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81章 雪白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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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雪白天地

遮光膜為窗外雪景蒙上了一層暗沉的濾鏡。

銀白的天地仿佛被金屬窗框框進去的一張舊照片, 雲椴眼眸動了動,看着窗外高速退後的景色,仿佛乘坐上了一趟時光列車。

他的情緒和感官呼嘯地随之遠去, 靈魂飄飄蕩蕩回到了雲梵離世的那一年。

雲梵就是在冬季坐卧于病榻。

雲椴去見她的次數不多, 每一次去都挑着大雪天,這樣便有道路擁堵的借口, 去得遲些,走得早些, 總不至于和她對坐着, 長久得相顧無言。

最後一次見, 她像是回光返照, 也像返璞歸真, 破天荒地同他說了許多話。

起先那些話多是在回憶過去,沒有什麽意義。

彼時雲椴無心聆聽, 對他而言,肯站在她病床前, 已經是他最後願意為雲梵提供的臨終關懷。

雲梵對上他心不在焉的目光, 聲音戛然而止。

她沉默了許久,突兀地發出笑意:“旁人總用各種語言誇你,毫不吝惜他們的辭藻, 可是他們哪裏知道, 你其實有多冷血?你站在這裏,應該巴不得我早點死吧?”

雲椴瞥見她的心率波動起伏, 按照醫囑低頭推了一針藥劑, 搖頭。

“即便是屢次把我逼進極限邊緣的您,我也從來沒有想過靠誰的死亡去了結一切恩怨。”

雲梵皺眉看他,像是對這個答案極其不滿意。

他平靜地擡眸:“當我看到, 像您這樣無視生命真正的價值,視其為實驗樣本的人,在走到死亡的盡頭時,依舊會産生恐懼,會下意識地希望通過不斷講話尋求我的安慰,我只會慶幸自己從來沒有動手。”

她在生命最後一刻,哪怕有那麽一瞬動搖,對自己性命有所珍視,在雲椴眼中也是一種諷刺的懲罰。

推空的針劑被雲椴修長的指尖彈進垃圾桶。

“啪——”

雲梵垂垂老矣地臉頰抽動了一下,眼眸遲鈍地移向藥劑飛快通過的導管。

雲椴了窺見她的目光,道:“您在看什麽?放心,這是醫囑吩咐的藥,會延續您的狀态,不會讓您立刻離開人間。”

“……不該是這樣的,你的怨恨呢?”雲梵搖着頭,喃喃道,“你恨我,卻完全不想殺我,不肯付出任何行動?”

“您也許說的沒錯,外人确實不知道我的良善只是您的實驗指标,可是良善如我,也絕不會因為這麽多年對您的怨恨,就動壞心思,用藥物讓您走得快速安詳。”

雲椴沒有看她探究的目光,繼續為她調試着醫療設備的數值,讓藥物作用盡可能地沖淡她的激動不平。

“您忘了嗎?沒有價值的殺戮只會讓我作嘔,只有救助才能讓我獲得快意,讓我沉浸在正反饋裏,這不是你當時的目标嗎?”

“那才不是我的目标!我只是希望你有憐憫之心,能得民意,又殺伐果斷,足以狠下心。你的任務是成為一介手段雷霆的領袖,抛棄私人感情,再次重建統一聯盟的版圖——”

“可我不是你的工具,更不是只聽你話的傀儡。”

雲椴打斷她。

“我不會為了你的意願你的任務殺人,更不會沾上你的鮮血達成你的期待——直到今天,您都期待我來親手了結您,不是嗎?”

雲梵愣住:“你怎麽知道?”

“你其實知道怎麽做一個正常的監護人,就像面對雲冉,不介意陪她完過家家的游戲,接受母女相稱,後來生怕她瘋魔,對她極盡寬容,讓我關照她。”

“但是對我,您的态度卻全然不同。”

雲椴頓住,垂手站立,平靜地看着她。

“您一直都計劃着讓我怨恨您,等哪一天我用殺戮為您送上一份滿意的最終答卷,達成您所謂殺伐狠絕的性格培養。”

他若是動手,那才是遂了她的心願。

“你不需要知道我有多麽怨恨,是否到了恨不得你去死的程度。”他淡淡地說。

“你只要知道,我不想滿足你最後的遺願,與其給你一場痛快的結局,不如讓日複一日親自迎接死亡的恐懼一直纏繞着你。”

雲梵雙唇開合,最後認命地緩緩閉上。

她擡手遮住眼睛,沙啞渾濁的聲音緩緩從喉嚨裏擠出來:“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步出錯了,從來在你身上看不出外化的憤怒,找不到負面的情緒。”

“現在您知道了,我只是不讓你看到罷了。”雲椴低頭,“若是讓你找到了,就是把弱點把柄遞給你。”

“總歸是要死了,不如我把自己的弱點交給你好了。”雲梵歪頭,罕見地揚起一點淡淡的笑意。

“不知道我死後會發生什麽事情,但像你這樣,總是把每個人的底色想得太善良,如果沒有戒備,被惡意中傷也是遲早的事情。”

那個冬日,雲椴在暖意熏烤的病床前聽了雲梵來到南系,接受庇護,最終成為方圓實驗室一員的故事。

她在最天真向往的年紀,遭受了北系政府最狠毒的暗算,眼睜睜地看着同伴因“事故”而身亡,被迫妥協僞造虛假數據,替北系獨占了一顆星球的未知能源。

北系會讓她活一段時間,但未必允許她懷揣這個秘密永久地活下去,所以她拼盡全力來南系謀了一條生路。

也正因為如此,她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她徹底專注在自己的項目課題,将所有人、所有情緒、所有心理活動,都量化成冰冷的數據。

可即便如此,到最後她都沒有和雲椴提及她和方圓實驗室最終的目的,雲椴收到她去世的消息,沒有任何輕松快意,只覺得她留下了一團不解地迷霧,就撒手離去。

唯一被她說準的,竟是那句——“如果沒有戒備,被惡意中傷也是遲早的事情”。

啓蟄號的遇刺,不就是他的疏漏大意給了拉絮斯和班柯極大的可乘之機嗎?

“咣——咚!”

車輛一個急停,帶動車身颠簸,将雲椴從過往的思緒中拽回。

他回過神才發現,車內一片寂靜,不同意味的視線向他投來,無聲将他包裹在關切的注視中。

他們似乎都沒有安撫長輩傷心往事的經驗,又怕說錯話,只能陪同他一起沉默。

幾個人就這麽沉默着看他發呆了一路。

“抱歉,想到舊事,就忍不住走了神。”雲椴沒有迎合他們的目光,垂下眼眸。

“那位當事人只把這件事告訴過我一人,整個南系如今也只有我一人知曉,所以不用擔心,北系的機密仍舊是機密。”

顧泊不解道:“您知道後,就從來沒有想要調查過?”

“我向來只是希望星系間和平相處,不會主動觸碰這種秘密禁忌。”雲椴說。

“況且,統一聯盟的地位從松散到形同虛設,南北系資源、能源、科技發展不平衡,在聯盟會議上的分歧越來越多,即使不靠獨占能源這件事,對立的趨勢也足以愈演愈烈。”

江述認可地點頭:“不關注才能明哲保身。”

“也不算完全不關注,我得到消息之後,花了至少三年時間觀察北系能源方面的動态,但無論哪個領域幾乎都沒有突破。”

雲椴擡眸看了叢嵘一眼。

“北系雖然獨占了那處資源,但應該很長一段時間都足夠的研究水平,做不到完全駕馭開發整個能源及礦區。不然,叢嵘也不會一來這裏,就徹底樂不思蜀了。”

“您說的真沒錯。”

叢嵘在幾人中狀态最明朗,他贊同地點頭。

顧泊觑了他一眼,輕輕嘆氣:“很抱歉剛才态度過分謹慎,今天之前,我從來不知道北系獨占能源的經歷,但如果是這樣,有些異常就好解釋了。”

“什麽異常?”雲椴問。

顧泊說:“我想或許是他們對于獨占這件事心虛?整個體系的相關負責人格外害怕資料被洩露出去,任何一個星系有新型能源研究成果,他們都非常緊張,生怕被人搶先一步的感覺。”

“但事實上,進展不可能像他們想的那麽快,即使用上南系目前最先進的設備,都有無法檢測出來的物質成分。”叢嵘接過話,反駁道。

說完,他又指了指雲椴的戒指:“包括我說相像形态的伴生礦脈,它的生成過程、屬性甚至用途到現在都難以研究清楚。”

雲椴聽着兩人的對話,微微蹙眉。在某個瞬間,腦海中忽然閃過一束微光。

對了!

夏鯉和春見審問拉絮斯時也提到過能源!

根據夏鯉同步給他的那段對話,北系的白将軍在拉絮斯處理方圓實驗室資産的時候,對能源研究的殘卷格外關注,而拉絮斯調查到春見的家庭,連累他的父母姐姐都遭受了拉絮斯的毒手。

那位名叫春不歸的研究員,也是方圓實驗室的成員。

方圓實驗室所研究的能源和北系獨占的新型能源究竟是不是同一種?

如果不是同一種,北系的應激或許就純粹只是想把猜忌危機扼殺在搖籃裏。如果是,那麽雲梵又是否真如她所說,保密到死前只告訴了他一個人?

“好了,我們先下車。”顧泊打斷了他的思緒,看了一眼時間,“戰場舊址的哨崗有禁閉時間,再晚點進不去了。”

說着,他拽着叢嵘下了車。

江述也戴好帽子,扣好外套,踏進車外的風雪裏。

雲椴正要起身,秦煥忽然緊緊捏住了他的手。

不知道是失神所致,還是刻意為之,雲椴覺得他的力度愈發大得過分,仿佛以絕對的痛感引起他的回眸和關注。

不過他的掌心滾燙,正好能沖抵風雪的寒意,雲椴便任由他牽着自己下車,

軍靴踩在雪地上,發出清脆的吱呀聲。

雲椴專心地踩在秦煥的腳印上。

蒼茫的天地間,靜谧得只有牽手同行的兩人。

在雲椴毫無察覺的角落,崗哨的人俱是瞠目結舌地看着他們最高指揮官一臉溫馴地引領着年輕的樞機輔佐官向前走,後者全身心信賴,期間甚至閉上了眼睛。

一路穿過崗哨和層層安檢,倪拆的臨時獨立實驗室近在眼前。

忽然,秦煥的動作頓住,雲椴整個人撞進他的背,鼻尖抵在軍服的褶皺間。

“怎麽了?”雲椴猛地睜開眼,看到秦煥的臉放大在自己面前,瞳孔擴大了一下。

“您進去吧。”秦煥額頭抵着他,目光專注地描摹着他的眼瞳,聲音微啞,“我什麽也不知道,聽不懂,我在外面待一會兒。”

雲椴總覺得他這一路的情緒都很壓抑,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皺眉道:“別凍着,待一會兒就進來。”

秦煥颔首。

他推着雲椴的腰,把他送進實驗室的大門。

轉過頭,看着空中一團黑色的霧氣,眼眸冷冷沉下。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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