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壓制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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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川城的天色總是很好, 天藍得刺眼,整個天際仿佛都是顯川延伸出的一條寬闊支流。
稀疏的雲好像其中流淌的游魚。
行駛在空軌上,雲椴覺得自己亦化作魚群中的一條, 無所憑依地遠離着大部隊。他望着其中一片, 忽然想到當初的自己。
那時他也是像這樣,一個人孤身來到北系, 親自去調查秦煥的身世。
雲椴原以為,自己足夠細致缜密。
只是發現秦煥母親遺物挂墜中的DNA, 與顯川提供的僞造資料不匹配, 他就順藤摸瓜查出了收養秦煥并把他賣到圍獵場的家人, 又大費周章比對到丹卿的DNA, 确認了秦煥真正的家人。
但現在想來, 那些細枝末節的遺漏,自己從未深究過。
秦煥究竟是什麽時候被收養的?收養了多久?是只有文件資料的證明還是人證物證都可以交叉印證?
當時的自己好像氣昏了頭, 對那家人對待秦煥的無情冷漠而感到無比憤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南系, 于是就默認了“秦煥喪母”和“被收養”是時間上接續連貫的事件。
江述的話如一頭冷水, 澆滅了他的自以為是。
自己或許沒有想象中那麽了解秦煥,至少不如江述清楚——意識到這一點,胸口莫名沉悶。
如果是五年前, 兩人身份泾渭, 邊界分明,他未必在意秦煥是否會對他敞開心扉。正如他不曾傾訴過自己的過去, 秦煥也未曾主動向他講述過幼時寄人籬下的生活。
但現在, 不安與不快的情緒交織着包裹着他。
于公,倘若他對秦煥了解得更多,或者秦煥對他有更多的信任, 也許不會引發他身體的異常“疾病”,也就不會在不穩定的狀态中展現出未知可怖的毀滅壓力。
于私,他竟對于江述知曉這些秘密而感到酸澀。
“他主動和你……說的嗎?”
雲椴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問江述。
“怎麽會?您看他像那種會分享故事的人嗎?”江述嘲弄地笑了笑,“是我根據他的反應推測的。”
雲椴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竟松了一口氣,他沒來得及細想,就聽見江述像是想到了很久遠的事情,聲音缥缈,又夾雜着幾分感慨。
“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他就像一個啞巴,從來不說話,悶聲不語,殺生倒是利落。只有一次,他難得開口,問我知不知道顯川城的一次戰事。”
雲椴眼眸閃動:“顯川戰役?讓丹卿意外去世的那次?”
“對。”江述說,“他似乎對那時發生的事情印象很深,描述那場戰事時,包括沖突爆發的具體時間點、沖擊波的波及範圍都很清晰。”
雲椴閉了眼。
他腦海裏已經勾勒出當年院落的一角。
聽聞遠處爆炸響起,一位母親匆促地帶孩子驅車離家,載具被顯川城統一通訊頻段覆蓋,播報着避險通知。
——或許這些畫面,就構成了那個幸存的孩子被母親放進救生艙裏前的全部記憶。
“實不相瞞,我其實一直沒相信他說的話,後來有機會得以查資料,才發現他說的每一個戰況細節都能和顯川戰役官方公布的數據對得上。”
江述倒吸了一口氣,又道:“他那年才兩歲,細節都記得那麽清,之後幾年裏北系發生過的事情卻絕口不提。”
顯然不合理。
秦煥對事多是不在乎的态度,但經歷過的事卻沒有什麽細節會忘記,而他不提,多半是沒有印象。
雲椴大概明白了江述的推斷方式:“也就是說,你有了大概得猜測,所以旁敲側擊地試探過他,對嗎?”
“沒錯。”江述說,“我也是五年前同他叛逃,幫他處理的事情多了,才知道丹卿和他的關系。我想既然丹卿身亡在戰場餘波,秦煥作為幸存者在沖擊波中喪失記憶也不是沒有可能。”
“你現在的權限很高,查過他的資料嗎?”
江述聲音苦澀:“除了顯川軍校保留的僞造資料,實際留下來的所有資料裏,都沒有找到那些年他留下的痕跡。”
他固然常吐槽秦煥,但始終抱有敬畏的原因也在此——怎麽會有人生活在科技網絡密布的時代卻沒有留下任何一點痕跡呢?
雲椴沉默了片刻。
這似乎對秦煥來說不難。他僞裝成赫利俄斯來到南系沒有觸發任何通緝警報,伯利恒之星嚴謹的報名篩查也沒有查出他的身份問題,好像永遠有安全不被發現的底氣。
這也是他的能力使然嗎?
雲椴想到這裏,忽然感覺整個手臂汗毛豎起,涼意從頭到腳滲透蔓延。
他忽然有種荒唐的錯覺,好像自己站在一雙合攏的手掌中,龐然大物般的黑影在高處遠處将他籠罩,如同不現世不降臨的惡神玩着捉迷藏,動動手指就能操控世間的一切。
可是,都已經是星際大聯盟時代了,宇宙科學的邊界無限延展,怎麽可能會有人相信虛無全能的神?
雲椴眸光冷凝,唇色發白。
他眉頭緊蹙,在紛亂的思緒中,柏妮絲的身影如一根紅線漸漸浮現在腦海——她一定知道些什麽!
載具恰在此時晃了晃。
雲椴擡眼,看見江述站在剛剛停穩的載具旁邊,一手掐斷光腦通訊,一手為他拉開車門。他擡手拂去額頭微微滲出的冷汗,恢複鎮靜。
“您沒睡好嗎?”
江述看着雲椴眼底陰翳被白皙的皮膚襯得格外明顯,眼底布滿血絲,忍不住問道。
雲椴:“……嗯。”
一想到剛開葷後貪得無厭得好像只有徹夜頂撞、無限貼近他才能得到滿足的狼犬,和擁有各種可怖能力的存在是同一個人,一時竟覺得十分割裂。
“需要我做什麽,就盡快吧。說實話,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
雲椴按着太陽xue,下車,關門。
門上的鎖孔以微不可察的角度輕輕轉動。
很快,一抹黑色石油似的液體從鎖孔裏順着門板流淌了下來,全部滴落在地上,又卷成一團霧,掠過窗簾,無聲無息地停在床前。
很快,秦煥身上與體征監測儀之間的連接線突兀地斷開,警報燈閃了兩下,機器界面瞬間熄滅。
“真有意思,人類不會覺得,拿這種無聊的東西就覺得能給你治好病了吧?”
黑霧發出咯吱的拟聲詞,像是譏諷,也像是嘲笑,霧中逐漸凝成一條長長的黑色通道,在空中扭曲延伸到秦煥的額前,悄然将秦煥籠罩。
忽然,床上沉睡的人擡起手,掌心虛虛一按。
肉眼看上去幾乎都沒有碰到黑霧,黑霧通道就瞬間消散,如同抽筋剔骨似的癱軟在地下。
“髒,滾遠點。”
秦煥閉着眼,聲音沙啞,他低下頭,努力汲取着殘留在被子上的香甜氣息。
黑霧卻絲毫沒有氣憤和羞辱,霧氣中散發出了點點銀光。
嘲哳的聲音中藏着無比谄媚和興奮的游說:“主人——你最近又無意識用過能力了對嗎?感覺也用不到等半個月了,你越消耗,就會越失控。要不趁現在這具身體的壓制力格外弱,乾脆就接納自己,徹底恢複記憶吧。”
它已經徹底待不住了。
即使那天秦煥在林中威脅過它,它也并未離開,連日跟在秦煥身邊,就是想等他對自己物種本能的壓制力退回臨界點後,推波助瀾。
秦煥依舊沒有回應它的請求,喉嚨一味發出旁若無人的底響,像是分離焦慮後持續漫長不安的犬吠。
黑霧安靜下來,散發感知,探索着整個房間。
“咦呃——”忽然,黑霧發出尖銳的聲音,“您搞了一個人類?!以人類的方式?!”
它難以掩飾自己的震驚,仿佛秦煥做了一件多麽離譜、喪失底線又不可思議的事情。
秦煥艱難擡起沉重的眼皮,冷冷睨了它一眼。
“你管我,滾開。”
“不是,那是人類诶!大家都不是一個世界的存在,既短壽又有生殖隔離,你你你——你要真喜歡人類,把它們當成我們圈養的寵物帶走呗,搞在一起也太便宜他了。”
便宜?秦煥眸光閃爍,發出低低的冷笑。
“你懂什麽?”
能夠同雲椴做到這種地步,他才是被施舍的那個。
他的神明降下福祉,走進泥濘,俯身同他親吻,雙臂同他相擁。交頸而眠時,每進一步秦煥都足夠提心吊膽,生怕不能給他最極致的歡-愉,生怕自己的興-奮讓他厭惡。
過程中,他甚至厭惡自己的本能。
明明他現在無比清楚,那是屬于他自己的力量,蘊藏着他封印住的溯源記憶,明明他們是一體的……他還是厭惡自己,厭惡這樣密不可分的彰顯存在感,厭惡自己傾-瀉釋放時一同變得燒灼滾燙的能力。
他有種預感,一旦放任本能,一旦恢複了與黑霧同源的記憶,他心底那些對雲椴更加惡劣的想法便會控制不住地被他付諸實踐。
雲椴不知道,他渾身發燙的時候,心底的本能亦在吵鬧地叫嚣。
接納我,擁有全部的力量!
囚住他,讓他有限的生命永遠圈禁在你的世界裏!
你有更簡單的方法擁有一切!
秦煥緊張地隐瞞着自己過分肮髒的想法,讨好地蹭着他,想讓身體每一處都沾染上肉桂卷的氣息。
如果他掠奪的本能勝利,他希望能得到原諒。
“我哪裏懂?我完全不懂非要跟人類産生關系是什麽原因。”
黑霧察覺到秦煥體內的不穩定狀态,決定用惡毒的語言刺激他:“你為人類壓制本能最後得到什麽了嗎?明明可以把人類當寵物養,現在自己像個可憐的寵物一樣,被丢在這裏,自生自滅?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秦煥眼眸擴散,劇烈地震動。
它說得完全不對!!!
可是,可是現在,雲椴去哪兒了?為什麽不在?他後悔同他在一起的兩天兩夜,決定抛下他了嗎?
“嗡嗡嗡——”
光腦突然震動了起來。
秦煥幾乎立即接起,看到備注名的那一刻,一滴血從眼角流了出來。
他準備和他說什麽,最後的道別?
請求他放自己回到南系?
“秦煥!”雲椴急切地聲音傳來,“還好嗎?為什麽生命體征監控數據斷開了?”
“什——”
秦煥轉頭,看着線路掉了一地的黑屏儀器,怔了怔,指尖捏起癱軟在地下的黑霧,用力将它扔了出去。
“沒事,轉身不小心扯掉了。”
雲椴将信将疑地說:“真沒事?沒事就好,那你繼續休息吧,駐軍和工作的事情我幫你處理,記得吃飯。”
“您……不走嗎?”
“走?走哪裏去?什麽時候你死了我再走。給我好好活着,好好養病!”
作者有話說:
雲椴:你現在活着我一點都不放心
秦煥:只要我不死你就不會扔掉我對不對(興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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