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夢境遺落
關燈
小
中
大
雲椴掌心抵着秦煥的肩膀, 眸光流轉,正暗忖和他正面打得你來我往也還是無意義的體力消耗,身後突然傳來滑輪碾過山石的響動。
“吱呀, 吱呀。”
雲椴回眸, 遠遠看見探測儀器上沾着淩亂的葉子,順着河道走過來。
秦煥單臂環着他, 另一只手在光腦上選擇了一番。只見岩xue裏的基站緩緩生出機械爪,反向定位着儀器, 數爪并用快速移動到探測儀前。
基站掃描了探測儀器采樣後的重量後, 機械爪把它擡起, 小心放在自己的平臺面, 綠燈亮起。
雲椴眼睛睜圓, 看它們組合在一起,兀自跟在兩人身後, 忘了自己還被秦煥單手抱着,轉頭的一瞬間, 鼻尖輕輕擦過秦煥的臉頰。
“怎麽?”秦煥側目。
“不用檢查樣本嗎?”雲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 身體往後仰。
秦煥用力按住他的腰,不許他逃離,“不用, 倪拆要采集岩層樣本, 據說有輻射。”
雲椴目光穿過秦煥的肩膀,穿過層層疊疊的山林, 若有所思地看着遠方。
忽然眼前一黑。
“別看了。”秦煥把他的腦袋按在肩膀上, “現在什麽也別想,休息。”
雲椴額頭抵在寬闊結實的肩頭,聲音悶悶的:“我突然在想, 倪拆小時候得的……會不會也是輻射病。”
“江述撿到他的時候已經很難判斷了。”秦煥抱着他走路,說話一下不喘,掌心移開,從光腦裏點進他和江述的過往記錄,打開一份治療報告。
指尖一飛,全息屏落在雲椴面前。
雲椴微微擡眸,餘光觑着秦煥,這個口是心非的家夥,嘴上勒令他休息,卻還是對他的提問有求必應。
“這是他當時的情況,所有器官都在衰竭,只有大腦是完好的。江述用義體和人工髒器給他續一條命已經很難了,幾乎無暇保留他自身的器官來做額外研究。”
雲椴一目十行地看過去,垂眸。
“二階堂你知道嗎?”他問,“就是我們小隊裏另一位已故的戰友。”
秦煥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時至今日,他仍會對雲椴提及旁人而應激,他閉眼壓制着體內本能湧動的血液,喉嚨發出低低的應答聲。
“二階堂遙,麒麟號駕駛員,高級機甲師兼算法工程師。我看過你們的合影。”他頓了一下,“看上去很陰暗。”
機甲師作為隐藏在幕後的英雄,往往不如明星型的機甲士兵或出色的指揮有名氣,但秦煥之所以對他印象深刻,是因為二階堂遙的氣質裏有種和他相似的孤僻冷沉。
“以貌取人。”
雲椴擡手,對着秦煥的後腦勺扇了一下。
“他常年在實驗室裏和能源反應堆打交道,本來就有輕度慢性的環境輻射影響,所以臉上常有些色素沉着。”雲椴說,“自從納牙星戰役後,他清掃完戰場回來,不知道受哪種輻射的影響刺激,病情就加重了。”
“……這不能證明他心裏不陰暗。”秦煥想了想,“每個影像裏他的視線都恨奇怪。”
雲椴張了張嘴:“你到底挖了多少我以前的資料?我說了,他受環境影響身體變得不太好,視線也是因為輕微白內障的緣故,畏光症狀明顯,所以我們一度都很不喜歡那種随隊的媒體記錄。”
“難怪只能找到一段時期的——”
“重點并不是這個。”雲椴打斷秦煥對他過往資料的在意,“重點是,納牙星戰役後,包括清掃戰場在內的南系軍人,以及當地居民,都或多或少罹患了輻射病,倪拆極大可能是其中的一員。”
秦煥不置可否,但他只是淡淡地看了雲椴一眼,說:“對納牙星的人來說,輻射病其實沒什麽罕見的。”
“納牙星作為工業星球,環境輻射背景高,但醫療水平低,居民普遍患有不同程度的輻射病,早都習慣了,多是慢性、亞急性症狀,如果不危及生命,很少有人主動去篩查。”
雲椴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因為倪拆年紀很小,情況就已經很重,我甚至不會在啓蟄號上遇見他。”
“當然,他的父母都是工業領域的高級知識分子,和尋常工人家庭的眼界自然不同,才會來南系碰碰運氣,試試物化治療。”
雲椴搖了搖頭:“正赤星雖然醫療水平高,但又缺乏他生長星球的具體環境輻射譜數據和樣本,即使能判斷出來他的輻射病,也未必能确診具體輻射源,給出最好的診斷。”
說着他忽然愣了一下。
“他和二階堂的情況很像……他們本身都有一些基礎輻射病的疊加,所以很難診斷。”
雲椴的目光落在馱着樣本的檢測裝置,大膽地猜測道:“倪拆他……是不是發現了這其中什麽聯系?”
這一猜就停不下來。雲椴感覺自己大腦裏的各種在問題瘋狂翻湧——
人的失控是不是和某種特殊輻射有關系?
究竟什麽樣的輻射能突破器質性的病變,直接影響到精神和神智?
……
“到底為什麽會是納牙星?”
秦煥見雲椴思考起來就一幅廢寝忘食的模樣,擡手用力把他的腦袋按回自己肩上:“您還不如直接說,讓我送您去納牙星見倪拆。”
雲椴擡手用力掰着秦煥的指尖:“我只是在暗示你還我光腦,這樣我可以直接和他聯系。”
“當然可以還你。”秦煥笑了一下,歪頭,“那您考慮好接受懲罰了嗎?”
“……”
雲椴閉上眼裝死,甚至短暫的剝離意識,試圖無視秦煥的暗示。
不料這一合眼,倒是徹底睡過去了。
他不知道秦煥怎麽帶他離開了圍獵場,也不知道他那重度損傷的機甲最後怎麽處置,更不清楚檢測儀器的采樣最後送到了哪裏,只記得自己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裏他浮在一團雲朵上,閑适地飄在天空中。
雲層裏藏着海市蜃樓,彩虹一般的斑斓中,他看見許多熟悉的人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寬敞陽臺上。
陳畢周咬着雪茄,眉頭緊皺看着自己的牌組。
他對面的柏妮絲和春見似乎在為該誰出牌吵得不可開交,莫裏蒂和蘿希站在兩人身後為他們出招,而達力普則靠在角落,靜靜望着牌桌上的人。
溫崖和江述各端了一杯酒,不知道在聊什麽;二階堂和倪拆站在頂層天臺,共同測試着一款機甲模型。
模型翅翼張開,在空中飛了半圈,墜落在一張稿紙上。
趴在稿紙前的雲冉,一巴掌扇走模型,雙腳翹着晃了晃,繼續用最原始的紙筆勾勒着她腦海裏的算式。
可憐的機甲模型就這麽從陽臺上墜落,砸在一輛剛停穩在雲朵的跑車上。
車門一開,雲椴愣了愣。
夏鯉和夏夕岚從車上下來,母女二人穿着整齊的軍裝制服,長手套和長靴筒上都撐開飽滿的肌肉輪廓。
雲椴陷在棉花一般的雲朵中,恍惚地看着海市蜃樓裏的一切,清晰的邏輯漸漸從潛意識中浮了起來。
看到這些生者與逝者共處一室,看到只與自己有交集、但彼此毫不相識的人和諧溫馨地互動交流,他就已經知道自己此刻正身處在夢中。
人一旦意識到做夢,就離醒來不遠了。
但雲椴不想醒來。
他多想再看幾眼這樣美好的畫面。
——這樣的美好,過去不曾有過,未來也永遠不會出現。
可恨的是,這團雲像把他和他們隔絕起來似的,無論他怎麽喊他們的名字,樓上的人都不理他。
雲椴生氣地錘打着這團雲,卻發現它忽然變得堅硬。
下一秒,一片烏雲如浪潮般席卷而來,徑直淹沒了斑斓的海市蜃樓,浪頭從他頭頂劈了下來。
濃墨似的雲浪中傳來驚雷,雷聲仿佛低聲的怒吼雨咆哮。
幸福的畫面瞬間被陰翳籠罩。
緊接着,雲椴看見倪拆的身姿變得四分五裂,看見夏夕岚捂着心口倒地,看見二階堂臉色蒼白,在器官衰竭中蜷起身軀,看見雲冉倒在稿紙中央……
陳畢周的雪茄掉落在地上。
煙蒂化成雨,刺痛得打在雲椴身上。
雲椴垂手站在傾盆大雨中,仿佛自己也要被陰霾吞噬,下一瞬卻意外聽到了秦煥的聲音。
“喊了這麽多人,我呢?”
咬牙切齒的聲音穿雲而來,震動着天地,整個海市蜃樓随着他的聲音轟然坍塌,身下的雲也突然逸散,整個人往下墜落。
雲椴沒有喊叫,像有預兆似的,緩緩睜開了眼。
入目便是一雙幽黑的眼眸。
秦煥俯身看着他,發絲淩亂地落在他的額頭。
他又沒有好好穿衣服,領口敞着,寬闊的胸膛沾着水,若有若現。
雲椴指尖動了動,慢慢從夢中的恍惚中抽離,擡手不輕不重地把秦煥的臉推到一邊。秦煥別着臉,抓住他的手腕,深吸一口氣,勾着嘴角親吻他的掌心。
“我睡了多久?”
一開口,便聽聞自己嗓音沙啞。
“一整天?”秦煥歪頭,“昨天帶您回來是淩晨,現在還是淩晨,睡得好嗎?我看您在夢裏可是一直在點名。”
雲椴眸光有些失焦。
“……夢到很多人,在一起開派對。”
“但是沒有我。”秦煥撐在他耳邊,俯身,額頭抵着他的額頭,“您在夢裏也要抛棄我嗎?”
“我抛得掉嗎?”雲椴低垂眼皮,恹恹地說,“你不是總是會自己纏上來?”
說着他将指尖從秦煥手裏抽開,挑開他的衣領,掌心冰涼得仿佛夢中的暴雨沖刷,輕輕按在秦煥的肋骨間。
下颌輕擡,迎着秦煥的唇貼了上去。
秦煥像是吓了一跳,往後縮了一下,瞳孔驟縮,劇烈地震顫:“等等,不是,您——”
“我怎樣?”雲椴擡眸,淡淡地凝望着秦煥,“你不是忍了很久嗎?”
秦煥對上金色的眼瞳。
他不知道自己從中看到的是失落,還是悲涼,好像他才是那個被全世界遺棄的人,絕望到徹底放棄他始終秉持的道德和尊嚴,緊緊貼住他的欲/望。
我……您知道我是誰嗎?
最終,秦煥咽下了自己的疑問,俯身吻了上去。
作者有話說:
雲椴從神成為人的最後一步,親手解下自己的枷鎖
在身心最疲憊、最信息過載的時候,他的潛意識發覺自己不想再一個人繼續走下去了
他能抓住的只有現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