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欲想膨脹

零星幾架暴走的機甲在兩人對話間發出轟鳴。

只一瞬間, 部署好的地面封鎖線被沖撞，濺射出絢麗的火花。

雲椴見秦煥不為所動，意識到他已經完全把局面掌控權交給了自己, 無暇再理會他的胡攪蠻纏, 啓用最後一枚備用能源，縱身飛向峽谷窪地。

這是一處顯川支流沖刷出的小峽谷。近程機甲對抗的沖擊波很容易激起水浪。

而水霧模糊視線的瞬間, 則是雙方必争的破綻。

翻騰躲閃間，雲椴的額頭浮起薄薄一層汗。

雖然他已經提前知道, 這次的失控可能與納牙星戰役的情況相同, 但真正交手時, 他依舊被戰鬥時強烈的既視感所震撼。

失控的機甲駕駛員在進攻時所展現的敵意, 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強烈。

他們對極限缺乏感知, 對身體機能的保護幾乎為零，不要命地鏟除面前一切阻礙, 沒有敵我的概念。

——任何擋在面前的都是敵人。

将他們集中在一起，這種集體被操控的意識就更明顯了。

倘若他沒有在驅趕他們過來的途中, 事先摧毀了許多機甲的進攻手段, 精準打擊掉武器和能源模組，讓他們只能開着防禦模式自保……恐怕這片封閉的峽谷窪地，會因為這群機甲戰士無差別攻擊的養蠱池。

又一次水霧撲面而來, 雲椴極限閃避, 打開機甲爪索，飛身将自己嵌在崖壁上。

他停下來, 靜靜看着最後兩架聰明狡猾的重型機甲, 思索着徹底了斷他們的方法。

忽然，秦煥的聲音傳來。

“哪裏不舒服？”

雲椴愣了愣，沒料到他會如此發問, 心髒漏跳了一拍。他親眼看着自己面前體征監測儀表上，始終平穩的心速居然跑出了一個突兀的小山峰。

“……沒有。”雲椴說，“只是不想再純粹消耗了，思考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騙人。”秦煥輕聲道，“您其實從一開始就可以用暴力手段一勞永逸，最後還是仁慈地選擇了來回溜他們。我可不信您叱咤風雲的時候，對置你于死地的敵人這麽溫柔。”

雲椴無奈：“他們畢竟是你的屬下，不是真正的敵人，摧毀北系的有生戰力對我有什麽好處？”

“難說，可能夏鯉會開心吧。”

“她要是真的想和北系決一死戰，你們倆能你來我往地在交戰區磨五年？”雲椴哼了一聲，“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們到底想不想打。”

秦煥頓了頓，輕快笑了起來：“算了，您想怎樣都好，去給他們最後的痛快吧，我最多再允許他們嚣張兩分鐘。”

說完，他貼心地給雲椴同步了掃描的實時進度條。

雲椴嗯了一聲，問道；“對了，你需要讓他們自主離開駕駛艙後進行統一管理嗎？這會決定我等下是否要使用休眠微波讓他們無法行動。”

“不用。”秦煥聲音微沉，立刻拒絕，“休眠微波的副作用太大，你的身體會超負荷。”

雲椴道：“我已經超負荷一整天了，不多這一會兒。”

“……”

秦煥的聲音突兀地從頻段裏消失。

雲椴以為他默認了，調整角度展開與最後兩架機甲的較量。他一邊試探着安全阈值，一邊充分調動自己的神經，在一次又一次誘敵對抗中找回曾經熟悉的戰鬥感。

——不得不說，實戰确實比天銀海的模拟訓練更高效，也更适合他。

這樣酣暢淋漓的戰鬥，直到所有失控的人和機甲都偃旗息鼓時才結束。

硝煙與電光在窪地此起彼伏，雲椴在高處站定，指尖放在操作屏上，忽然感覺到一股涼意覆蓋在手背上，緩緩摩挲，滲入指縫。

像是……與他十指相扣。

一聲輕嘆傳來。

并非是機甲內部通訊頻道的聲音，而像之前那般，夾雜着深重的呼吸，不依靠任何介質地在耳邊響起，纏繞在他的身邊。

“從來都是我聽您的話，真不公平。”

秦煥的抱怨像滴落于植物葉片的夜露，濕潤而沉重。

他低沉的聲線不知是否在刻意顫抖，仿佛控訴着沒有聽他話的雲椴的罪大惡極。二示弱的語氣又像幼獸撒嬌，有意無意勾起雲椴內心下意識的柔軟。

“沒關系，我說了您怎樣都好，您可以選擇超負荷，用微波控制住他們，只要您開心。”

說着，秦煥長吐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很艱難的決定，徐徐道：“但那樣的話，我可能會考慮一下，您的光腦和游戲眼罩……今晚還要不要歸還給您。”

“……？”

天殺的，忘記自己還有把柄握在秦煥手上了。

所以他原本準備今晚還給自己的嗎？

雲椴果斷地放下手，輕咳一聲，能屈能伸地哄道：“聽你的聽你的。”

秦煥低笑了一聲，駕駛着機甲飛到他旁邊。

他張開堅硬的翅翼像搖尾巴似的上下擺了擺，然後心滿意足地收了起來。緊接着，雲椴就看見細小的紅點在夜視模式中遍布，沿着既定的軌跡飛入每一架機甲的駕駛艙。

“江述，準備了。”

話音剛落，所有機甲發出整齊的響動。

應該是江述徹底接管了所有人的安全系統，統一開啓登出模式，駕駛艙的機甲模塊統一打開，推出。

身着機甲服的戰士們脆弱地暴露在外面。

有人下意識想要躍出求生，秦煥發射出的細小紅點已然擊中他們的肌肉，所有動作都停在原地，下一秒直直倒在駕駛座上。

“鎮靜劑？”雲椴輕聲問，他掠過依次昏迷的士兵們，其中一人手指抽搐了兩下，徹底失去意識。

“對。”

秦煥回答他的同時，一輛醫療直升機匆匆飛到他們的坐标上空，垂落的纜繩上迅速降下，在操控下将所有昏迷的士兵轉移走。

駐軍們剩餘的彈藥物資以及所有戰損的機甲也被統一帶走，圍獵場很快安靜下來。

峽谷裏只剩秦煥和雲椴兩人的機甲并肩而立。

“我們不跟着離開嗎？”雲椴疲倦地閉上眼，輕聲問。

“倪拆需要我勘測一遍他們駐地附近的地質信息，今晚我會住在獵場裏。”秦煥說，“機甲我先停在這裏，您累了的話我就讓江述接管系統，送您回去休息。”

雲椴愣了愣，立刻登出機甲，“不用，我跟着你。”

秦煥現在可是一個能完成遠距離瞬間穿梭的人！誰知道自己打個盹的功夫，他會跑到哪裏、遇到點什麽事、會不會刺激他走上極端的毀滅星系的預言？

如今的雲椴，對于秦煥是否在自己視野這件事，變得格外緊張。

他輕盈地落在地上，看到秦煥已經順着河流走出了一段距離，匆促地追上。

秦煥一手握着檢測儀器，另一手垂在身側。

指尖蜷起。

他知道雲椴離開了機甲，也聽得到他奔跑的腳步聲，唯獨不敢回頭，生怕自己提前轉頭，會洩露心底的緊張，和眼中的欣喜若狂。

他克制着自己的腳步，克制着自己蠢蠢欲動的頭顱。

雲椴的呼吸近了，肉桂卷的香氣也濃郁起來，他像是踩着他的影子似的，跟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秦煥心底有些焦躁，焦渴的喉嚨上下滾動。

忽然，指尖被人輕輕攥住。

呼吸有一瞬的淩亂。

秦煥從來沒有想過，除了給他塗抹凝血劑，還有着被雲椴主動牽住手的瞬間。

他瞳孔陡然一縮，難以置信地轉頭看他。

雲椴不知道在急什麽，一臉緊張地仰頭望着他，微微張開的嘴唇在月光下泛着淺淺的白。

這唇色是超負荷訓練和實戰卻沒有補充能量的征兆。

秦煥蹙起眉，就聽見他開口問：“掃描結果是什麽？”

“……您追上來就為了問這個？”秦煥語氣有些不滿，從包裏拿出一袋營養劑，飛快撬開口，塞進雲椴嘴裏，“我今晚會走很久，您別暈過去。”

“我徒步夜行穿越冰川帶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雲椴一口吞下，翻了他一眼，“你走這麽急這麽快，不是因為有什麽重要發現還能是什麽？”

秦煥凝着他嘴角沾的營養液，目光游離，“所有人在掃描下都能看到擴散的瞳孔周圍有放射性的規則蛛網血絲。”

每個人眼球上不規則分布着血絲很正常，但所有失控的人都統一分布着規則形态的血絲，就很不正常了。

“您也許自己無法察覺，但我看到您進手術艙截肢前，眼底似乎也殘留着淡淡的血絲痕跡。”秦煥說，“目前倪拆具體的推斷我還不清楚，但越快拿到環境數據，或許對他的研究就越有用。”

雲椴點頭表示理解，他松開秦煥的手，從自己包裏另拿了幾袋營養液灌下。

秦煥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的手，又用餘光看他。

兩人踩在枝葉上，發出窸窣的聲音，緊接着，遠處傳來悠長的狼嚎與短促的鳥啼。

“有狼？”雲椴詫異道。

“當然。”秦煥說，“顯川圍獵場是顯川軍校遷址後劃歸到自己封鎖管控區域裏的一片原始山林，生态系統完整極了。”

“這我知道。”

天川星上，江河湖海衆多，但最知名的仍屬縱貫南部大陸的顯川。顯川的乾流從河源至河口，跨越了多種氣候帶，每一段地貌地勢都格外複雜。

流經至此地，叢林茂盛，如果有嚴格管理，野生動物肆意生長也不奇怪。

雲椴道：“我只是有些好奇，這麽久這麽激烈的機甲戰鬥居然沒有把它們吓跑？”

“它們習慣了。”秦煥垂眸，“沒有身份識別，任何一只鳥獸都逃不出管控區邊緣的封鎖線，受過幾次疼痛教訓就知道，槍炮聲響起時，最好的方式是在獵場內躲藏求生。”

雲椴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咬着營養液的袋子，單手調出現在的衛星地圖。

他擰起眉，回憶多年前來北系支援的情況，慢慢将記憶裏那份地圖與衛星地圖漸漸重合在一起。

“如果我沒記錯，順着東側支流再往前，應該就是當年的顯川戰場了。”他輕聲說，“顯川軍校為了紀念那場戰役的傷亡，在戰場舊址上建了校舍。”

秦煥眸光落在他身上，緩緩應了一聲。

“我一度以為，顯川也是一群值得敬佩的軍人。”雲椴轉頭，慢慢看着秦煥。

“但當我知道，他們把你扔進這裏，在獵場作為獵物求生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我的憤怒。”

不知是否因為童年救助過太多經歷事故或虐待艱難活下來的小貓小狗，他無法遏制自己去幻想幼小的秦煥在這深山巨林裏求生的畫面。

秦煥眼瞳微顫，喉嚨滾動。

“沒什麽，我能撿一些廢棄的武器包，渴了有河水，餓了殺只狼也能活……”

正說着，一團黑霧從身側飛快地竄了過去！

秦煥瞳孔驟縮，擡手抓住雲椴的肩膀，寬闊的背脊瞬間将黑霧的影子擋在自己身後。

他生怕雲椴看見一點異常，猛地湊近他唇邊，悄然舔掉那滴挂在嘴角的營養液，随後捧起雲椴的臉頰，徹底遮住他的視線。

雲椴懵了一瞬。

嘴唇像果凍一樣被人咬着，緊接着，就聽見他壓在自己唇上，一改剛才的語氣，擠出一縷似有若無的留戀。

“那時心裏只想，活下來就夠了。”

可欲/望總是，越來越膨脹。

越來越無法滿足。

“現在就會想，要是我一開始就能被您救走，該多好啊……”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