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30章 走出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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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走出死角

往某個人身上打上獨屬于自己的烙印, 是雲椴無比陌生的體驗。

雲梵當初允許他救下那只小貓,為它找到庇護貓舍,卻從始至終都沒有提出過其他選擇——比如, 你可以帶回家養, 你可以成為它的主人,你可以擁有它。

雲椴也主動将這種選擇排除出自己的行事邏輯。

顯然, 地下密室不是适合任何生物生存的地方。

他身邊的位置同理。

雲椴人生中遇到過的示好與求愛數不勝數,每一次都會讓他想起第一位勇士。

那人也生活在地下密室, 是年紀稍長些的同伴。

彼時雲椴沉靜冷冽, 遠沒有現在的溫暖善意, 他用與雲梵一脈相承的眼光, 審視着屬于對方眼中藏不住的好奇與躁動, 試圖通過觀察,将知識庫裏對人類青春發展期的理論逐一對應。

升高的激素水平, 泛紅的膚色反饋,試圖引起注意的開屏行為, 夜深人靜的隔牆□□……

雲椴不免皺眉。

人類在這類需求前, 行為不再受理性支配,變得和其他動物一樣,原始而沖動。雲梵眼中的他們, 也是這樣千篇一律又乏味嗎?

自己直白的觀察視線卻被誤解成了回應。

那人開始自以為是地靠近他, 想要拯救他,帶他逃離冰冷潮濕的實驗室煉獄, 最終在計劃尚未實施前就被雲梵發現了。

那天, 沒有睡醒的雲椴被雲梵帶到實驗臺。

困倦之際,他看見同伴四肢被綁在臺上,口腔插着呼吸管, 渾身是傷,注射了鎮靜劑後就只有眼睛能說話。

雲梵平靜地說:“這孩子說自己的心屬于你,一切都是為了你,受你的指使,聽從你的安排。”

同伴下意識想回避雲椴的視線,又淚水充盈地像在央求他救救自己。

雲椴一時分辨不出來,這究竟是雲梵故意離間的謊言,還是同伴真情實意的推卸。

他垂下眼眸,面無表情地說:“如果我自己想走,不會愚蠢到依賴旁人的幫助,更不會讓您察覺。”

雲梵眯眼笑道:“這孩子呢?你建議怎麽處理?”

雲梵交付他的不是決定權。

她的詢問有時也是一種實驗的引導,每一句話都可能在觀察他的選擇,記錄他的行動,分析他內心的處境。

雲椴無法逃避這種時刻被審視的生活,厭惡與反感也沒有意義,他只是麻木地想,他該怎麽做才能讓任何人都無法對他生出感情,免受可能會由雲梵帶來的傷害。

最終,他意識到自己只有一條路。

——只要安心當雲梵的觀察對象就好。

不要讓任何人進入自己的領地。

不要建立任何深刻的關系。

“這裏所有人都是你的實驗品,他們如何,都與我無關。”

雲椴看着雲梵的眼睛,說完轉身離開。

他只對他的所有物有處置權,而從那天開始,他決心不再擁有任何新的所有物。

他永遠不要再給雲梵任何借題發揮的機會。

“難怪你的親近總給人疏離的錯覺。”

細沙聽他講述的故事,像第一回知道似的,語氣恍然:“你身體的本能對‘拯救’這一行為上瘾,沉浸在釋放責任的過程裏,情感上卻抵觸着和旁人建立關系。”

“抵觸嗎?”雲椴想了想,“如果是其他人,我只有謹慎。”

離開地下密室,離開雲梵的掌控,他也嘗試着結交朋友,既有萍水相逢的點頭之交,也有五人小隊那樣形同家人一般性命相托的摯友。

“如果是秦煥,我确實會抵觸。因為他所觊觎的關系,和當年那個消失得徹底的同伴一樣。”

雲椴沒有回應過那人對親密關系的訴求,他甚至明确要求對方停止他的臆想和彰顯自我的拯救行為,可依然沒有得到理智的回答。

對方發瘋一樣的情緒讓他深受困擾,寧願低聲喊雲冉一聲姐姐讓她帶自己溜走。

“像秦煥那樣發瘋?”

細沙的關注點很奇怪,雲椴聽出了一點八卦的意味,他蹙眉,反駁得很乾脆:“一點也不像。”

那人發瘋時,雲椴只能感覺到他的自我感動,自己在他眼裏像是承載情感的容器。

而秦煥的瘋狂,是把自己當成了容器。

他眼裏只有雲椴一個人,密不透風的目光毫不遮掩他想吞噬自己的意圖,恨不得血肉都交融在一起。

光是被那股灼熱的視線掃過,雲椴就覺得心髒像被人緊緊攥住了似的,內心激起一陣隐秘的戰栗與興奮。

“秦煥哪怕神志不清地困住我,也只是血肉模糊地不讓我走,卻也不會讓我生出困擾。但當年,因為那人單方面戀慕,我就被雲梵暴露在無盡的測試和試探中,那種感覺,很糟糕。”

“聽上去,你完全享受着和秦煥相處的時光,那些細節感受都記得很清楚。”細沙裏傳來感慨的聲音。

“……總之,完全不一樣。”

雲椴為自己在這時竟然靠着奇怪的對比,比較出了秦煥的優點而感到羞愧。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那樣的經歷讓我意識到,親密關系并不像知識庫裏的文字展現的那樣美妙,即便清楚的拒絕,我也會被卷入高風險低回報的狀态。”

面對自己的內心,雲椴逐漸坦誠、

“聽話的寵物也好,不聽話的人類同伴也罷,感覺一旦他們打上屬于我的标簽,未來都會變得不可控。”

萬物都不可能安安穩穩、不受任何代價就能為他所有。

他不想擁有、也無權占有他們的一生。

“我沒有世人口中那麽無畏強大,我徹底放下人欲和物欲的源頭,不過是我的自私和懦弱。”

遍地砂礫是格外優秀的聽衆,雲椴在它軟綿的托舉下,終于轉過身,回頭直面着自己內心這條獨自走來、卻無人知曉的路。

“我害怕,一旦擁有就要面臨失去,面臨一切不可控,我寧願做個無私的人,對任何人都可以抱有不求回報的責任感,也不願意接納那些與不确定性相伴相随的感情。”

“尤其對象還是秦煥。”細沙聲音輕快,替他補充道。

“沒錯。”

雲椴重新坐下,把自己埋進沙子裏,雙手環抱着膝蓋,身體慢慢蜷在一起。

“比起我見過的夫妻伴侶,秦煥對我……更像是具有強烈侵略性的占有欲和食欲,他現在身上的一切謎團都只能讓我感到不安。”

他不希望陳畢周所說的預言會有實現的一天。

“但是,除了你,還有誰能控制得了他的不确定?”碎沙從他發間穿過,茫然地反問道。

“也許你已經忘記了自己在采訪裏說過的話。克服恐懼的最好方式,難道不是沖進風暴中央,直面它嗎?”

雲椴靜默了一瞬:“如果失敗了呢?”

“你替秦煥在軍部替擔保,為他簽下寄宿協議的時候,考慮過自己會失敗嗎?”

“……沒有。”

“那麽,當時的你,不是已經給過自己回答了嗎?”

缥缈的回聲萦繞在耳畔。

雲椴恍惚了一瞬。

那時的他,考慮過秦煥北系身份的危險性,卻從沒考慮過秦煥是否會冥頑不靈,是否有可能無法教化,只當撿起一張白紙,希望能為他塗畫出璀璨的新篇章。

沒錯,這是他親手做出的選擇。

是他自己的選擇,引領他走到了這條路,讓他踏進自己百般抵觸、又退無可退的死角。

如果要想走出去,唯有一個選擇。

——迎面向前走,哪怕秦煥就站在死角的出口。

心弦微動的剎那,胸口忽地湧進一陣風。

風吹起雲椴兩鬓的發絲,沉悶窒息的氣壓被吹散,吹得那沉郁糾結的眉眼頓時舒展。

下一秒,滿地的金黃砂礫被吹起,形成一股漏鬥型旋風,沖出沙漏中央的細口,沖破了整個沙漏的玻璃外殼。

“嘩啦——”

風沙和玻璃渣在空中旋轉,眨眼間變成了黃白相間的細碎花瓣,輕柔地紛飛。

雲椴站在花瓣雨中,伸手接住。

花瓣間從他掌心飄過,蜻蜓點水般飄起,淺黃的、淡白的、嫩粉的花瓣在他掌心裏形成一股小小的旋風,飛到雲椴面前,越轉越大。

雲椴目不轉睛地看着,而後瞳孔微縮。

花瓣旋風的中央漸漸轉出一個人影,從透明到出現色彩,直到所有的花瓣、風沙、玻璃與沙漏都消失不見。

另一個雲椴站在自己面前。

年輕,柔和,不過要更加清瘦。

雲椴感嘆着精神世界的瑰麗景象,歪頭打量着面前的自己,像在照鏡子似的,萬分新奇:“因為我的狀态穩定了,所以你才出現了嗎?“

“與其說是我主動出現,不如說是你心結松懈後,潛意識将我拽了出來。”面前消瘦的自己淡淡笑了笑。

“我說過了,這裏是你的精神世界,一切都以你的想法為基石。當你封閉自己,心理防禦加強,那麽這裏的環境就會變得混亂,你自己也會被困在容器裏;現在你想開了,環境安全起來,我就無處遁形了。”

雲椴聽出他用詞是“你”,他在努力區分他和自己。

剛才交流時,因對方的語氣而生出的片刻異樣重新湧上心頭。雲椴緩緩皺起眉,試探地說:“你……不是我?”

對面莞爾:“你猜到了,不是嗎?”

話音剛落,雲椴看見有花瓣從他的心口飛出來,原本和自己一樣的裝扮逐漸變成一襲米白色作戰服,胸口上的編號牌越來越清晰。

“……Y6。”

雲椴識讀出來,眼皮重重一跳。

他無論如何都忘不了這個編號。

重生後的第一時刻,他躲開并反制了敵人近戰攻擊,下一秒就在全息屏上看到了這個編號。

——【編號Y6,戰鬥力考核結束】

雲椴瞪大了眼睛。

“你該不會就是,羅慕星的那個雲椴?”

作者有話說:

憋死我了,終于寫到這裏了!總看到有人在第一卷問原主的情況,吐槽雲椴就沒思考過原主之類的問題……可給我憋壞了,想解釋又怕劇透,忍了兩年(?)我可是邏輯怪伏筆精,我前面不寫的事情那一定是後面要寫的,下章就全寫了!!!(叉腰)

這兩章情感變化很重要,想寫得很細致,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另外,Y6這個編號細節不用指路吧,就是開篇第1章!

——

別看雲雲是別人眼中的神明,其實他才是心理創傷最多的那個

秦煥眼裏雲椴是神明,所以現在的他沒辦法讓雲椴走出死胡同,只有短暫的一生都在被迫模仿雲椴的雲椴才能從旁觀與自主介入的視角引導雲椴走出他的困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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