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70章 故人新夢

關燈
第170章 故人新夢

細細的風吹進岩洞, 垂在耳邊的金色碎發遮住了雲椴微微擴散的瞳孔。

他第一次在秦煥身上感到極度陌生。

這和在羅慕星重活之初,見到他陰鸷狠戾的那一面截然不同。

至少那時雲椴只是覺得自己從未完全了解過他,而無論人前人後, 秦煥的行為邏輯都有連貫性, 只要仔細思考,會覺得他的行動合情合理, 想法一脈相承。

而現在,這雙眼裏的凝視不帶任何欲-望, 沒有任何旖旎, 只令雲椴感到毛骨悚然的靜。

他的直覺是準确的。

下一秒, 一雙手就突兀地伸到了他面前——

指尖如同飛劍, 直戳向他的眼球!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間, 雲椴沒來得及眨眼,喉嚨瞬間發緊, 挺直背脊,攥着領帶的指骨松開的一瞬又以戒備姿态蜷曲, 做好反制進攻的準備。

這一瞬間, 他沒由來地想到曾經看過的資料。

據說,情緒變化會引起呼吸、氣味或激素等信息的變化,這些細微的變化能夠輕而易舉地被猛獸察覺到, 所以馴獸師面對尚未馴服的野生猛獸, 即使在做日常非直接接觸的脫敏訓練時,也要控制自己的情緒與微表情。

而他現在, 就像在面對一只亟待馴服的未知野獸。

既要試圖親近接觸, 建立信任,又要做好十足的防撕咬與風險預警準備。

沒曾想,這只充滿攻擊性的手竟停在了他面前。

黑瞳輕輕擴大又縮小, 像是在調節可見範圍似的,很快,随着眸光裏劃過的一抹好奇,他的指尖輕輕落在了雲椴眉骨上方。

雲椴下意識地低頭,額上皮膚觸碰到秦煥的指尖。而秦煥卻捏住了一縷他垂落的發絲,一圈圈打着轉勾在指尖上。

雲椴蹙眉,呼吸微微有些淩亂。

連日的親密接觸,竟讓他對秦煥的舉動有一些敏-感的下意識反應。

他竟然……下意識認為秦煥想要索吻。

以為那雙手要穿插深入他的發絲頭皮間,緊緊扣住他的後腦,與他交換唇齒間的氣息。

意識到自己的條件反射,雲椴陡然生起幾分惱意。可是很快,無理的置氣便被壓下,随之而來的是加深的懷疑。

眼前的秦煥真的是秦煥嗎?

那些他察覺滾燙的熱烈,那些濃重潮濕的情緒,都去哪兒了?如果沒有了這些濃烈的情緒,只有現在這般克制的、毫無情緒的純粹動作,還是秦煥嗎?

“秦煥,你真的……醒了嗎?”

雲椴忍不住又問了一遍。或許他仍在夢裏,或許他視線仍然模糊,并沒有看清楚他是誰呢?

“睡和醒,是什麽?”纏繞着他發絲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屬于秦煥低沉沙啞的聲音裏帶着困惑和茫然,“我沒有睡過,也不能算醒。”

雲椴:“……”

很怪。

這很不秦煥。

而且怎麽聽上去有種還沒清醒的感覺呢?

“你的身體好點了嗎?”

膝蓋到腳尖已經開始感到麻意,雲椴忍住提膝把他撂倒在地面的沖動,眸光凝着他,淡淡地說:“如果好到能站起來的話,就別讓我一直承受着重量了。”

秦煥的指尖停頓了一下,黑色眼珠在兩人之間打轉,似乎在觀察他們的姿勢,也仿佛不想離開他身邊,沉寂的臉龐似乎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思考,才緩緩起身。

秦煥站在原地,四處環顧着日光漸淡的洞xue,目光停在岩壁斑駁的刻痕,眼皮突然劇烈地跳了起來。

有一瞬間,雲椴仿佛看到他臉上一抹奇異的掙紮。

只是,那股異樣轉瞬即逝。

雲椴壓下心底的詫異,跟着站起,輕輕活動手腳,側目問:“在想什麽?”

“……沒有什麽。”秦煥餘光瞥了一眼雲椴,低頭看着自己的掌心,似乎想到什麽,攥起拳,用掌根抵住腦袋,閉眼說道。

尾音裏有一絲淡淡的委屈被雲椴敏銳地捕捉到。

“還頭疼嗎?我覺得你可能還是需要再去好好休息放松一下。”雲椴看見江述已經把載具送到定位的岩洞外,輕聲說,“先回家。”

空氣有一瞬的安靜。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秦煥倏地轉頭看他。

他的眼睛眨着,眸光有些渙散,很快,克制如冰的目光中仿佛突然出現了一道輕淺的碎裂痕跡。

“家?”秦煥皺起眉,眉宇間浮現出幾抹戾氣,聲音冷飕飕的,“您急着回去陪夏鯉?”

雲椴聞言,驀地擡眸。

他眨了眨眼睛,迎上秦煥的目光,細細打量他的每一個微表情,回想着他之前的每一個異常的舉動,心裏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他喉嚨動了動,輕聲問:“你還記得我們家在哪裏?”

“觀瀾路99號。”秦煥乖覺地回答。

他停頓了片刻,掙紮着擡起眼眸,克制而冷淡地問:“您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這是哪裏,所以毀約送我回來了,對嗎?”

果然。

雲椴輕輕松了一口氣。

不是秦煥變得陌生了,而是他整個人的意識似乎變得混亂,甚至失去了時間的感知,錯亂的記憶整合成了當下的顯示。

不再熱烈的克制,是屬于寄住在他家時那個秦煥的特質,他保持距離,又壓抑着親近,只是會通過語氣洩露一些似有若無的脆弱引起他的注意。

戒備審視的凝視,則是秦煥在自己去世後對所有人呈現出來的狀态,他用殺意包裹起了自己最沉重的痛苦,把一切人都列在嫌疑人名單裏。

不出雲椴所料,現在的秦煥雖然保持着後日的冷漠與防備,意識卻好像停留在他住到觀瀾路的時期。

——他在起身時認出了自己和江述生存躲避過的岩洞,誤以為他發覺了他的北系身份,所以直接把他送回圍獵場了。

雲椴直勾勾地盯着秦煥,發現他明明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握緊了,無意識地吞咽着口水,卻還是一幅執拗中帶着委屈與不解的模樣。

好荒謬啊。

雖然他七竅流血的狀态徹底遏制住了,但顯然疾病從軀體表現轉移到精神和大鬧了。

不過,雲椴心底竟有些懷念起來。

重活一次,短短幾個月暴風吸入巨量的信息,艱難地習慣了真實面貌的秦煥,好像瞬間過去了很多年。可事實上,他是從死亡直接跨越到了五年後,原本這樣溫馴的秦煥才是他熟悉的模樣。

“如果我說是呢?”

雲椴有意沒有解釋,想知道秦煥這種新病情如果不加以人為乾預,到底會持續多久。

當然,他也有私心。

已經許久沒有看見這樣青澀與克制并存的秦煥,令他的心髒莫名出現了一種刺激的跳動感,仿佛從時光的岔路口偷走了一段無人知曉的過去,并與之重逢。

秦煥停止了吞咽,漆黑的眼眸驀地升騰起霧氣。

他安靜了片刻,下定決心了一般,說:“如果是這樣,那您殺了我吧。”

雲椴:“……”

好家夥,他們在這裏一天到晚盡談論誰殺誰了。

“與其讓顯川再次用圍獵場踐踏我,還不如被您殺死。”沙啞的聲音裏是少年時代的決絕,像站在他家樓上、立在陰翳中的那般孤注一擲。

雲椴眉宇松動了一下,他比初見時更加果斷地拉起秦煥的手腕,牽着他往洞外走。

兩人交疊的腳步聲在岩洞內發出此起彼伏的回音,雲椴揚起輕快的聲音,壓過淩亂的步伐,“放心,我絕對不會把你交給顯川。”

秦煥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側,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那他帶他回北系做什麽?

他們現在要去哪兒?

等一等,他的影子什麽時候都可以籠罩住老師了?為什麽他總能聞到他身上的香氣?

好香,好想聞。

為什麽身體裏那種迫切地想要靠近他的沖動都快要壓不住了?這麽明顯會被察覺嗎?他會厭惡自己嗎?

混亂的腦子裏滿是此起彼伏地尖銳叫聲,仿佛與雲椴牽着手穿過風,飄忽不定的風把他們一起吹到駕駛座上,層疊的雲将他們送到安靜的城郊。

一路上,秦煥始終偷偷看着雲椴。

他有滿腹疑問,可是餘光看到雲椴,疑問就被那張帶着淩厲棱角的肅殺容貌遏制。

什麽時候變得年輕了?

脖子上的疤痕什麽時候沒有了?

他分明一向不在意容貌,怎麽一夜間就像去了一趟醫美機構?

……是因為有屬意的結婚對象了嗎?

為什麽穿着北系的制服?難道北系放棄刺殺他的計劃,用聯姻和談達成了新的交易嗎?

秦煥的表情一瞬間變得異常扭曲。

殺意油然而生。

是誰?究竟是誰?

無端的恨意找不到對象,在胸腔裏橫沖直撞,又要克制自己不要被雲椴察覺。

黑色寶石一般的眼睛漸漸蒙上一層霧蒙蒙的戾氣,殺意似一把銳利的金剛石,将寶石切割得愈發透亮。

“到了。”

雲椴停好車,看見秦煥似乎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遲遲沒有下來,輕嘆一聲,幫他拉開車門:“喏,我說的回家,是這裏。你和你母親以前的家,還記得嗎?”

雲椴悄然打量着秦煥的面容,忽然想到如果秦煥的記憶變得錯亂,有沒有可能把江述所說的他遺忘了的那幾年的事情都記起來。

秦煥下了車,站在他面前,神色晦暗不明。

雲椴望去,只見他的嘴唇上有一道明顯被牙齒咬破的痕跡,滲出了淡淡的血跡。

“怎麽回事?沒有提前和說明白,所以生氣了?”

雲椴皺眉,下意識擡手替他擦拭血跡。

不料秦煥卻用力攥住了他的手腕,微微側過臉頰,小心翼翼地貼上他的掌心,喉嚨上下滾動,舌尖飛快又輕盈地掠過他的指尖,舔去殘留在他指尖上的血痕。

不似之前滿懷熾熱的理直氣壯,而是包藏在謹慎裏暧昧出格。

心髒莫名一悸,像蝴蝶翅膀落在水面激起漣漪。

下一秒,秦煥低下頭,眼角泛紅,像是難以克制又艱難啓齒似的:“您可以留宿嗎——”

作者有話說:

吃吃年輕秦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