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卸下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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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一軍校退學前, 江述只在校園活動和各種官方會議拍攝角度見過雲椴。
他拄着那柄已經成為名片的手杖,左右步伐的不平衡幾不可察,掌心氣定神閑地放在獅型杖頭, 看上去謙和儒雅, 淡泊名利。
尤其在學校裏,他嘴角總是挂着溫柔的淺笑, 少了許多殺伐之氣。
直到現在,看到雲椴眨眼間徒手拆了儲物櫃, 如同伸入虛空中拔出一柄長劍那般, 抽出一條承高壓的钛合金鉸鏈, 他才意識到自己錯得離譜。
鉸鏈在他手裏, 像一條被馴服的蛇。
下一秒, 蛇身變成殺氣騰騰的長鞭,甩向門框處——
火花飛濺!
整扇門保護鎖面的外部結構應聲碎裂!
江述眼皮跳了跳, 難以置信地看着雲椴纏着鉸鏈另一端的手腕。
電光火石間,每一下看似不經意的撞擊與纏繞, 都是這雙手悄然精準的找到點位, 施加壓力,以四兩撥千斤的力度翻雲覆雨。
雲椴踢開腳邊的金屬碎片,仔細看着門鎖的內部結構:“原來是三重複合鎖啊, 江述, 你這艦型改造思路還挺老派的。”
江述:“……”
雖然雲校語氣裏沒有任何褒貶之意,但江述聽起來卻感覺慚愧, 臉頰陣陣發麻。
哪怕這些年他已經在秦煥的麾下做出許多創新技術, 突破了南系許多千瘡百孔的系統漏洞,但在雲椴面前,自己似乎還是當年那個心懷愧疚、執意拒絕雲校好意的退學少年。
三重複合鎖的最外層, 是納米合金保護的機械鎖。
江述眼見着雲椴從休息艙各種餐飲組合櫃和醫療設備裏翻出了些瓶瓶罐罐,在小型的備用滅火器裏直接做起了化學實驗,他都還沒看清楚,噴頭對着外層機械鎖一陣澆淋。
納米合金頓時軟化。
幾乎同一個瞬間,雲椴便甩着他的鉸鏈鞭暴力抽了上去。
江述目瞪口呆,他仿佛看到了一個技術高超、姿态優雅的自身釣魚大師。
鉸鏈如釣竿甩落。
納米粒子就像瘋狂追逐餌食的魚,在撞擊下升騰起的高溫化學反應下,蜂擁而至,死死咬上鉸鏈,連同整個外層機械鎖的結構都随着釣竿後收,徹底剝離。
“這……太乾脆利落了。”
江述遲遲沒有回神。
他終于知道為什麽眼前這個人會被稱為星野遠征軍解散前最後的絕唱。
這是任何教科書裏都不會教的方法。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搜羅身邊趁手的材料,以這樣富有創造力的行動破局,簡直是天花板級別的靈活意識與極限操作。
“您是怎麽想到的?”江述好奇道,“是不是哪次秘密行動或者演習裏用過?我都沒讀到過相關記錄。”
他看着腳邊那些平平無奇的日常瓶罐,忽然想,就算沒有出現意外,雲椴也不會安安靜靜被秦煥關進休息室吧?
雲椴轉了轉手腕,把鉸鏈扔到一邊,笑了一下:“沒有,今天第一次用。”
以前在地下密室,他只是不和雲冉那些人一起冒險,不代表那些類似的嘗試和實驗沒有在他腦海裏演練過,甚至旁聽到他們的想法,心裏還會自動幫他們優化改進。
“別以為就你們指揮官是個危險的人。”
說着,他把江述推到門前:“第二層是加密電子鎖,大概率是動态密鑰,這個你擅長。”
江述受寵若驚,在密密麻麻的電路節點裏找到了密鑰生成器。
好在這艘運載艦經過他親手改裝,加上雲椴破開外圍機械層的手段精湛,并沒有觸發到密鑰警報與變更,破解起來絲滑又容易。
擋在兩人面前的,只剩下最內層的能量鎖。
“鎖體中央有微型能量反應堆護盾。”江述謹慎地看向雲椴,“一旦護盾被破壞,反應堆會迅速反彈能量攻擊到您。”
“不會。”
雲椴轉身拎起另一瓶沒有被他用來做化學實驗的低溫滅火器,下颌朝江述剛才為了解鎖卸掉的一部分電路板和接線微微一點。
“你還記得偵查和作戰系一年級必修課《基礎能量反制學》的第一課重點是什麽嗎?”
江述愣了愣。
“我一直很喜歡這門課的實用主義。"雲椴歪頭,仿佛教材裏的每一行字都在他的腦海中,“能量護盾的致命悖論,逆向工程摧毀邏輯。”
“低溫……和過載電流……”江述視線跟随雲椴從滅火器、電路接線望向內層鎖,記憶破土而出,“能誘發護盾能量逆流自毀!”
話音剛落,只見雲椴單手扣上從醫療箱裏翻出的面罩,迅速将低溫氣體和過載電流刺入能量鎖的中央。
“轟!!!”
在能量護盾自毀散發的白光中,江述聽見雲椴恍然的聲音:“……怪不得秦煥上學那會兒總能搞點小爆炸啊。”
雲椴在他的茫然裏莞爾一笑。
“在你們眼裏的《能量反制學》可能盡是些高端名詞術語,但實際上教的就是怎麽用低溫滅火器和數據線……殺人。”
“別殺我——”
秦煥低頭,看着自己布滿了血色裂痕的手臂,聽見黑霧尖銳的聲音從自己的身體裏傳出來。
“到底是誰殺誰?”秦煥冷嗤,“一聲不吭就偷襲的廢物不是你嗎?”
霧氣化成的分子像是直接撞進了他的體內。
現在,他能感受到屬于黑霧的恐懼在他的神經中游走,汩汩的血液從龜裂的皮膚處向外流淌。
“不是偷襲!我和你的力量同源,只要我接管你的身體,幫你解決體內的力量壓制,你很快就能重回巅峰!”黑霧急切地說,“我沒有惡意,但如果我直接跟你說,你肯定不會同意的!”
倒是有先見之明。
秦煥眉頭蹙起,狹長的眼眸一沉:“滾出來。”
他不需要它的幫忙,不需要重獲力量。
哪怕是為了得到雲椴,他也一定能找到其他方法,他才不要變成這幅人不人鬼不鬼惡心的樣子!
黑霧聽到秦煥的恐吓,虛弱中添了幾分無奈:“我說,主人,你沒有聽到我求你別殺我嗎?現在是我快要死掉了!!!”
果然,情況沒有它預料的那麽順利。
即便是同源的力量,仆從就只能是仆從,秦煥的力量不是它随便便就能接管操縱的。
“你一點都沒有感覺嗎?現在是你一直在吸納我的力量,我根本掙脫不出來啊啊啊啊!!!”
它本來支撐到今天見到主人,殘存的力量就不多了,現在以分子形态在主人體內,為數不多的能量像是被他強行掠奪一般,極速從它身上流失。
主動操縱變成了反向掠奪!
“再、再這樣下去,你真的要殺死我了!”
它不想死!它還想在主人的帶領下回故鄉!
被黑霧這樣一說,秦煥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開始明顯能分清黑霧和自己的能量,感知到排他的邊界,不由自主升騰起的掠奪侵吞感,如同在血肉中掀起的燎原之火。
這種感覺……萬分熟悉。
他每一次發病時的七竅流血,每一回的皮開肉綻,身體似乎都是被這種莫名其妙的自主意識支配着,如野獸一般試圖撕碎他的血肉,重建他的身軀。
而這一次,黑霧的外來能量似乎激化了他體內沉默的意識,搖搖欲墜的失控感變得更加強烈!
眼前一片模糊,秦煥撐着地,按在血泊裏的指尖緩緩攥進掌心,正慶幸着自己關了全艦艙門,準備全身松懈下來,像以往發病期那樣一個人熬過時間。
下一秒,駕駛艙外傳來了腳步聲。
黑瞳驀地凝起。
那是雲椴如今的步伐節奏,年輕、輕快,充滿熱忱,沒有昔日借助手杖輔助時的淡泊冷肅,也不似他記憶裏的沉寂和疏離。
靈魂跨越了時間,身軀跨越了年齡,可人還是那個人,在沉默堅定中一往無前。
可是……怎麽會?
腳步聲越來越近,秦煥在黑霧的鬼哭狼嚎中掙紮站起,手臂顫着從座椅上扯下長款的制服外套,将滿身血污裹起來,挪着步伐,一腳踩向角落裏的清掃機器人。
休眠中的小機器人咯噔一聲開啓,迷迷糊糊地從血泊上滑過,窸窸窣窣處理着血漬。
“你想假裝無事發生?”黑霧問,“瞞得過去嗎?”
“滾不了,又不想死,就閉上嘴。”
秦煥煩躁得想罵這個寄生在自己身上的肮髒廢物,但眼前一陣高清一陣模糊,就連罵人的思路都斷斷續續,只能強迫自己努力清醒。
他坐在駕駛座上,調整座椅朝向,讓椅背擋住他半個身體,目光飄忽地等清掃機器人工作完畢。
“滴——轟!”
迷瞪的小機器人回到充電樁,駕駛艙的艙門傳來一陣巨響。
秦煥捂着流血的眼睛,視線從模糊中悄然望去。
穿越着煙霧與白光,雲椴一手扶着醫用面罩,一手拎着長長的鉸鏈,步伐輕盈又急切地邁了進來。
秦煥生怕被他看出端倪,一柄分子刃脫手,精準地釘在鉸鏈的中部,一股反向阻礙的力道拉扯住雲椴的步伐,讓他趔趄地後退了兩步。
雲椴停在原地。
秦煥背對着他,指尖在掌心攥出了血,努力驅趕着體內試圖掠奪他的意識,竭力保持正常和清醒。
他壓低了聲音,說:“您似乎沒把我的警告放在心上。 ”
“你什麽時候覺得我是個聽話的人了?”雲椴将手中的鉸鏈扔在地下,發出清脆的聲音。
秦煥聽着背後傳來的脆響,身體顫了顫。
不要過來。
別看見這樣不正常的我。
可是,心裏越是怕什麽,就越來什麽。
“你說,我要是出來,或者擅自行動,就不保證我那些東西的完整,我也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說到做到。”雲椴的腳步聲緩緩逼近,“正好,我親眼看着你毀掉我的東西。”
秦煥的喉嚨發緊,從頸部到胸腔都開始劇烈顫抖。
揭穿了他的身份,并沒有讓自己的威脅變得更加有力,反而是雲椴,他比之前更加有恃無恐。
自以為能夠徹底掌控局面,實際卻恰恰相反。
他還是活在雲椴的聲音和視線中,飽受折磨和煎熬。
別過來,求您了
我怎麽敢毀掉您在意的東西?哪怕它們的存在本就讓我雙眼發紅,嫉妒萬分。
他越發緊繃,越發焦慮,黑霧被吸食的力量就越多,七竅流血的速度也就越快,他幾乎聽不見黑霧在體內發出的任何聲音,氣若游絲。
“秦煥。”
雲椴站在他身後,一如既往地喊着他的名字。
被血液粘連的睫羽顫了顫,努力睜開。他不敢回頭看,只在腦海裏勾勒出他一颦一笑的容顏。
“你發病了,對嗎?”雲椴輕聲說,“你……需要我嗎?”
秦煥的身體僵在原地。
天靈蓋仿佛有一瞬的明光刺入,平靜又溫和的言語像從背後落在他肩頭的擁抱,掀起他胸腔裏的驚濤駭浪。
他肩膀顫抖地轉過身。
在撞進那雙金色眼瞳的瞬間,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和惬意,一切緊張、警覺和崩潰在此刻決堤。
黑霧在他松懈的瞬間,瞬間抽離。
它抓住這個機會,将自己最後一丁點殘存的能量,化成更加細微的分子,落荒而逃,沖出艦艇,飛向宇宙星海。
一片黑霧從駕駛艙的側窗外飄過。
雲椴眯了一下眼,繞過駕駛座,走向窗邊警覺地傾身:“什麽東西?”
沒等他看清,身後便有一股力量拽着他。
背部抵在寬闊的胸膛裏,整個人坐在駕駛座上,被秦煥拽進懷中,緊緊環住他的腰,将他禁锢在自己雙臂間。
血腥之氣沖進雲椴的鼻腔。
很快,他就看見秦煥手臂上的血色裂痕,模糊的血肉籠罩着他,一滴一滴、一塊一塊地往地下掉落。比第一次見他發病還要觸目驚心。
“……先、先生。”
秦煥的意識已經徹底模糊,他像一只大型犬一樣,一下下蹭着雲椴的脖頸。
翻湧着血氣的喉嚨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如果我……如果你,你一開始就知道我很髒,惡心又肮髒,你……還會、會把我撿回去嗎?”
作者有話說:
秦煥:如果我變成蟑螂你還愛我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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