我介紹時說的是”仆從”,但秦煥覺得它更像故步自封又高高在上的家庭教師。
秦煥:“哦。”
黑霧說的一切都對他毫無吸引力,無非是讓他對自己成長過程中與旁人的格格不入,以及總是離群索居的原因,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判斷。
他不屑于聽黑霧說什麽,态度頑固,犀利地評價道,“那你就是生氣了,破防了。”
“我沒有!”黑霧崩潰大叫。
它完全無法理解秦煥的腦回路,就像無法和人類溝通的寵物一樣焦躁的在秦煥身邊打轉,試圖用為數不多的人類知識揣測秦煥的想法。
可秦煥根本不看他,嘴角噙着淺淡的笑意,目光越過它,落在全息屏幕上的監控畫面。
“你在看什麽?難道你說能接納你的人就是他?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麽人類值得你這麽——”
話音未落,霧狀身體緩緩飄向屏幕,拉出極長的形狀,似一條試圖湊近看畫面的黑色柔軟水管。
“好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演星網偶像劇的嗎?”
黑霧對人類沒有興趣,無論出衆或平庸,人類不過是量子構成數相似的碳基生物,那些數字根本不會留在它貧瘠的記憶裏。所以它很快就不再糾結,轉頭繼續教育秦煥。
“主人,我承認,按照宇宙人類的審美标準,這個人類确實屬于極品。但好看和難看的人類對我們來說有什麽區別?都是既短命又脆弱,不過是一個能夠玩弄于鼓掌的玩具,哪裏有什麽吸引力…………”
秦煥嘴角的笑意僵住。
擡手,用力掐住黑霧的尾端。
“啊——”
他反手關掉了監控畫面,将黑霧拽到了自己面前,漆黑的眼瞳散發出瘋狂狠厲的光。
“閉嘴,你沒資格評價他。”
且不說那句“短命又脆弱”精準無誤地觸到了他的逆鱗,光是這坨黑泥湊近去看雲椴,以傲慢的姿态品評,就令秦煥想要就地斬首。
秦煥厭惡一切落在雲椴身上的目光。
夏鯉眼中的全然依賴和尊敬孺慕讓他嫉妒,軍政同僚眼中的親近逢迎令他作嘔。
偶爾有幾個深藏戀慕的人遠遠站在道路另一側望向他,和所有尊敬愛戴他的人一樣同他打招呼,秦煥都得極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剜去他們眼珠的沖動。
現在他掌心用力,指節死死剜進黑霧的軀體,試圖找到對方用以視物的“眼睛”到底在哪兒。
這期間,秦煥始終控制着自己的力度。
他既擔憂黑霧本身蘊含的未知危險,又害怕自己會暴露殺意,倘若黑霧與他都能夠瞬間移動,那麽他在運載艦上勢必無法保證絕對安全。
“別掐了,別掐了,主人!”
黑霧絕望地叫喊,它察覺到秦煥對自己的警惕,卻發現自己無法真切地表達最真實的感受。
顯然,秦煥沒有意識到它口中的“主人”與“仆從”并非空xue來風,對他們之間力量的懸殊毫無察覺。
為了尋找秦煥,黑霧在星系間停留不知道消耗了多少,如今能量本就微薄,被他鉗制後更加脆弱。
而本就強大的秦煥,即使力量并未恢複到巅峰,即使有意識地收束力量,看上去只是随手一掐,卻将它壓制到窒息,被秦煥掌心捏住的地方格外刺痛燒灼,鑽心剜骨。
也許是痛苦多少喚醒些身為仆從的自覺,黑霧在得以喘息的間隙,态度三百六十度轉變。
“對不起,我錯了,我錯了,我不看就是了!”
雖然對它們這個族群而言就不存在“閉了眼就看不見”的情況,但對面前一無所知的男人來說,是一種表态。
現在它已經充分意識到,自己無法和盤托出真實情況的前提下,要想完全取得秦煥的信任,就只能另辟蹊徑,曲線救國。
“請你不要排斥抗拒我,我是來幫你的。”黑霧拖着聲音,心思拐了幾個彎。
忽然,靈光乍現!
“你不想讓那個人類成為你的所有物嗎?”
秦煥越掐越深的指尖忽然停頓了一下。
他正餘光掃過駕駛艙內的陳設,思考着能否趁着黑霧的完整實體被自己捏在手上,将它封進無法逃離容器裏,斷絕它的行動風險,聞言手指的力度險些松懈。
“幫我?你也配?”他劈頭蓋臉地罵道,指尖更加用力,“擅自揣度我是有代價的。”
黑霧痛得沒法組織語言,半晌,它才從眼冒金星的狀态裏恢複過來:“咳、咳咳,你……我們和宇宙人類的……嘔——嘶,這竟然都不允許說嗎?那我換個說話,你肯定不知道我們和人類……有、有隔閡,所以才敢這麽肆無忌憚。”
秦煥睥睨着它,沒說話。
黑霧察覺到身上痛苦減輕了許多,立刻抓住時機。
“按照宇宙人類的壽命規律,就算給我們當個普通玩具,保質期都太短了,占有不了多久就會失去。你能占有他們的整個生命,但他們卻無法活着見證你的全部人生,遲早有一天會棄你而去。”
秦煥眼睫幾不可見地抖動了一下。
棄你而去。
這四個字如一把利刃紮進他的身軀,肺腑抗拒地想要将它從血肉中擠出去,卻不免在拉扯中激起綿延又漫長的陣陣刺痛。
遲早有一天,會離開,會失去?
他已經體味過雲椴無聲無息的離開,天地間無回音的絕望已經讓他面目全非,為什麽,為什麽失而複得的喜悅還沒有席卷,就要收到再次失去的忠告?
秦煥能意識到黑霧轉變了溝通策略,試探他的弱點,卻還是忍不住激将道:“憑你能幫到我?改變你所謂的宇宙規律?”
無論是什麽,只要有留住雲椴的方法。
至少他要先聽一聽。
“當然!”黑霧聽秦煥的問題正中下懷,黑霧聞言聲音變得雀躍而篤定,“只要你恢複全部力量!”
它生怕被嘔吐感的強制禁言追趕,語速飛快:“只要恢複力量,你就能改造所有物,包括宇宙人類,到時候無論是囚禁他,還是徹底改造他,你都能永遠擁有,永不失去!”
黑霧嗅到秦煥的一絲松動。
他沒有說話,鉗制他的掌心處的燒灼感意外淡了許多。
看上去,它先前對絕對主宰力量的極盡描繪,都不如這件事對秦煥的吸引力。
黑霧趁熱打鐵:“我現在就可以幫你找回力量!”
秦煥将信将疑地睨他:“你要怎麽做?”
黑霧聞言心中升起幾分喜悅,卻察覺到秦煥眼神裏的一縷飄忽,像是陷入天人交戰般的虛焦。
它倏地騰躍而起,一團黑雲瞬間延展成一道格子細密的黑網,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不等他答應或拒絕,橫沖直撞地湧向秦煥。
秦煥防備地後撤,想要避開。而霧氣化成的分子在撞擊後便消失不見。
耳邊傳來細微的響動。
秦煥低頭,皮膚表面和霧氣接觸的地方一點點浮現出血紅的不規則紋路,如乾涸大地上開始龜裂,細密罅隙叢生。
頃刻間,血肉飛濺!
艦艙又一次發生劇烈颠簸,江述穩住趔趄的身形,回頭看見雲椴陰雲密布的臉龐。
“你就這麽任由他安排,這裏等着直到他開門?”
“我沒法不聽啊,雲校。”江述愁眉苦臉,“他的安排就是我的軍令,我要是違抗他的命令,他有一百種方法折磨我啊,您還覺得我被折磨得不夠慘嗎?”
雲椴瞥向江述鬓邊,年紀輕輕就生出白色發根,把話咽了回去,想了想問:“他給你轉移的權限裏沒有開門?”
“我哪敢瞞您呀?”江述把整個權限界面公開亮在雲椴面前,“火力、航線、推進器狀态、艙內氣體與壓強……幾乎都有,唯獨開不了休息艙的門。”
雲椴看着各模塊數據和畫面陷入了沉思。
“運載艦向外監控的星域畫面都沒有異常,很有可能不是外部危險。”
“這運載艦是我平時販魚專線的改裝,全智能系統,除了我們和秦煥,沒有其他活人。”江述盯着正常運轉的智能系統後臺,撇了撇嘴,感到不解,“總不能是人工智能造反吧。”
“那就跟不可能把控制權限轉移給你了,他直接切斷自動化系統,轉成純手工操作駕駛不好嗎?”
雲椴眼眸一凝,察覺到不對。
“既然有危險,艦上又沒有其他活人,秦煥卻選擇隔絕我們這種有生戰力,這是什麽道理?他總不至于還認為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替身雲椴,認為我只會拖後腿吧?”
江述神色一驚:“您是不是想說,危險很有可能在秦煥自己身上?”
“我只是想不通。”雲椴指了指數據指标,“除了載重出現了兩次峰值,影響到動力系統調整,就再沒有其他異常,這種程度只需要全艦排查原因,何必要把你我關起來?”
江述正要附和,緊接着又聽到雲椴一句喃語:“就算他不肯和我打照面,也不至于……手段這麽極端吧?”
他驚訝地幾乎脫口而出:“您怎麽知道——”
雲椴無辜地眨眼:“這不是很正常嗎?”
互相猜忌彼此僞裝身份卻又那麽親密地度過了幾十天,一朝拆穿的徹底,誰心裏能沒點尴尬和別扭?
難道他就已經整理好情緒,做好心理準備見秦煥了嗎?
還真沒有。
要不是秦煥沒收了他的光腦,他醒來後的這段時間恐怕早就要再充值成百上千個香火券立刻使用了。
江述正想感慨姜還是老的辣,轉念一想,艙內的錄像記錄秦煥都看得到,為了他自己的生活安穩,還是選擇先為兄弟幫腔。
“秦煥他平時真不會對旁人那樣!我記得和您說過,北系那些被他整容成您模樣的罪犯,都是直接殺掉的。只有在羅慕星遇見您後——就是你們在我家別墅見面那天,他才變得神經兮兮……非說夢到你還活着,什麽預知夢……”
江述心一橫,事已至此,那就乾脆把秦煥美化成戀愛腦大情種吧,反正雲校也知道你這家夥有多變态了!
“他知道自己對您做出那些事情,肯定很後悔,不敢見您到極端的程度,應該也合理吧?”
“不,不合理,而且你也不了解他。”雲椴撇嘴,“秦煥也許會懊惱,卻永遠不會後悔,更不會否認自己的所作所為。”
這就是秦煥,他始終朝自己眼中鎖定的獵物往前沖,永遠不在乎自己在這條路上撞死過什麽。
雲椴堅信自己的直覺,很快他從江述順嘴說的話中捕捉到一些轉瞬即逝的靈感。
“你剛才說在羅慕星他就神經兮兮,我記得他在我死後開始發病這件事,也是你那天告訴我的,對嗎?”
“沒錯。”
“有固定症狀嗎?”
“好像沒有,但我沒親眼目睹過全程,不能完全确定。”江述嚴謹地回答,“每次發病他都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綁起來,北系問診過的醫生都只是聽他的口述症狀,不像會有固定的症狀。”
他想了想,又說:“按照以往的發病時間,我還推測過是不是和星球引力與潮汐作用有關,但是自從他到了南系,他發病的頻率似乎比以往更高了。”
頻率更高了?雲椴眯起眼,他們在首都星才待了多久?難道還有他沒有察覺到秦煥發病的時候嗎?
雲椴倏地擡頭,金色眼瞳發出犀利的光:“江述!你說有沒有可能,他在駕駛艙發病了?”
江述瞪大眼睛:“……很有可能!”
也許他剛走出駕駛艙,想要來找雲椴的路上就發病了呢?為了以防萬一所以……這是對他們兩人來說,最能解釋秦煥為什麽把各艙室開門權限排除在外的理由。
一時間,江述腦海裏已經勾勒出了秦煥皮開肉綻又害怕被雲椴看見,情急中強勢地鎖了休息艙的浴血模樣。
“我要出去。”
雲椴驀地站起來,大步邁向休息艙的艙門。
腦海裏漸漸浮現秦煥在羅慕星發病時,在與野獸意志的撕咬中執著護着他那柄烏木手杖的模樣。
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起。
他也許很難為秦煥的一切所作所為釋懷。
但此時此刻,心中卻醞釀着一股劇烈而蓬勃的沖動,為秦煥翻湧,為自己吶喊。
只為自己看到烏木手杖的片刻動容。
為那一刻他在秦煥殘存意識中切身感受到的,某種在悠長時光裏滋生的悲怆和痛苦。
“可、秦煥這麽做一定有他的考量,如果是發病,他把自己和我們隔絕,一定是情況很危險。”
江述看向雲椴單薄的衣袖,試圖阻攔他:“您現在可能是被生物激素影響,情緒過于激烈,還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脆弱,瞬間跨越星系的移動對您的影響還是未知,萬一……”
雲椴莞爾,輕聲打斷:“萬一瞬移的後果真像你說的這麽嚴重,那你也至少讓我在死前去看他一眼吧。”
江述愣了愣。
“江述,我不是神,更不是什麽同情心泛濫的聖父,我只是……永遠都想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做到我能做到的一切,不想留下遺憾。”
雲椴頓了頓,垂下眼眸。
“哪怕我只是個無法自保的平凡人類,就不能為那六年朝夕,争做一回渡江涉水的泥菩薩嗎?”
艙室寂靜,閃爍的全息屏微光好似菩薩金身。
江述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麽,立刻跟上他的步伐,走到艙門前:“但這套艙門系統是多層複合結構鎖,休息艙連武器都沒有,很難……”
“難?”
雲椴溫柔的聲線忽然冷凝,他回頭,眼眸狡黠:“你就算把運載艦僞裝成民用,但艙裏恐怕都不只是民用設備吧?”
“是的。”
江述點頭,卻沒有懂雲椴要做什麽。
只見金瞳的視線焦點越過他,落在身後,漂亮的眼睛裏閃爍着星星。
那是一種江述從未見過的勢在必得,仿佛前路開闊坦蕩,這封閉的空間也無法困住他的翅膀。
“不知道是學校的失誤,還是你們這一代的成長環境還是太優渥了。”雲椴想起自己在星野遠征軍時手裏摸到什麽都得當武器的日子,自責地垂眼。
而後,他走向床邊的儲物櫃,嘴角勾起一抹的輕快笑意。
“記住,聯盟所有星系的休息艙……永遠是武器庫。”
作者有話說:
駕駛艙:
黑霧:媽耶救救我失散多年的老大是個戀愛腦
秦煥:你沒人愛你真可憐
——
休息艙:
雲椴:述啊,我只是死了,不是老了(?)遠征軍第一人從不跟你開玩笑!
——
最近又認真研究了一下插畫規則,連載期開通的話,一直追更全訂的讀者每10w字的v章訂閱就可以有一次抽插畫的機會(上限5次),所以看到現在的讀者理論上應該都能直接得到五次抽插畫的機會,完結後還會有1次,我感覺蠻不錯的,回頭再思考一下要不要開通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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