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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來生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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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來生綻放

之前星野哭得時候, 雲椴只覺得我見猶憐,于心不忍。

可現在得見他的燦爛的笑容,眼中滿含期待, 輕聲的訴說聽起來卻似遺言, 雲椴的眼眶陡然一酸,鼻尖湧上難以遏制的刺激感。

他想說, 沒有人生來就是容器,你有自己的身體, 有自己的思想, 獨立的人格。

但是, 但是這種話語該是多麽蒼白?

有身體卻不能自由支配去處, 有思想卻不能在行動中踐行, 有獨立人格卻始終要隐藏起來,直到眼下才堪堪獲得一個交流的契機。

星野短暫的人生裏, 又有誰真的在乎過他是誰?

就連自己,都無法徹底與星野感同身受。

宇宙萬星裏, 有他的親友, 有他的牽挂,所以自己既不恐懼死亡,也有絕對直面死亡的勇氣,

哪怕在啓蟄號迎接死亡的那一秒, 他都還在擔心夏鯉和秦煥的順利畢業,擔心自己留給秦煥最後的一巴掌是不是過分決絕。

但星野, 擁有過一絲一毫值得他留戀和牽挂的人或事嗎?

雲椴窺見過他在暗室鐵籠委曲求全的碎片記憶, 正因為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只能咀嚼無盡的痛苦,才造就了他面對死亡和消散的輕快與篤定。

而自己,是他痛苦的源頭。

“就沒有, 其他辦法了嗎?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嗎?”

雲椴閉了閉眼,按下心頭那股愧疚和憤懑,陷入了思考:“既然我能成功在你的身體上活下來,那是不是意味着……”

“雲椴先生!”

星野聽到他的喃喃自語,慌忙伸手抓住他的臂膀,打斷他:“我不介意用自己的死亡托舉你的新生,可這不代表我需要犧牲另一具身體來複活!”

他緊緊攥着雲椴,目光擔憂,生怕自己會讓雲椴走上極端:“別、別去想這種可能性了。”

一股香氣撲面而來,雲椴回神。

星野一副快要急哭的表情,情緒變化,意識也漸漸不再穩定成人型,指尖變成一朵朵花。

它們宛如從星野的血液中生長出來。

花蕊攀爬在他的手上,花莖卷着他的衣袖。

“梵雲花?”

雲椴微愣,認出星野意識變化出的花朵形态,反手按住他,聲音放緩:“你放心,我不會強留你在人世間。”

“真的嗎?”

“你不相信我嗎?”雲椴眉眼舒展,“你都不知道,你的勸阻多麽恰到好處地拯救了我面對你時的負罪感,我既然知道了你的心願,當然要尊重你。”

星野痛苦的源頭是他,他想象不出來星野整日看視頻模仿自己時的心理活動。

但他那句“不介意用死亡托舉新生”、“不需要用他人犧牲換取自己複活”的言論,讓雲椴內心忽然釋然,熱淚盈眶。

這個世界給予了他陰霾,他本可以更陰暗,更自私,更為自己着想一點的。

但是他沒有。

雲椴甚至慶幸星野學的是他離開地下禮堂後的影像資料。

他只以自己對外展現的模樣為鏡子,沒有窺見過他同樣陰霾的童年,沒有想象過他內心深處的淡漠和潮濕,竟也在貧瘠痛苦的土壤裏養育出了更加純粹的良善。

原來他的确可以靠自己的影響,讓這個星系生出那麽多純粹美好的人。

他教不好的秦煥只是個例,對嗎?

“沒有要走極端就好,畢竟你可是狠得下心把自己的雙腿截斷的人。”星野松了一口氣,指尖末端的花朵漸漸變回了指骨的形狀。

但看見雲椴的目光仍有些陷入沉思中的放空,他又後知後覺地反問道:“不對,那你思考自己複活的事情做什麽?”

“我只是在想,我的重生究竟是偶然的巧合,還是某種可以經過重複驗證的成功操作。”

雲椴盯着他最後一根還沒有變回去的手指,伸手穿過莖葉,掌心托住一朵瓣蕊完整的梵雲花。

“你如果見過梵雲花,就應該知道它的存在和由來。”

“梵雲花?你是說這個花的品種?”星野望着自己的手指末端,茫然地問。

“我只是在老板先生家裏見過這種花,還是第一次聽說它的學名。”

關他的鐵籠旁邊,放着一瓶這樣的花。喜陰喜濕,不需要多少日照,就能開出大朵濃郁的紅。

它是整個空間裏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的活物。

“我很喜歡它的色彩,每次感覺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會看上它一眼,想變得和它一樣,在昏暗的房間裏也能生長得那麽絢麗。”

“原來如此。”

雲椴壓下眼底的詫異,徐徐解釋道:“梵雲花是以紅蓼花為藍本,經過外源基因插入等手段人工培育出來的品種,培育人是一位優秀的研究員。”

方圓實驗室應當有許多分支,而雲梵所領導的研究組,重點在生物基因與培育。

雲梵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梵雲花,并把第一代原始植株贈與了自己信任的核心成員。

“你接觸過的那位拍賣場老板,大約就是她曾經的同僚。”雲椴說,“拍賣場的紅蓼花标志,經過光學反射和對稱的演變,就會變得梵雲花的結構。”

“你認為他們和你的複活有關?”星野歪頭,手指托着下巴,“我覺得邏輯不通,如果他們真需要你複活,或者說能嘗試複活你,就不該費盡心思想把我培養成另一個你。”

“确實,但我總覺得沒有那麽巧。”

雲椴擰眉,心想方圓實驗室的分支分組那麽多,他都未曾了解過全貌,誰知道在水面之下的實驗都在研究什麽。

“當初神經傳感型機甲出現的時候,學界就已經有過多次讨論,研究操控機甲的神經信號究竟能不能徹底脫離人腦的物質載體而存在。雖然說,直到今天機甲研究方向上的專家都沒有定論,但很難說其他領域會不會有新的突破。”

“……我不太懂。”星野誠實地攤手,“老板先生并不會在我面前說這些事情,而且他會嫌棄我沒有你聰明。”

雲椴瞪大眼睛:“他還敢攀比?與其嫌棄你,還不如想像自己和雲梵的差距,他自己明顯問題更大。”

星野為難地說:“他給過我一個知識庫,說是你的學習儲備,可我除了物理機械那部分,其他內容我都一知半解,後來他才發現,我只能模仿你,沒辦法模仿你的腦子。”

他的身體素質本來不好,文字看久了頭暈,比起學習那些龐雜的知識,星野寧願一遍遍看雲椴的視頻。

“思考過程本身對我來說都很陌生,所以你說的意識啊物質啊,是一點都不明白。”

雲椴搖頭:“不用想那麽多理論知識,你只用看着周圍,你熟悉的這裏。”

“是你告訴我,這裏是我的精神世界,我們都是以意識的形式存在,我是完整的意識,而你是被我強行挽留的即将消散的意識碎片,對嗎?”

星野點頭。

“我說的那些,無非就是想知道,我們現在的狀态,和這具身體是什麽關系。”

雲椴慢慢引導他理解:“主流觀點認為意識是大腦神經元活動産生的,意識需要有物質載體,它的存在完全依賴大腦,一旦腦死亡後,意識就應該徹底消亡,回歸‘完全不存在’的狀态。”

“但如果認為意識能脫離物質載體,與物質徹底分離,獨立于大腦存在,難免會在科學和神學頻道間搖擺——要麽認為死亡後意識會走向輪回,要麽就是升維到了更高的領域。”

星野指了指自己:“那我……?”

雲椴點頭:“顯然,我們兩人的存在都在為前者的觀點提供反例。”

“我的意識原封不動地進入了你的身體,你的意識也并沒有徹底消散,以這具身體作為載體,和我共存——雖然你說這是我的意識過分強大的緣故,但無論強大羸弱,我們的意識都沒有成為所謂的‘不存在’,或者說,我們處在只能被我們彼此感知的狀态。”

星野思考了一下,說:“可是我出現在這裏,好像也只能說明同一個大腦載體也許可能容納不同的意識?”

“那我呢?我五年前死在域外的星船上,意識出現在五年後羅慕星你的身上,這期間我的大腦死亡,屍骨火化,沒有載體的意識是怎麽跨越時間和空間的?”

星野抿唇,想了想,說:“一定是人為的嗎?你的死訊那麽突然,除了策劃刺殺案的人,也不可能會有人提前預測到,保留下你的意識吧?”

雲椴皺眉,他不得不承認,星野的想法也有一定的道理。

“別皺眉啦,想開點,也許是星空裏的神秘力量呢!你這樣好,說不定宇宙都舍不得,想把你留下來。”

星野把最後一朵花瓣留在雲椴手心。

“這些事情你教我再多,我都不一定想得明白,我只知道我馬上就要消散了,死亡的另一邊究竟是輪回還是別的什麽,就讓我幫你探探路吧。”

雲椴複雜地看着星野,一時竟有些語塞。

好像剛交到了不論身份地位可以暢談一切的朋友,就要撒手放他走向遠方,他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感覺自己不知道該怎麽微笑。

他指尖籠着掌中的花。

“那我就祝你,擁有能在陽光裏盛放的來生吧。”

星野面帶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他的身形變得透明,不過一會兒,便化作無數星點,無聲消失在雲椴的精神世界。

沒有了沙漏、花瓣,這裏只是一片寂靜虛無。

雲椴席地而坐,雙手抱膝,下巴抵在手背上,安靜把從出生到現在紛雜的記憶慢條斯理地梳理了一遍,而後長長嘆了一口氣。

比起探究自己怎麽活過來的,還是盯着秦煥這顆随時都可能發病的炸彈要靠譜些。

如果他真想深究雲梵和方圓實驗室的事情,至少也得從秦煥那裏要回雲冉留下來的“遺産”。

純意識的狀态做不了任何事情。

只有清醒着,才能遇見轉機。

這樣想着雲椴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起來,像一顆氣球似的往上空飄,他逐漸能聽見嘈雜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天外傳來。

“還真讓他把雲校帶回來了。”一個痞氣的聲音發出感慨。

“是啊。”江述的聲音也悶悶地響起,“他當初說自己夢到雲校沒死,我還嘲笑他來着。”

“行了,人平安交給我就好,你滾吧。”

江述突然阻攔:“等等,不是走過場拿個身份嗎?你還真要帶雲校去天銀海啊?那裏面關的什麽人你比我清楚啊,一個比一個能打,普通典獄長都不一定壓得住呢。”

“嗯,秦煥說過了,還不許我放水呢。”

“他什麽意思我不懂,你就不能變通一下嗎?”江述急道,“萬一雲校在裏面受傷了怎麽辦?萬一他因為這件事和秦煥置氣,秦煥發瘋折磨的不還是我們?”

雲椴:“……”他是那麽小心眼的人嗎?

兩人交流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雲椴恨自己不能立刻鏈接上身體,努力清醒過來反駁他們。

“這一點我和你的看法不一樣。”痞氣的男人說,“喏,這是秦煥傳給我,雲校現在的身體機能和狀态,明明雙腿健全,甚至還沒有他截肢後的數據好。”

江述:“所以呢?”

“你忘了當年在軍校,有一回周末秦煥接受了雲校的特訓,第二天帶着傷來上課,但一整天都兩眼冒光的樣子了嗎?”

“顧泊,請記住我和你們專業不同,課表完全不一樣啊。”

“哦,抱歉我忘了。我就是想說,當時他那副樣子簡直像被練爽了好嘛!”

“……說正事兒呢,突然來這麽一句什麽意思?”

“啧啧,你還是沒懂,你覺得秦煥把雲校送過來會受苦,咱就是說,有沒有可能他想讓雲校在天銀海這裏的極端環境下,重新恢複原來的巅峰狀态,這樣才能繼續打他,把他打爽啊?”

雲椴:“???”

作者有話說:

雲椴:首先,能不能不要當着老師的面将這種話?

秦煥:這時候你又擺老師的譜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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