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歉疚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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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軍大樓裏一片肅靜。
在重工業風的冰冷走廊裏裏, 藍白色的照明燈将列隊而來的每個人的臉龐都照得有棱有角。
只是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分外凝重,視死如歸。
也是,在換防期間出了那麽大纰漏, 醒後被告知現場打得不可開交, 逼着指揮中心動用了全城防禦攔截系統,任何人都不可能心情輕松。
為首的人推門走進圓桌會議室, 步伐一頓,遲疑片刻, 才緩慢走進屋內。
在他身後, 意識仍有些恍惚的士兵茫然跟上, 看到圓桌裏面側身站立的人, 眼眸瞪大, 一瞬間清醒了許多。
“雲——嗯?”
有人強行咽下脫口而出的話,有人揉了揉眼睛。
年輕的雲椴建模, 身上卻穿着北系的黑色制服,銀色暗紋與他的金發交相輝映, 仿佛盲盒開出了概率最低的超級稀有款, 令人瞠目結舌。
明明是相似的臉龐,在這身勾勒着肅殺與冷意的制服裏卻看不出任何記憶中的溫暖與和煦。
此人似乎在通訊中,他們只聽到斷續傳來的聲音:“秦煥……什麽時候你死了我再走!”
最後一句還伴着沒好氣的咬牙切齒。
所有人下意識望着雲椴的側臉, 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北系的軍政一體化集權讓所有人都會作為最高領袖的總指揮具有格外敬畏的态度。
更何況秦煥在五年前回到北系後, 雷厲風行地掀起一場血色恐怖,以白将軍為首的幾派核心先後受到重創, 大有一副“只要消滅所有反對我的人, 就沒人會反對我了”的狂妄。
新聞裏的換屆儀式,秦煥黑發垂在額前,軍靴落在柔軟的地毯上卻發出堅硬的響聲。
每一步都散發着令人腿軟的威壓。
舉手宣誓時, 內襯袖口上無意間露出尚未乾透的血跡,一時間進了當時北系各路媒體平臺的屏蔽系統,禁止傳播。
即便很多人沒有機會見他,對“秦煥”這個名字都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然而,面前的人此刻竟然用最親和的語氣喊着他的名字,直言不諱地說着惡毒的詛咒!這樣離奇的場景似乎比秦煥本身更加恐怖。
難道秦煥真的把他心心念念的雲校複活了?
“都來了?請坐吧。”
雲椴結束通訊,回眸看向在會議室站成一排的人,走到會議助手機器人前,垂下眸,修長的指尖快速飄動。
“目前還不知道你們的神經有沒有器質性損傷,很多飲料成分都不太合适,我讓它們端些醒神養氣的食療營養液過來,有忌口和我說。”
“……沒、沒有。”為首的人回答道。
他似乎知道眼前人的恐怖在哪裏了。
臉上的表情溫柔和藹,說話的語氣不留任何拒絕的餘地,好像笑意盈盈地就把人逼上了一條唯一可選的路。
他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走到圓桌前,身後的人也依次跟上,拉開椅子。
每個人落座時都有意無意地打量着端正站立的雲椴,目光遲遲無法從他沉靜如玉的氣度中移開。
“請問您——”
“自我介紹一下。”雲椴露出顧泊在天銀海給他的身份證明,“我是最高指揮的樞機輔佐官雲椴,你們可以叫我……”
“總之不要叫雲椴,如果你們想活得長一點的話。”江述端着營養液,推開門接過了他的話,“我的建議是越正式越好,雲輔佐官、雲樞機之類的,都可以。”
雲椴眉心微蹙。
江述的語氣聽着格外暧昧不明,可他也不得不承認這番叮囑十分有道理。
衆人眼底紛紛閃過一絲驚訝,既驚于他們竟毫不避諱地提及雲校的名字,又訝于軍部最高工程師江述竟然親自為眼前這位提供了茶點遞送服務。
只是,服從命令是他們的天職,連年訓練的本能讓他們十分清楚,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
“請大家來,是因為你們是最早一批從昏迷中清醒的戰士。”雲椴單手扶着圓桌,另一只手揮開全息投影。
在光影斑駁間,他的視線依次掃過每一個人。
“我需要你們回憶在圍獵場換防前後具體發生的事情,包括兩隊交戰時能夠回想起來的細節,任何你們覺得不對勁的、異常的地方,都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有人舉手,滿臉豁出去的表情。
“樞機先生,請問可不可以先讓我們知道處分結果?如果主觀上沒有挑起沖突的想法,有沒有免處罰的可能?”
雲椴颔首請他坐下:“給予處分的前提是調查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只有正确研判這場意外事故的成因,才能确定如何處理——不用擔心被停職,你們目前是在被最高總指揮賦予的為期一月的病休期。”
聽到最後一句話,每個人都流露出了對這個決策的難以置信,很快他們就訓練有素的掩蓋了情緒。
“如果你們暫時沒有頭緒,那我先問。”
雲椴在投影中拉出幾條機甲內部記錄儀的視頻片段:“作為那天負責勸架壓制你們的人,我和這幾架機甲交手的時候發現你們都不約而同出現了一些無意義的擡臂和移動動作,有人還記得具體細節嗎?”
“那架機甲的駕駛人竟然是您?”
其中一位機甲士兵滿目震驚。
“我是一號視頻的駕駛員。”他說,“被您擊中的那瞬間,我的意識有過一次短暫的清醒,看清機甲上的北系軍隊标識,我就準備發射提示波段,證明友軍身份,希望能立刻停手。”
“結果呢?”
“那個念頭剛起來,我的身體就不受控制了,就好像有人強行把我的手從發射鍵移開,逼我去戰鬥——我的無意義動作應該就是神經連接捕捉到了姿态的突然變動引起的。”
“說到被逼戰鬥,我也有類似的感覺。”一號駕駛員的話音剛落,旁邊立刻有人接上。
“仔細想想,這種類似的感覺似乎出現得更早。”
雲椴目光凝住說話的人:“更早是指?”
“我們是前往駐地的那批換防隊員,在穿越圍獵場的途中,內部成員産生過幾次口角,還有人無視軍紀發生肢體沖突。”
“沒錯,當時我們沒當回事,只是覺得是不是大家壓力比較大,戾氣也重,連我們隊裏最溫和的人都忍不住跟着罵了兩句。”
雲椴微微轉頭,往後瞥了一眼坐角落裏的江述。只見他一刻不停地在光腦上記錄,僅自己可見的幾塊屏幕在面前鋪得密密麻麻。
他放心下來,繼續詢問。
團隊共同接受詢問能在交流中随即激發某幾個人的記憶,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必要提前串供,如此以來,互相輔助回憶反而避免了一個人想破腦袋都想不起來多少的困境。
雲椴的金瞳散發着鼓勵柔和的光芒,目光沒有一刻離開每個正在回憶訴說的人。
坐在他背後的江述在交換意見的間隙擡眸,目光忽然落在雲椴垂在身側的手。
他看見雲椴時不時就攥起掌心。
指甲深深嵌入虎口,留下刺眼的紅痕。
江述張了張嘴,半晌,低垂下眼眸。
這場調查問詢持續了近兩個小時,直到每一個人都把自己能回憶起來的自己的狀态變化都說完,很多人臉上都挂着沉沉的倦意,卻仍然意志頑強地克制着自己不要打起哈欠。
“好了,就到這裏吧。”
雲椴察覺到他們的強撐,索性側身,關掉投影,淡淡地說:“你們是北系精銳,無論如何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養好自己的身體,避免以後重蹈覆轍。”
“是!”衆人齊聲應道。
江述也收起自己面前的各種終端設備,起身。看到這群起身時整齊劃一的戰友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而短短兩個鐘頭,一些人看向雲椴的目光裏已經浮現出了細微的敬仰與親近。
比起服從秦煥那令人畏懼的血色名聲,似乎雲椴舉手投足間的上位者姿态更加令他們感到信賴。
沒有意義不明的反問,沒有令人恐懼的威吓,一切反饋都讓人處在安全的預期裏,無論是認可時微微上揚的眉毛,還是傾聽時隐約放大的瞳孔,就連無意間輕觸桌面的指尖節奏,都讓他們産生一種被需要的感覺。
“該說不說,您可……真是天生的領袖。”
所有人離開會議室後,江述對雲椴道。雲椴聞言,瞳孔無意識縮了縮,眉宇間浮起一閃而過的厭倦。
但很快,他擡眼,略過回應江述的話,徑直說:“他們所有的行進路線應該都能繪制出來吧,是不是和倪拆采樣的地點都重合了?”
“沒錯。”江述打開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這是倪拆同步給我的。按照他的推斷,圍獵場恐怕和納牙星存在相同的輻射物質,那種輻射物質會影響到人的神經控制回路。”
“如果真是如此,那納牙星的濃度應該更強烈。”雲椴的聲音低沉惆悵,“至少他們還能從失控中短暫恢複自己的理智,而當時……”
雲椴咽下了他想說的話。
他一想到納牙星的戰友只剩下自己在茍活,整個人就會被綿延不斷的無力和絕望包裹。
“對不起。”
江述忽然突兀地開口,背脊九十度在雲椴面前彎了下來,
“什麽?怎麽……這麽突然?快站直說話。”
雲椴慌忙去拽他,可江述執拗地彎着腰不肯起來,肢體和聲音同樣僵硬。在他隐約的顫抖裏,雲椴竟然聽出一些懊悔。
“是我的錯。”江述肩膀隐忍着抖動,“如果當年不是我,您的隊友未必都會犧牲……”
雲椴怔住:“你說什麽?”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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