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血色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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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椴垂頭, 滿身滿地已染遍觸目驚心的紅。
秦煥的胸腔貼得沒有一絲空隙,線條緊致的手臂緊緊纏繞他的腰腹,以至于每一寸呼吸起伏, 每一處細微的戰栗, 雲椴都能輕而易舉地捕捉到。
不安的浪潮順着震顫,源源不斷地奔湧而來。無論軀體還是精神, 雲椴都能感受到一種密不透風的徹底籠罩。
從撿這狼崽回家那天起,他從沒見過秦煥如此顫抖過。
窗外是黑色星海, 幽深中隐約反射出的駕駛艙畫面。
肩頭垂着一顆蓬松的腦袋, 多了兩條修長的手臂在身前交疊。秦煥黑發垂散, 看不清眉眼, 如同寄身在他身上的黑蜘蛛, 也像從他血肉裏新生長出來的仿生外骨骼。
“現在還想靠裝委屈可憐蒙混過關,不太合适吧?”雲椴輕嘆一聲, “示弱也不會讓我再次遺忘所有事情。”
“在你眼裏,我就這麽心軟好騙嗎?”
他伸出手指, 輕抵秦煥額頭, 想推開他的腦袋。
然而,他沒能推動秦煥。
沉重的身軀死死賴在他身上,咬着後槽牙, 一聲不吭。
這家夥似乎執拗地等着他的回答, 那架勢看上去就像是只要雲椴不開口,他就不松手, 絲毫不留有一丁點兒轉身和轉頭的餘地。
接觸到他額頭的那塊皮膚也開始顯出裂紋。
滾燙的血順着自己的指尖往下流, 雲椴很怕萬一自己松了手,秦煥的整個腦子就會炸得血肉翻飛。
這片地上已經……不忍直視了。
這血淋淋放在聯盟統一的電影分級标準裏都是最高限制級別的檔位。
遠征軍時期他和不少星際野獸打過交道,再怎麽匪夷所思的情況都遇到過, 卻還是第一次在人類身上看到這樣猙獰血腥的場景。
“你現在就不髒嗎?”雲椴微微側目,臉頰無意識貼上秦煥的發絲,視線落在自己透着暗紅的白睡衣上,“你把我弄這麽髒了,我說什麽了嗎?”
餘光掃過角落裏底盤沾血的清掃機器人,眉眼無奈地壓彎:“從一開始就沒有掩蓋得很好。”
秦煥先是一僵,下意識要松手遠離雲椴的衣服,下一秒,猛烈搖頭:“不是,不是……我說的不是這個,你沒有回答我!”
他的語氣有些急切,勒着雲椴的手臂任性地收緊。
“不是現在,是如果。”
雲椴怔了怔。
不是問現在雲椴接不接受他的肮髒,而是假設如果時間回到當初,他還能不能接受自己的肮髒。
這碎片式的簡單語句讓他驚覺,秦煥的理性意識早已渙散。相比正常狀态時的沉默和隐藏,現在的他更加直白,被本能驅使着行動,真實可怖中帶着幾分不加掩飾的天真。
他放緩語氣,小心翼翼地問:“那我回答完,你能讓我看看你的狀态嗎?”
秦煥黑曜石般的眼眸有一瞬的失焦。
“你還……關心我?”
幽黑的眼瞳裏,并非寫着對此難以置信,而是填滿了被不可思議擊中後的懷疑,不真實感在蔓延。
不敢等他說話,秦煥立即說:“能。”
無所謂了,哪怕他的答案是自己無法接受的……只要他還願意關心他,他連心都能剖給他看。
秦煥做好受到傷害的準備,慢慢垂下頭,閉上眼甕聲道:“你想怎麽看都行。”
雲椴:“……”
這話聽上去怪怪的,可是他确實沒法反駁他的疑問。
正如他對江述說得那樣,六年的關心不是假的。
他擔心秦煥的身體。
正常人像這樣失血,早就沒命了,他還能撐多久?發病又會持續多久?他這樣突然發病,和跨越遠距離的瞬間穿梭到底有沒有關系?
正面回答他之前,雲椴想了想,輕聲問秦煥:“你知道觀瀾路99號裏,有隐蔽級別非常高的僞裝攝像頭嗎?”
秦煥微愣,還在失焦的眼神裏浮起一點茫然。
他不明白這和他的問題有什麽關系,但還是聽話地回應他,慢慢搖頭。
搖到第三下,他忽然頓住。
那個家裏有……他不知道的攝像頭存在?
那豈不是——
“我曾經的隊友二階堂是個非常厲害的人才,觀瀾路99號看上去只是平平無奇的房屋,充滿了嚴密的安保和監控,所以,早在你潛入之前,我就知道你的存在了。”
秦煥渾身一僵,雙眸驚詫,下意識屏住呼吸。
雲椴頓了頓,心想,既然一切僞裝都不存在了,那就把所有的話說開吧。
“我見過你在街區樹上刻下的記號,也知道你探查過我的收件櫃。你人為制造斷電,僞裝成維修工人進來踩點,還偷偷破了門禁系統的外層防禦,我都知道。”
空氣一瞬凝滞,血液滴落在地上都清晰可聞。
秦煥的手臂力量稍有松懈。
雲椴趁機轉身,兩手捧着秦煥的臉頰,拇指擦去他的血跡,直視着那雙渙散的黑瞳。
“現在你明白了嗎?你的假設根本不成立,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
秦煥的眼底湧入了漩渦般的崩潰。
雲椴深吸氣,一鼓作氣道:“你生于北系,在戰亂中失去親屬,從顯川圍獵場到被選中送入互助協議,無論北系讓你做什麽,都是被命運裹挾,這不代表你就是肮髒的。”
他金聲擲地道:“六年前我的選擇,就是我的答案。”
秦煥想要躲避他的目光,卻克制不住自己死死盯着他的金眸。他喉嚨裏擠滿了粘稠的血液,艱難吞-咽後,啞聲問道:“所以……您,就看着我闖進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進去那天看到的沒有關嚴的門縫,不是失誤,而是雲椴可以留下守株待兔的。
顯然,雲椴所說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居然……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
自以為是地隐藏身份隐藏感情待在他身邊,可實際上連自己一開始出現的使命,早已被雲椴看穿。他裝作從來不知道似的,溫柔體貼地在夏鯉和他面前,把那些事情都藏起來。
“嗯,我想知道,為什麽會有一個沒有正規訓練痕跡的人會被派來對付我——那不就是送死嗎?”
意外的是,他看到的不是身不由己的敢死殺手。
而是一頭雙眼冒着光的小野獸。
雲椴擡手揉了揉他的頭頂,陷入回憶:“二階堂的動态安全系統很不錯吧,即使你提前踩過點,也依然被角落裏的機器人打得猝不及防。”
“您明知道,為什麽、還簽了協議?”
“我倒要問問你。”雲椴指尖頓了頓,“為什麽受了傷不知道逃走,反而帶着一身傷明晃晃地站在樓梯上等我?”
秦煥手臂抖了一下,低頭埋進雲椴的鎖骨。
“因為,那時的我,無法殺死您。”
被黑霧激發出的誠實野性的本能,驅使着秦煥一字一句地說。
當時,他發現自己依靠求生本能迸發出力量都只能和雲椴的安全系統機器人打個五五開,就明白北系的刺殺任務難度有多大,北系不在乎他的死活,甚至希望他能送死。
“不想失敗,想活着,就……只能留下來,直到成功。”
雲椴眉眼舒展,又問:“那你當時說,所有申請寄宿家庭的老師都拒絕你,你無處可去,是裝可憐,還是真的?”
“真的,因為我沒有在他們面前僞裝。”秦煥露出尖牙,“我爬樹翻水管偷偷去斷電後見過那些老師,灰頭土臉,破破爛爛,他們見我第一眼就皺起眉。”
也許那幾位軍校老師心裏并無嫌棄,只是他們家屬下意識的表情無法掩飾,但也讓秦煥的叛逆之火在心底燃燒。
溝通時,他毫不收斂,沒有禮貌的直言不諱吓走了每一個候選家庭的家屬。
而雲椴,什麽都沒有說。
冰涼的凝血劑塗在他的傷口上,卷起燎原大火。
回憶起過去的畫面,秦煥忽然感覺心髒被狠狠拽了一下,一陣窒息感從頭皮傳來,體內被黑霧激發的瘋狂力量被逐漸清醒的意識壓制了下去。
七竅處的血流停滞凝結,潰爛四散的皮囊開始迅速生長出新的血肉。
秦煥猛然醒悟。
所謂發病不過是他的力量覺醒,本能因為吸取黑霧的力量而随之激發,先前因為雲椴的突然出現,而卸下心防,任由力量支配下變得血肉模糊。
秦煥忽然想,如果他任由自己被這股力量支配,是不是血肉散爛的某個瞬間,自己也會變成黑霧那樣随意改變形态和構成的不明生物。
而現在他自主意識正在抗拒着這股力量占領自己的身體。
他不想變成黑霧的同類。
他是人,他不是異類。
他就算再肮髒,也是會被雲椴捧在手心裏的人。
一抹幽深狠厲從秦煥眼底劃過,這樣的決心似乎激怒了體內磅礴的原生力量。
兩股浪潮劇烈撕扯着他的身體,兩種搖擺的意識在争奪掌控他理智的權力。
“那後來呢?”雲椴毫無察覺,只是輕輕擦去他臉上的血污,問他,“後來有那麽多機會,為什麽不殺我,反而阻止北系暗中派來的人的行動?”
雲椴的拇指落在臉頰的瞬間,本能的意識占據了上風。
血液重新開始流淌,臉頰處的血肉出現裂痕,井噴一般的血飛濺到雲椴臉上,粘稠的液體将他的指節徹底裹住。
秦煥觸電般往後縮了一下。
濺落在雲椴眼下的血液像一滴觸目驚心的淚,落在他眼底,黑霧那句“短命又脆弱”在腦海裏循環播放。
不要。
不要。
抗拒将本能制服,黑瞳絕望地盯着雲椴眼下那滴似有魔力一般的血,不由自主地靠近。
等雲椴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已經來不及後撤起身,整個人從正面被秦煥抱入懷裏,仰起頭,鼻尖追着鼻尖,開合的唇瓣快速覆上了那滴血。
秦煥失控了。
雲椴用力推了推他,發現他的身體堅硬得無法推動,甚至能感受到皮下血肉的蠢蠢欲動,仿佛要沖破皮囊,将他徹底吞噬。
“對不起……我……您……”
秦煥精神快要分裂了。
抗拒的理性還在為自己的強硬行為道歉,野性的本能卻吞噬着他的話語,戀戀不舍地将唇從眼下那滴血移開,直言不諱地回答雲椴剛才的問題。
“因為您給我塗了凝血劑,您沾染接納了我污穢的血液,我在您身邊的時間越久,就越無法忍受其他人會炸開你的肌膚,占有你的血液。”
“他們怎麽配殺了您?只有我,只能是我……殺你的人,只能是我!”
秦煥目光望進金色的眼瞳,輕輕把指尖的血塗抹在雲椴失去血色的唇上。
下一秒,低頭咬上去。
雲椴的唇被他的尖牙瞬間刺破,兩種血液的味道頓時交纏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秦煥!”雲椴大驚失色,“你清醒一點!”
“……我很清醒。”
秦煥潮濕的黑眸擡起,裏面泛起洶湧的血色,“我只是,身體壞掉了。”
他克制着咬他的沖動,鼻尖渴求地在他臉頰上游移,聲音缥缈:“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麽您明知道我帶着北系的任務而來,卻還是簽了協議,不遺餘力地關照我?”
雲椴心髒劇烈地跳動。
他曾經回答過夏鯉這個同樣的問題,但現在,他突然害怕告訴秦煥這個答案。他怕秦煥會誤解他的意思,拉着他繼續沉淪在這份心驚肉跳的背德中。
可是他想不懂,為什麽自己心跳如此之快,血液竟也燒灼地流淌?胸口像是充滿了期待,迫不及待想要欣賞秦煥的反應。
話說出口的時候,雲椴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清醒:“因為你是我見過最具天賦的人,我想要培養你,想幫你擺脫北系的約束,有朝一日能為我效力。”
秦煥屏息,盯着那雙金色眼眸,許久沒有說話。
雙目如明月高懸,是他癫狂的源頭。
他永遠都不知道他心底最陰暗的想法,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麽,卻輕而易舉地将他玩弄于鼓掌。
半晌,秦煥發出一聲絕望的喟嘆。
“您教了我一切,可是為什麽從來不教我,該怎麽從您的眼睛裏活着走出來?”
作者有話說:
回顧指路:和夏鯉聊這話題在82章,雲雲還是非常誠實且言行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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