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引頸就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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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在交錯的呼吸中蔓延。
眉眼間像有磁場似的, 黏稠潮濕的暧昧氣流在其中旋轉吸引,靠近,寸寸攀爬。
秦煥已然不滿足于吮去他殘留在肌膚上的血跡, 雙眼渴求着隐藏在雲椴唇峰齒谷後的口腔。
他像嗜甜的孩童趴在甜點屋的玻璃櫥窗上, 眼神天真迷醉,望着燈盞照耀下的托盤。盤中肉桂卷酥脆外殼上裹着細粉和堅果, 濃郁氣息裹挾着冬夜風雪,香甜又誘人地邀他駐足品嘗。
雲椴察覺到一種進攻性的侵略, 本能後仰, 卻自投羅網般撞進熾熱的掌心。
觸電般的壓感從耳後傳來。
滾燙的手掌順着頸椎樞椎一路向上攀爬, 在枕骨處稍作停留, 細細摩挲, 指腹無聲無息地扣緊雲椴的後腦。
撩起的發絲随着重力蓋在手背上。
沾滿鮮血的指骨像沒入金色瀑布下的紅岩。
雲椴能清楚感覺到,秦煥的指尖時而發力, 時而隐顫,仿佛像理智與欲念互相拉扯。
但此刻, 他根本顧不上秦煥的異樣。
現在他的心底已經徹底被秦煥喟嘆後那句輕聲诘問填滿, 占據。
——為什麽從來不教我?
——我該怎麽從您的眼睛裏活着走出來?
他從始至終都坦蕩無畏,不懼扪心自問。
他無比清楚自己在登上啓蟄號前的六年間,都未對屋檐下的學生生出不軌的私心, 臨行前的不歡而散, 他甚至用一巴掌親手給了秦煥答案。
面對這般反問,雲椴格外委屈。
這是指責他自己做的還遠遠不夠, 行為舉止不夠檢點, 缺乏邊界感,所以給了他誤解和錯覺?還是在怪他只顧着教導他做人做事,從沒想過要教他不可以對自己生出扭曲的占有欲?
“秦煥, 你在控訴我嗎?”
雲椴迎着輕噴在臉頰上的氣息,深吸氣。
聲音狀似無事時的平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情緒已經無法像平時那樣冷靜。
心底醞釀的龍卷風,将他的每一縷呼吸都吸至風眼,渾身上下的骨縫裏都填滿了窒息般的刺痛。
“……什麽?”
秦煥動作一滞。
他本能聽出雲椴語氣裏蘊着的淺淺怒意,緩緩從沉迷中抽離,看見雲椴逐漸變冷的眼底,眼尾微抖。
手腕無聲無息地卸掉了幾分力。
而後弓身伏在雲椴胸前,鼻尖讨好似的蹭了蹭他的頸側:“您指什麽?”
漆黑的眼眸擡起,像在等他把話說得清楚。
雲椴垂眸,看着他這樣乖覺而言聽計從的模樣,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句抱怨已經在他心底卷起飓風,眼眶湧上一抹酸澀。
他莫名想到分別前,雲冉提到秦煥的那句話。
——他也不是誰的孩子,只不過在你家寄住了幾年,你就想要自诩長輩,承擔起監護人的責任?
可是,怎麽不算呢?
那種小心翼翼,充滿求生欲的眼神,那種獨屬于羸弱幼小的謹慎期許,雲椴不知道見過多少,根本無法拒絕。
不是情感上無法拒絕,而是幾乎要刻進骨子裏的本能。
那是他幼年期建立起的一種條件反射。
在與知識庫和機甲訓練為伴的漫長時光裏,雲椴尚未經歷過社會化就擁有了聯盟最全面的知識理論體系,靠閱讀和記憶拾取了千百年智慧人類的間接經驗。
他完美實現了雲梵的實驗第一目标,但缺點也随之而來。
當幼年就已經具備抽象思考的能力,讀懂了人類螺旋歷史中的亘古不變,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沒有生出任何情感的起伏波瀾。
有時候,他望着全息屏上的文字,甚至都不覺得自己是人類,只是蜷縮在地下的旁觀者。
同伴們為争奪反抗所生出的抱怨,為表揚所做的努力,都變成他的觀察驗證實驗。
藝術作品裏瑰麗的情感,歷史傳奇裏的愛恨情仇,那是地面上拼盡全力生活的人才會擁有的,生活在地下密室的方圓角落,被人掌管生殺予奪時,情緒是無用的。
如果沒有雲梵乾預,往後幾十年他恐怕都會是如此。
雲梵對他的期許,或者說對他的研究,比其他同伴更加深入具體。
只通過為數不多帶他去地面上的機會——就是雲冉至今所銘記又嫉妒的那幾次,雲梵就在他腦海裏種下了關于生命的重量、強大與弱小的定義。
那時雲椴還不知道,雲梵領他走遍的大街小巷并不是她最終的目的,只有他以為的那只誤打誤撞被發現的貓咪,才是雲梵計劃中的事情。
雲椴鼓起勇氣,拽停了雲梵的步伐。
受傷的貓躺在他的臂彎裏,感受着滾燙皮毛下清晰的心髒跳動,呼吸起伏,無辜清澈的圓眼中寫滿了難受,循着熱源往他懷裏貼。
雲椴捧着它,不知不覺留下了眼淚。
“脆弱”與“奄奄一息”,那些抽象的詞語具象化的呈現在他掌心,沉重得令他喘不過氣。
淚滴沒入小貓的毛絨絨中,他小心翼翼啞聲詢問,“能不能救救它”。
那一瞬間,他看見雲梵眼中一閃而過的贊許和滿意。
年幼的他還未曾把“正反饋”和雲梵的一舉一動聯系在一起,但按照雲梵滿意的方式行事,早已是刻在地下密室每一個孩子本能裏的反應。
他心底種下了一顆種。
——救助與憐憫是被雲梵許可的事情。
于是雲椴受到了鼓勵,救治了小貓,把它送到了領養援助中心,回到地下後,他開始熱衷于給好鬥打架的小夥伴們療傷。
雲冉曾尖銳地吐槽他,說他熟練掏出凝血劑的模樣簡直像要給寵物喂飯。
雲椴沒有回應。
只是心虛地看了一眼雲梵。
後來,雲梵會在他的央求下,帶他去一些救助項目。
雲椴沉浸在親手為它們包紮、喂藥配食時被那些依賴的視線裏,甚至在雲梵的鼓勵下,他還把自己的醫療技術用在他從死亡線上救回的生命上。
——在納牙星戰役截去自己雙腿并非他的初嘗試,一只患有骨肉瘤的小狗,才是他自己的第一例截肢手術患者。
雲梵也許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喚起他的情感,完成她的實驗規劃。在地下那群心态扭曲的同伴裏,雲椴的智商和情商都展現出令她滿意的發展。
可是她不知道,她被他的眼淚欺騙了。
自己并不是從一開始獲得了全部的情感,真正鏈接上他情緒感知的,只有“拯救”這個動作。
他每救起一個動物,就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也流淌進這些生命的體內,它們成為了他生命的延展,從此他和地面之上的世間有了更加緊密的聯系。
心境更加平靜,更加不會與同伴起争端。
只要一閉上眼,他就能感覺到,那些被他拯救的生命替他活在天地間。
星野遠征軍的經歷,亦是如此。
在雲梵眼裏,他從冰冷的機器變成了具有情緒波動的人,他開始為生活在艱難困苦中的人類與族群揪心,替他們着想,為他們開拓新的生活天地。
殊不知,他只是從那一滴為小貓咪流下的眼淚裏,找到了一條徹底沖破牢籠、重活自由的道路。
他在外面的世界待得越久,他釋放越多的善意,知道他的人就越多,關注他的視線越密,雲梵就無法再将他帶回那個黑暗潮濕的地下。
和善與溫暖從此寫進他冰冷人格的底層邏輯,他遵循着大腦至真至善的指令,解開枷鎖,成為了真正的人。
那麽,秦煥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裏了?
難道他不應該對北系随手棄置的璞玉有恻隐之心?難道他不該抱着祝他未來走上一條光明坦途而負有責任感?更不應該如此遲鈍,對那不知何時生出的扭曲情感毫無察覺?
生平第一次,雲椴釋放的善意,将自己逼進了死胡同。
秦煥的控訴如詛咒纏繞,纏得雲椴瀕臨窒息,也似針刺,紮得他如夢初醒。
咫尺的距離,背德的舔吻,無不在告訴他,他賴以生存的指令出現了疏漏,構築他行事的底層邏輯受到沖擊和挑戰。
“是我……做錯了嗎?”他不解地問秦煥。
複雜又紛亂的情緒過載,讓雲椴素來平如靜湖的心掀起狂瀾,浪濤在湖底拍出裂隙,如地動山搖的前兆。
雲椴仿佛站在懸崖邊,精神搖搖欲墜。
“如果一開始我就不該把你帶回家,如果我沒有為了你的安全,以自己向南系軍方做擔保,你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他瞳孔擴張,抓着秦煥的衣領,眼中寫滿了不安。
“還是說,我從始至終,就不應該對你抱有期望?”
秦煥驀地擡眸,望進他眼底,心裏一陣慌亂。那雙眼眸裏盛滿茫然,一汪金池浮起薄霧。
下一秒,他垂頭閉眼。
像是拒絕和他視線交流。
“不是,您說的不對,我沒有責怪,也沒有控訴。”秦煥緊張地張開手臂,生怕他起身離開似的,再次将他攬在懷裏。
他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手。
明明先前都已經做好了準備,現在卻還是害怕聽見雲椴對六年前的開端說上一句後悔。
“是我的錯,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秦煥其實并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了。
他不懂雲椴的過去,不知道他情緒的醞釀,更不知道自己單純的一句剖白就足以壓垮雲椴的行事邏輯。
他不知道要怎樣才能驅散剛剛從雲椴眼中窺見的不安,只是一味地認錯:“求您……原諒我”
他想捧住雲椴的臉,想逼他和自己對視,想從那雙眼中确認是否有厭惡,卻突然生出莫名其妙的擔憂,害怕到自己剛才手上的血跡印在他臉上的行為會被他讨厭。
想擦掉,又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都是半乾不乾的血液。
會越擦越髒的。
秦煥想了半天,将雲椴抱起,放在駕駛操作臺上,屈膝半跪在他的面前,仰起頭,把脖頸放在他面前。
“您生氣的話,就咬我吧。”
雲椴瞠目結舌地看着他引頸就戮的模樣,他像一只在污泥中打了滾回家後被主人揚言要抛棄的狗,死皮賴臉地蹭着主人的褲腿。
見雲椴不說話,秦煥又低頭把雲椴的手捧起來,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聲音微啞。
“打我,也行。”
雲椴不明白,秦煥為什麽從來都聽不懂他的意思。
更令他不明白的是,他的本能居然沒有排斥這樣不合倫常的緊密觸碰感,反而是他狀似幼獸那股倔強求生的模樣,刺激着他心裏那顆種子。
偏偏就是一副無法令他坐視不管的模樣。
“秦煥,我很累,我現在沒有力氣揍你。”
雲椴嘆氣,疲憊地開口,想把手抽走,卻沒有抽動,秦煥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他放棄了和他角力拉扯,繼續道:“非要我把話說的那麽清楚,你才肯聽進去嗎?既然你知道這份情感是不堪的、扭曲的,就不應該讓它在繼續滋生下去,對嗎?”
秦煥指尖僵硬了一瞬。
“聽話,停在這裏。”雲椴輕哄,“我雖然死了,卻也不想違背師德,更不希望你陷在錯誤的泥沼裏,面目全非。”
只要現在收手,拉開距離。
或許,或許……他們還回到正常中去。
“師德?”秦煥突兀地笑了一下,譏諷地咀嚼着這兩個字,“那是什麽東西,憑什麽你說是錯誤就是錯誤?”
“那是教師的立身之本。”雲椴沉下臉。
秦煥反駁他:“機甲系的系主任也娶的是他的學生,他們既不避嫌,還共同參與設備研發,新聞只會宣傳他們是一對機甲師伉俪,而身為校長的你已經化成了灰,墳頭草都比夏鯉高了,你還在乎什麽?”
“別人怎麽樣我管不着,但這不意味着我就支持這種宣傳!”雲椴罕見地厲聲說道。
“即使宣稱他們是在畢業後戀愛成婚的又怎麽樣,他敢說自己沒有利用過自己的權力,去影響伴侶的學術評價和前程分配?從沒有把私人感情注入教學關系?"
雲椴胸口劇烈地起伏,追求真善的底層邏輯格外抗拒他變成這樣肮髒的人。
弱勢的學生會用所謂彼此自願,欺騙安慰着實質地位不對等的自己,上位者會狡猾地利用制度維護自己的權威,美化自己的愛意,直接間接走向權利操控下的情感勒索和剝削。
他聲音不高,卻像是在吶喊:“老師對學生産生感情就是可恥的!不過是拿着愛的名義美化這種不平等的地位關系。”
秦煥望着他,擡手。
指尖接住一滴因情緒激動而從臉頰上淌下的生理性眼淚。
“那您為什麽……在羅慕星,會主動親吻我?”
秦煥不理會他的激動和抗拒,在自己腦海中抓住他認為的重點,眼睛裏跳躍着壓低嗓音,緩緩靠近。他伸出舌尖,迎着雲椴磅礴的愠怒,蠱惑般地含住又一滴落下的眼淚。
雲椴怔愣着,感覺頭顱快要裂開。
他下意識地放空,試圖意識剝離,回避秦煥的反問。
誰知秦煥卻看穿了他的意圖,一把掐住他手腕的脈搏,逼着他和自己對視。過分的單刀直入,就像用刀強行撬開貝殼,讓裏面脆弱蜷縮的軟肉暴露在空氣之下。
“如果五年前回應我是可恥的,那現在呢?您已經不是我寄宿協議上簽了字的那位雲校,沒有了被制度賦予的權力地位,您還會覺得不堪嗎?”
秦煥直勾勾地看着他,用力将雲椴掌心按在自己臉上。
“現在的你,只是我從南系帶回的俘虜,對你具有生殺予奪權力的人是我,依然不可以嗎?”
作者有話說:
秦煥:之前你的主動又算什麽呢?
雲椴:算我沒死徹底的報應和倒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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