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修羅之場

樸素的賽博小院吹着數據模拟感受的清風, 充分享受日照的一株過度成熟的桃子從枝頭墜落。

“咚”的一聲，桃果落地。

夏鯉感覺自己的心髒也随之砸進 地裏。

剛結束和班柯的會面時，陳畢周告訴她, 說收到了雲椴突然上線的提醒, 特別派遣部還沒能将聯系上他，就發現雲椴遭遇到系統的強制登出。

夏鯉聽後, 急得推開軍部派給她的司機，獨自驅車抄近路回到基地。

她腦海裏想過無數可能性, 也擔心雲椴是不是被秦煥抓了現行, 連接上游戲第一件事就是查收異常登出的報告反饋。

看到系統以“用戶生命體征危險, 不适宜進行游戲”作為強制登出依據, 夏鯉更是提心吊膽。

他身體怎麽了？

這麽久過去, 秦煥居然還讓雲椴處在危險狀态裏嗎？嘴上說的那麽好聽，結果把人強行帶走後, 連檢查身體、治病吃藥都做不到嗎？！

孝心的爆棚讓夏鯉憤懑與擔憂交織，她在心底罵了秦煥一頓, 決定先在線等待雲椴一段時間。

萬一呢？萬一他之後可能還上線呢？

抱有這種希望的同時, 她又做了另一種心理建設——萬一雲椴真被秦煥抓到了什麽蛛絲馬跡，以秦煥的疑心說不定還會上游戲來看看什麽情況。

為了應對多種可能的情況，夏鯉換掉了明确彰顯自己身份特征的體型, 找了個初始男性建模。她照着自己的審美, 調整人模數值，在肩背和腰腹做自己喜歡的薄肌感。

剛捏好建模, 就收到雲椴再次上線的提示後, 她衣服都沒換，馬不停蹄地傳送過來。

沒想到，秦煥還真出現了。

她還沒站穩, 就聽見了這個男人警覺的吠叫。

夏鯉咽下險些對雲椴脫口而出的呼喚，腦海裏迅速複習曾經選修的身份僞裝課程，回想了一遍自己身邊那些男人，清了清嗓子，單手扶肩，紳士地沖兩人彎腰。

對不起了溫崖，借你人設一用。

“我是……”夏鯉瞥了一眼雲椴的ID，道，“‘走雨’的好友，我們之前一起下過副本。”

特別派遣部的成員雖然有內部編號，但由于大家都僞裝在游戲角色裏，也需要通過游戲系統的活人玩家檢測，無論起名還是游戲人物都可以正常進行。

不過她這是第一次仔細看雲椴的網名，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他自己修改的。

——走雨。

雲就是行走在天上的雨。

“龍冬強？”

秦煥查看着夏鯉的賬號，念她的網名時眉宇間露出一種毫不遮掩的厭惡，肩頭微微一斜，橫在雲椴身前，擋住夏鯉的視線。

“你找他做什麽？”秦煥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建模的薄肌上，嘴角輕蔑地扯了一下。

“……？”

夏鯉從中他外露的占有欲中，額外讀出了莫名的勝負心，和一縷淺淡隐晦的恨意。

明明環境的體感溫度很溫和，卻有一股透骨的寒意從秦煥身上向外不斷散發着。

她遵從人設，只把他當陌生網友，若無其事地看向雲椴，淺笑着回應着秦煥的問題。

“我好久都沒看到你上線了，剛好收到你上線的提示，就過來看看。”

為了讓自己這段話更有說服力，她又打開背包，給雲椴交易物資：“你不在的時候我還幫你留意着果實，有空就來追肥，上次活動優惠的資源我買了好多，你收一下。”

雲椴眼眸亮了一下。

資源交易只是表面，夏鯉大概率會在其中夾在一些共享情報或任務給他。

雲椴邊道謝邊接收，餘光始終關注着秦煥的狀态，他始終保持戒備地姿态站在他和夏鯉旁邊，像獵犬一樣眼眸追随着他的每一個動作。

“之前見你都是高強度在線，突然很長一段時間沒登錄，我還擔心你是不是生病了。”交易結束，夏鯉順勢關心道。

雲椴聽出她意有所指，回以微笑：“沒有，就是太忙了沒時間上，我現在身體很好，很健康。”

話音剛落，秦煥冷不丁發問。

“他為什麽能收到你的上線提示？”

秦煥的人物建模棱角分明，虛拟的日光投下，側臉形成一片明顯的陰翳，靈敏的面部表情捕捉更是将他微微下沉的嘴角弧度勾勒得淋漓盡致。

“因為我們是雙向好友。”夏鯉學着梁河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攤開手，皮笑肉不笑道，“那個好友互動指數高了就可以收到提醒，簡單，你多和他刷刷任務也可以的。”

雲椴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發誓，這輩子都沒見夏鯉在秦煥面前如此這般冷靜。

放在從前，秦煥要是質疑她憑什麽和雲椴關系好，夏鯉絕對會怒氣沖沖地挑釁他。

正感慨地想着，秦煥的目光突然移向自己，像是在向他求證夏鯉所說的真實性。

“對，就是這樣。”

雲椴附和着，目光游離，尴尬得渾身像爬滿了螞蟻又不敢亂動，生怕一個不留神就引燃秦煥的某根神經。

“互動指數？”秦煥挑眉，視線在功能面板上掃了一圈，并沒有看到這四個字。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某一個圖标上。

“引力契約？”

秦煥的尾音擡高了一些，他死死盯着後面“契約”兩個字，眼底仿佛能噴出火：“網絡上不認識的人也能締結契約？”

夏鯉：“……”

雲椴：“……”

“不是，你等一下，冷靜。”

雲椴下意識擡手按住秦煥怕他發瘋，觸及秦煥的瞬間，眸光忽然一凝。

……秦煥的指尖竟然在細微地顫抖？！

雲椴仰頭，窺見秦煥殺意漸起的臉龐，陡然發覺一件事——童年缺失壓抑過游戲需求的人不止自己。

秦煥也是。

與秦煥相比，自己似乎都算好的，至少從有記憶起就開始使用雲梵精心設計的探索知識庫。

而縱觀秦煥幼時就喪母的人生，從有認證物證可循的寄人籬下，到圍獵場裏的茹毛飲血、風餐露宿，最後進入顯川軍校接受高壓軍事化管理、領命刺殺……幾乎沒有純粹的玩樂與游戲的時光。

顯然，秦煥與這種令人沉迷的游戲世界，尤其是設計感十足的虛拟藝術，有種更加嚴重的脫節。

“契約”一詞，對于游戲設計師不過是随手捏就概念而已。

但對于多年裏妄圖和他建立關系的秦煥來說，過于宏大，過于渴望而不可及了，他看上去，甚至有些分不清虛拟與現實。

“這個契約不是實際意義的契約，它只是游戲世界觀設定下的一種指代。”雲椴捏了捏秦煥的指尖，輕聲解釋道。

夏鯉察覺到雲椴的動作，微微挑眉。

她暗忖這兩人什麽時候這麽親密了？努力壓下那句“多大人了還要雲校哄啊，矯情的男人！”的真實心聲，輕飄飄地接過雲椴的話。

“引力契約不過是提取游戲內玩家日常互動次數時長、任務協作和禮物饋贈等等這些數據進行運算的結果指标。你是第一次登錄游戲嗎？可以自己點進去看看。”

秦煥蹙眉，往圖标上按了一下，很快被動态星雲和雙星環繞的全息投影包圍。

【引力契約對象】

星盟ID：WalkingRain_AX-032（查看對方星球檔案）

文明類型：高級農業類型

當前關系：未綁定→弱引力場（LV1）

【契約進度】

引力強度：☆☆☆☆☆

（0/5，升入下級需完成2次組隊任務或1次深度貿易）

秦煥看着自己面板上和雲椴格外低的數值，努力壓住心中的不爽，目光落在最下面幾個交互按鈕上。

【發送通訊波】

【發送組隊任務】

【資源/禮物饋贈】

【申請聯合任務協作（LV10開啓）】

【遞交伴侶系統邀請（LV15開啓）】

【解除契約】

他的視線閃了閃，迅速關閉面板，看向雲椴。

“你們是多少等級？”

“滿級了。”夏鯉回答，她和陳畢周的賬號享有同等權限，對所有派遣部隊員都是契約滿級，以便随時下發信息，夾帶私貨。

“……”

秦煥臉色沉了沉，目光不錯地盯着雲椴，喉嚨動了動，到底沒有在外人面前問出他在意的那個問題。

他可是雲校。

他怎麽會随便在網上和別人确定伴侶關系？

不可能。

夏鯉倒是很滿意自己一句話讓秦煥如鲠在喉，并致力于用無辜的姿态故意冒犯。

她問雲椴：“這是你新加的好友嗎？要收新玩家當徒弟的話，是不是得從頭教起？”

秦煥的眼睛再次結了冰：“收徒弟？”

雲椴頭痛地看了一眼夏鯉，實不相瞞，她這樣溜秦煥确實給他帶來了濃厚的興致，這幾天被折騰後內心的報複感沒有得到滿足，以至于眼下他非常樂見秦煥吃癟。

然而。

然而。

秦煥要是真的醋到極致，最後滅火的恐怕還得是他。

“別什麽都聽信，你現在已經失去理智了。”雲椴最終還是放棄看樂子，遞給夏鯉一個警告的眼神。

同時安撫地拍了拍秦煥的手。

夏鯉假裝看不懂，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沉浸在扮演心直口快、沒眼色又故作體貼的紳士地藝術中，憨厚地拽了拽自己破破爛爛的衣角，滿嘴跑火車。

“我上次收了個徒弟說可以和我的星球互惠貿易，結果是為了從我這裏騙錢買時裝衣服。我一打工人哪有多餘的錢？上次攢的錢都給你買禮物了。”

雲椴：“……”

他隐約能察覺到夏鯉的想法，如果能靠拱火把他氣到下線，說不定還有機會說點正事。

可這番話甫一脫口，秦煥卻忽然冷靜下來了。

之前隐約發抖的指尖也頓時停住。

雲椴狐疑地轉頭看他，秦煥凝重的神色竟一掃而空。

只見他擡起手臂，氣定神閑地搭在雲椴肩頭，下颌擡起，尖銳犀利地盯着衣衫褴褛的薄肌建模男。

“我知道你是誰了。”

作者有話說：

你們猜他知道沒（？）

秦煥和我之前寫的類型都不一樣，以前的攻發生關系實質性進展和突破後是從徘徊迷茫變得堅定，有勇氣戰勝一切

而秦煥是在獲得一些所謂回應之後，才是他歷劫彷徨患得患失的開始。

說起來雲校的網名“走雨”和本文腦洞出現的時刻一樣早，學術解釋的“雲”——是大氣中的水蒸氣遇冷液化成的小水滴或凝華成的小冰晶，所混合組成的漂浮在空中的可見聚合物，所以雲就是飄在天上的雨水，

這也是最開始我給雲椴以“雲”做姓氏的契機——他飄在天上，地上仰望的人只能看見雲朵，看不見他心裏藏着的那團包裹住的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