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一己之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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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仿佛靜止了。
雲椴感覺自己坐在時間的沙漏裏, 細密的碎沙從他頭頂澆淋而下,落在他腳邊,一點點淹沒在不透風的窒息中。
他竭力撐坐了不到三十秒, 眼前忽然一片模糊。
眩暈感襲來, 只覺得在江述緊張又空靈的聲音裏,他被扶着躺下, 身體接上了醫療設備。
“雲校,您放心, 我想秦煥他一定不是真心要把您關進監獄。”
江述以為他是被氣昏過去, 還在替秦煥辯解:“天銀海都是秦煥的地盤, 從那兒走一遭, 方便給您一個合理身份安全平穩地入境。”
——我當然想得到。
雲椴想回答, 讓他別太緊張,嘴巴卻像粘在一起似的, 沉重得根本張不開。
他在意識的世界裏越陷越深,打坐在白色的沙漏中央, 任由細沙掩埋, 江述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缥缈,之後再說什麽就已經完全聽不清了。
雲椴萬分清楚, 現在這樣都是他自作自受。
每一個機甲駕駛員在學習意識剝離之前, 首先學習的是安全放空大腦、放松神經的方法。
主動的放松能讓意識剝離的速度更快,最大程度降低登入機甲時神經可能會承受的超強負荷。如果不能以安全正确的方式剝離意識, 很有可能會對精神造成嚴重的損害。
曾和鳳凰號相依為命的雲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道理。
然而, 秦煥的步步逼問近乎摧毀了他的理智,身體裏的巨浪卷起他在羅慕星的一切舉動。
那些引誘和肌膚相親,無不是他因生存需要和權衡當下做出的最優解, 卻從來沒能讓他邁出心裏那道坎。
光腦裏囤積的數萬張香火券就是答案。
羞恥、愧疚、懊悔、罪惡、自我厭棄……所有負面情緒都被他很好地藏在了內心最深處,偏偏他目光不錯,試圖将它們都挖掘悉數出來。
秦煥毫不遮掩他的頑劣和饑饞。
他明知道這樣的問題會讓他陷入難堪,卻還是要鮮血淋淋地剖開他的肺腑,拿出他試圖遺忘在深處的點點滴滴,置入他心髒的中央。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髒的跳動,那些畫面都順着血液在他身體裏流動、回響。
——現在的你,只是我從南系帶回的俘虜,對你具有生殺予奪權力的人是我,依然不可以嗎?
太出格了。
太荒謬了。
更令雲椴窒息的是,他竟說不出一句反駁他的話。
身份和地位是流動的,他不是過去的他,不存在人言之畏,也沒有權力壓迫,用以威脅秦煥的手段更是少之又少,他所畏懼的理由如今多半都已不成立。
為什麽自己還是固執地将自己和秦煥擺在過去的位置,執著不肯松口?
秦煥不在乎他的逼問有沒有得到回答。
或者說,秦煥清楚,自己根本給不出答案。
他一邊享受将他逼退到角落裏的快意,一邊又害怕他會因此厭惡他,雙臂圈住他,鼻尖和嘴唇讨好地蹭着他的皮膚。
尖牙順着耳廓向上輕輕啃咬。
手掌卻向反方向探去。
被握住的瞬間,雲椴瞳孔驟縮,迷走的電流卷起浪潮拍在他空白大腦的沙岸。
秦煥他怎麽敢?!
可是,他根本無法駁斥秦煥的舉動——自己身體潛意識甚至對秦煥的舉動沒有絲毫抗拒與厭惡。
猝不及防的親密接觸瞬間刺激着激素分泌到達了峰值,興奮與刺激感在迷走的電流中醞釀,随着起伏的潮汐席卷着整個大腦皮層。
他的本能竟蠢蠢欲動貪求着更近的距離,更久的禁锢。
秦煥只要再近一步,他被撬開縫隙的欲望之藤便會順勢沖破軀殼,向外生長攀爬,在面前的人身上蔓延。
不行……不可以。
察覺到不妙的瞬間,雲椴用主觀意志對抗着潛意識,一巴掌扇向秦煥的同時,強行剝離了自己的意識,陷入了啓動自我防禦的危險昏迷。
雲椴不管渾身虛汗,任由沙漏将自己掩埋。
然而,和上次與秦煥争吵後的意識剝離不同,那次他成功過遺忘了秦煥即将說出口的坦白,這一回,秦煥指尖與牙尖上下游走的每一幀都在腦海裏盤旋,無法删除,無法遺忘。
“真實的記憶那麽珍貴,為什麽要遺忘?”
半夢半醒間,有聲音順着沙丘傳導到耳畔,清脆空靈,不疾不徐。
這聲音不知道是以什麽介質傳播的,聽起來倒有幾分像他自己的。
“是我在幻聽嗎?”雲椴茫然睜眼,他稍微動了動,沒過喉嚨的軟沙便往旁邊流了下去。
“不,這裏是你的精神領地。”
空靈的聲音耐心解答他的疑問:“原本意識剝離只是一種瞬時的放空手段,但你的表意識在強行阻礙潛意識的流動,并嘗試反複延長着放空狀态的時間,軀體出于保護,将你的意識截停在深層,阻止它們催動神經元對你的行為做出反應。”
“只要強行剝離意識就會這樣?”
“不是。”雲椴聽到對方一聲淺笑,“其他人這樣,只有腦死亡一個結果。現在你應該慶幸有我在,在沒有主觀自殺意願的情況下,幫你從死亡線上撿回了一條命。”
雲椴愣了愣,擡手拂去身上泛着金光的細沙,捏起幾粒在掌心。
這種近乎真實的、在意識世界的交流,是這麽多年來第一次遇到,沒想到居然與死亡只是一線之隔。
他心裏莫名又生出幾分擔心。萬一秦煥知道在駕駛艙的舉動差點又讓他……他會不會再次自責發瘋,無法控制?
“你又在想那個讓你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了?”
空靈的聲音像在反問,但語氣格外篤定。
“你這種綿裏藏針的嘲諷方式,很像我年輕的時候。”雲椴輕嘆,“莫裏蒂以前就被我這麽刺過。”
“那麽你是……我自己的意識嗎?”
“是,也不是。”那個聲音說,“等你的狀态穩定下來,或許我能回答這個問題,但現在你的精神正在試圖封閉自己,心結尚在,你沒有辦法接受處理更多的信息。”
“心結?”
“嗯,你始終沒有回答我最初的問題,那麽寶貴的記憶,為什麽想要遺忘?”
雲椴安靜了片刻,輕聲說:“因為,如果記住了,後果會很可怕。”
“你是雲椴,什麽樣的後果連你都承受不住?”
“所有。”雲椴掌心挽起一捧沙,看着它們從指縫見往下墜落。
“如果記住了身體那一瞬上瘾的沖動和渴望,就會想要更多;一旦索取,就會被當做回應,而秦煥一旦看清楚我的內心所向,我就會徹底喪失主動權,就再也無法牽制他。”
“真可怕。”手中的細沙嗡嗡作響,像是倒抽了一口氣,“就因為你在該縱情的時候還要多線程思慮,大腦才會崩潰到現在這樣。”
“我做不到。”雲椴動了動嘴唇,“縱情,如果能夠一輩子脫離外界環境,和他在不受任何人和事乾擾的地方居住,那麽縱情或許很容易。”
現實卻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
“他早已不是寄人籬下的無名之輩,他的喜怒哀樂、所思所想都會改變星系間的歷史進程,我承受不起自己一瞬貪戀會造成的蝴蝶效應。”
最後一縷細沙聽了他的話,順着指骨纏繞成一個環形。
“所以,你有沒有發現,你所排斥的并非秦煥的感情,而是你自己的私欲。”
雲椴眼眸輕顫,下意識屏息:“這樣嗎?”
“我聽過你心底的聲音,但你總是不肯去聽它們的想法,因為你害怕,你排斥。”
空靈的聲線徘徊在他身邊:“在正赤星,站在自己葬禮的禮堂裏,你聽到秦煥的剖白,心裏有過一瞬的感動,但是你認為那樣的感動是可恥的,所以你下意識地躲避了那個想法,把它埋在了我這裏。”
雲椴看着面前的細沙變化成了迷你的棺椁,兩個小沙人在棺前相依,好像在複現那一天的景象。
他沉默了片刻,閉上眼。
“他說,炸葬禮是想讓我棺前變得安靜些。”雲椴嘴角牽了一下,“多荒謬的理由。”
來他葬禮上那些屍位素餐、耽溺權錢情/色的高層尚且可以說是死有餘辜,可因他這麽一鬧,南系激進派順理成章開戰,引起五年對峙,那麽多安安穩穩生存的人受到影響,他們又做錯了什麽?
“我明知道他做任何事都可以不将任何人的死活放在眼裏,明知道那是不對的,應該受到批判和指責,卻還是……為他這個扭曲的理由,感到心髒震顫。”
在他說出口的那一刻,比起責罵他,我腦海裏最先冒出來的想法竟然是……”
雲椴哽了一下。
另一個聲音安靜不語,像是在等待,雲椴知道自己只有說出口,才能面對自己煎熬又矛盾的內心。
“我竟然在想,好神奇。”
他人生的前半段時光,是為了離開地下密室而活着;後半段時光,是被內心那顆名為“救助”的種子支撐着活下去的信念。
救下秦煥,也是如此。
他似乎一直走在一條掏空自己、獻祭自己的路上。義無反顧的走着,從來不在乎他的付出會得到什麽回報。
突然有一天,他回過頭。
看見有人含着他流落在地上的鮮血,瘋狂地為他橫沖直撞。
“這宇宙間竟有這樣一個……像是只為我而活的人。”
作者有話說:
直面內心才是真男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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