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 章 雲和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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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 是我。”
清瘦的少年嘴角漾開笑容,用力點頭。
他看向雲椴的目光含有幾分憧憬,漂亮的眼睛眨了兩下, 眼眶瞬間濕潤, 晶瑩的淚珠砸落在地下,像煙霧一樣消失不見。
“我一直, 一直在看您的影像資料,沒有想到會有這種方式見面的一天。”
雲椴這下百分百确認, 他們确實是不同的兩個人。
他頂着年輕的皮囊, 看遍日升月落, 神情眉眼都染着歲月的滄桑。
而不用再模仿他的少年, 從內向外都散發着青澀單純, 像初生的朝陽,通透明亮。
雲椴見了他才知道, 自己這張臉竟然也能哭得這樣梨花帶雨,淚珠從睫羽上滾落, 心尖都跟着顫了顫。
“我應該沒有留下過什麽哭泣的視頻吧?”
雲椴小聲嘟囔, 忍不住擡手摸了一下自己很少泛起沖動的淚腺,見對方循聲擡頭,臉頰挂了一顆大淚珠, 又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腦袋。
很神奇, 像在關照數十年的自己。
內心難免生出幾分傷感。
面前這個純粹的靈魂,短短十七年的壽命, 居然過着和他不相上下的非人生活。
“我也沒想到你竟然沒有……不對, 是我從來沒有思考過你究竟去了哪裏。”
雲椴輕輕擦去他的眼淚,輕聲問:“我複活之後,你的意識一直留在我身體裏嗎?從羅慕星到核心域, 再到這裏的一切,你同我一起經歷着嗎?”
年輕的他緩慢地搖了搖頭,像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表情凝滞,陷入了思考。
“我們有的是時間,別着急慢慢想,雲——唔。”雲椴頓了一下,“你可以先告訴我,希望我怎麽稱呼你嗎?”
多年的社交習慣使然,雲椴很少直接在交流中使用人稱代詞,總是禮貌地稱呼“姓氏+職位”,稍親近的友人則會略去姓只喊名。
只有關系最密切的那些人,才會得到他連名帶姓的稱呼。
然而,面對眼前的人,直呼自己的大名着實有些奇怪。
“你應該為自己起一個專屬的姓名。”
沉思中的男生驀地擡頭,眼眶再次濕潤,眸中劃過一絲璀璨:“你怎麽知道?我有的,可是從來……從來都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你是第一個。”
“因為我想過。”雲椴輕嘆了一聲,掌心接住他化成煙的眼淚。
“你和我很像,從一出生就被人為的要求塑造成某種預期的理想模樣。我猜你一定想過——如果不是自己就好了。”
雲冉帶他溜上去的那天,他摸着雲冉順手遞給他的那張學生卡,小聲說:會不會有一天,我可以不叫雲椴了?
不用跟随雲梵的姓氏,不用打上實驗品的烙印。
他想有一天能做他自己。
可惜雲冉根本沒聽懂他的意思,只是沉浸在她的親緣臆想病裏:我管你叫什麽,不管你改幾次名,都得管我叫姐姐,明白嗎?
雲椴最終在雲梵的培養裏自洽,找到了自己最适合的生存方式,但眼前的孩子卻一輩子在他的陰影裏。
沒有人在意他的靈魂是什麽樣的。
“星野。”安靜中,他聽見年輕的靈魂輕聲說,“你叫我星野吧。”
“星野遠征軍的星野?”
“嗯。”星野點點頭,“你在星野遠征軍時留下的公開資料并不多,一些駕駛艙內的指揮影像、試駕視頻,但我很羨慕在機甲裏掌握全局的你。”
駕駛艙是一個神奇的地方,能讓人在方寸之地,穿山越海,上天入地,生與死的命運盡掌握在自己的操作中。
“你應該看出來了,我的身體條件并不好,常年在監視和威壓環境生活,不具備駕駛機甲的基本精神狀态。”
雲椴恍然,他為自己的起名,何嘗不是一種向往。
他想了想,對星野說:“這段時間我在鍛煉。”
伯利恒之星的賽事期間,他偶爾借着悄悄給春見和達力普指導的契機,在模拟訓練艙檢測了一下這具身體的狀态。
“當年我呢,是從能夠站立行走後就被安排了科學的體魄訓練計劃,你卻是在福利院輾轉,沒有好好被人喂養,營養不良又沒有系統訓練,當然沒有好的精神條件。”
雲椴認真說:“但這并不意味着你這具身體并非徹底駕馭不了神經傳感型機甲。等我再努努力,争取找機會帶你體驗一下精神與機甲鏈接的感覺。”
星野微愣,而後用力搖頭,嘴角艱難擦出一抹苦笑:“不用了,沒有機會了。”
雲椴不解:“什麽意思?”
“你剛才問我,複活後我的意識是不是一直在?”星野終于想好了要怎麽開口,他鼓足勇氣,“其實,你看到的是我尚未消亡的……殘存到最後的意識。”
這一切,星野都要從自己得知地下拍賣場老板的死訊說起——這看似重獲自由的開端,卻幾度令他精神崩潰。
他恍惚走出暗室鐵籠,撫摸着上面自己曾留下過的絕望牙印,卻并沒有覺得接下來的人生充滿希望。
他和以前一樣,沒有辦法在夜裏睡個整覺,總覺得仍然有人在暗處看着他,總覺得仍然有人拿着皮鞭,監督着他的一颦一笑是否與雲椴相同。
一旦精神想要松懈,身體的本能就在他自我意識催生的瞬間,緊張地恢複曾經的習慣,維持着模仿的姿态。
他成了神經的傀儡。
神經的條件反射便是牽着他這只木偶僵硬行動的絲線。
星野感到痛苦。
開那樣一家人工維修店,明知競争不過機器自動化檢測維修,初衷不過是讓自己沉浸在某件事情裏,不用主動做出任何反饋。
情況卻總是沒有好轉。
附近街區的顧客甚至認為模仿雲椴是他專門打出的招牌,一些雲校極端粉絲甚至在社交平臺上出了攻略,來打卡體驗和雲椴交流的感受。
商業的事情,有人推薦就有人反對,一來二去,市場監管部門的所有人星野都見了個七七八八。
他的焦慮和痛苦一天天積累,夜不能寐。
無路可走的星野最終預約了醫美診所的大換頭套餐,想要把這幅天生容貌徹底改變成另一個樣子,換一顆星球,重新開始生活,卻發現他的賬戶禁止他在診所支付診療金。
星野百般不解,直到他頹喪地回家,看到了拍賣場的機器人。
——先生遺囑生效觸發,禁止以任何形式進行整容、毀容,否則将停用一切資金,恢複監管。
“他明明都死了!”回想起那日的天打雷劈,星野還是忍不住歇斯底裏起來,“為什麽,為什麽他會還擁有我這張臉的支配權?還要讓我回到那種生活裏?!”
雲椴輕輕拍着他顫抖的肩頭,微微蹙眉。
星野這段話不免令他想起秦煥從工作室那間浴室中發現的隐型攝像頭。
星野所說,都是雲椴沒有從他記憶碎片中看過的,他當時讀取過的,确實是他消亡得所剩無幾的片段。
現在,他可以拼湊出前因後果了。
按照時間線,最開始是作為上一任房主的周恢,遇上了非法經營的民宿合夥人,為了和合夥人做切割,找上了拍賣會主人,經由“那位先生”推薦,進入了首都星政府圈子。
有拍賣會主人的插手,這套房子的實際控制人顯而易見。
星野租下那裏作為自己的工作室,似乎也在意料之中。中介只知道上一任房主非法經營并提前告知了他,至于那些攝像頭是否完全拆除,他們都一無所知。
再後來,星野違背了遺囑,監管攝像頭順理成章地觸發。
從頭到尾,所有的人和事,都在那位拍賣會主人的掌控中,星野的直覺并沒有錯,他始終被人監視着,在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裏,沒有支配自己的自由。
現在雲椴已經知道,拍賣場和那位收養了星野的先生,都只是雲冉在臺前的爪牙。
那麽,雲冉隐藏在幕後,究竟是想做什麽?
看上去,重要的似乎是這副由雲梵創造的和他九分相似的軀殼。
在雲椴的輕拍下,星野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他清澈的眼中浮上一抹淡淡的決絕。
“凍結支付是最後壓垮我的事情,那天我才真正意識到,只要我還活着,只要這個軀體還在,我就永遠無法繼續做自己。”
星野的語氣變得輕松快意。
他說:“所以,我開始尋找不破壞身體也能悄無聲息實現腦死亡的方法,只有這樣才能避開監視。”
他對這個世界沒有絲毫留戀。
死亡就是他對自由的向往。
雲椴鼻尖一酸,喉嚨像被人遏住的窒息感湧來。
“你找到了?”
“沒錯。”星野點頭,“那段時間正好出了幾則年輕人沉迷全息游戲,超時間信號過載導致腦組織損傷的新聞,所以我想去全息游戲裏試試看。”
“有可能性嗎?”雲椴不懂,“現行的全息設備都有生命維持系統和安全協議……”
“改裝呀。”星野眨眼,“我沒有開機甲的天賦,但你的實踐課視頻可是看了無數遍。”
“別這樣看我,我不會為此就誇你是個好學生。”
“真吝啬啊。”星野聳肩,“我知道你心裏的好學生只有一個——秦煥在你身邊實習那段時間,你在鏡頭前總是會出現更深更明顯的笑意,笑的次數多得前所未有。”
雲椴:“……”
有這麽明顯嗎?
星野很貼心地不再繼續揶揄,回到正題。
“我可以繞過安全協議,切掉生理阈值監控報警系統,把信號刺激開到最大值,無數次瀕死也不自動登出,我一遍遍嘗試,希望能這樣讓自己死去。”
“難怪我活過來的時候,感覺這副身體弱得離譜。”
星野抱歉地看了他一眼:“後來我在游戲裏看到一則危險系數和難度指數很高的隊友招募,考核過程描述非常吓人。”
“……”
雲椴知道了,他看到的招募測試,是陳畢周那個特別派遣部的離譜招人手段。
星野不知道,他只是報名去找死的。
“那場格鬥,我确實應該死了。”星野看向雲椴,“在我感受到無盡的痛苦撲面而來,意識即将消散的時候,我感受到一股外來的意識闖了進來,填補了我意識消亡後留下的空白。”
雲椴萬分相信星野的話。
他正是在那場考核的最後戰鬥中醒來的。
“我沒有想到,死後還會有其他意識進來。可是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我可以徹底脫離這樣的生活,走向死亡或是新的輪回。”
星野抿了抿唇,語氣變得埋怨起來:“但你的意識力量過于強大,過于磅礴,它俨然把自己當成了身體原本的主人,強行留住了我快要消亡的最後一絲意識,就是現在的我。”
雲椴怔了怔。
“我本來很怨恨你,一直試圖藏起來,讓你不去主動思考我的存在,直到我從你的意識裏發現你的身份。”
“我一直模仿的人,出現在我面前,簡直像做夢一樣。”
星野聲音輕輕的。
“你的精神狀态不穩定,便無法再留下我的意識,我想在徹底消亡前,幫幫你。”
“你……會死?”
“我已經死了,我早就如願以償了。”星野糾正他,“但我還是要謝謝你,在我死之前,讓我看到我這狼狽虛無的一生還有那麽一丁點價值和意義。”
“我是為你而生的容器,等待你的到來,送我回歸我想去的星野。”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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