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重新蠱惑

雲椴摘下戒指時, 倪拆先是一愣。

義眼的轉動也瞬間停滞。

“這個戒、戒指是……？”

這段時間光顧着鑽研這些石頭，難道他錯過了什麽重大的進展嗎？星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樞機輔佐官的任命，難道真的捆綁了兩人的另一種關系？

雲椴道：“出發前秦煥送我的。”

倪拆張大嘴巴, 震驚地想, 這是可以說的嗎？

他小心翼翼掃向周圍幾人，發現這幾位學長前輩都一臉平靜地聽着雲椴的話, 毫無異樣，連忙壓下自己心裏的八卦, 雙手接過戒指, 轉身放于微距鏡頭下。

“從肉眼可見的外形上看, 還是有些差別的。”倪拆把鏡頭顯示的畫面同步在屏幕上, “很明顯, 這枚戒指的岩石種類，和納牙星的岩礦并非同一種。”

雲椴剛想舒一口氣, 又聽倪拆緊接着說：“不過，即使外觀不同, 也不能說明結晶的成因不同, 也可能是同一成因下不同時間段的形态呢。”

叢嵘一直豎着耳朵，聽到倪拆這句話，忽然發聲：“你認為, 時間遠近不同, 晶體化可能會産生不一樣的形态？”

“沒錯。”倪拆點頭，同時拉出來三張圖。

“這三張圖上分別是, 納牙星戰場遺址、顯川圍獵場、以及我身上提取到的晶狀物質, 從形态上看差別很大，我初步推斷輻射時間越久，晶體的透明度越高, 也更能折射出豐富的光線。”

“等等——”顧泊舉起手，“你、你身上？”

“啊，我給他做的義體會定期進行體內物質排洩。”江述解釋道，“他在其中發現了非常微小的晶狀顆粒沉澱，我懷疑就是輻射病作用的結果。”

雲椴盯着三張圖，在靜默中發問：“從晶體形态看，顯川岩石內的晶體形成的時間似乎更久，輻射濃度降低，所以顯川駐軍受到失控的影響時間更短。”

“這只是我的推斷，接下來還得驗證顯川的輻射源物質是不是比納牙星更早存在。”

倪拆說完，看向叢嵘：“這也是我邀請您來的原因。”

“難怪邀請函裏說是晶狀礦物的輔助研究，我最近确實公開提交一些信息脫敏的伴生晶狀礦脈的研究。”叢嵘抵着下颌，明白了來龍去脈。

“樣本我帶了，有必要也一起檢測一下吧。”

江述贊同地點頭：“對，成分檢測結果出來前，所有可能性都無法排除。不是同種物質倒還好，萬一真的相同，就得并案研究了。”

雲椴心裏一沉，後牙緊緊咬了下，道，“那就先檢測吧。”

“好。”

倪拆拉下操縱杆，懸空垂下一個科研艙，正要把戒指放進去，動作一頓，轉頭問雲椴：“樣本進去就會經歷流程化切割，這枚晶狀石塊本來就小，要不要——”

這畢竟是秦煥送的戒指，倪拆心想，要是不經過秦煥同意就大卸八塊，改天莫名其妙被大卸八塊的就是自己了。

雲椴忽地沉默了一下。

方才突然看到岩礦上的晶體，他急切摘下了戒指，卻忽略了這枚戒指對于秦煥的意義。

自己已經變相拒絕了失憶的秦煥一次，倘若就這麽拿去做研究，豈不是又要踐踏一遍他的心意？

“你知道他從哪裏弄到這個岩石材料的嗎？”倪拆不急着催雲椴做決定，仔細問道，“這種岩石明顯和我們在顯川圍獵場采樣到的不是一個品種。”

“……家裏。”雲椴皺眉，“臨走前他突然從邊角料中翻找出來送給我。我知道這或許很離譜，但是——”

倪拆搖搖頭，輕聲打斷他：“您想多了，沾上秦煥的事情，哪有不離譜的，早該習慣才是。”

江述和顧泊同時笑出聲：“沒毛病。”

倪拆想了想，又道：“石料有多餘的嗎？或許我們也可以不急着現在就檢測，等您回顯川後再寄 過來一些樣本呢。”

“畢竟我沒有親眼看到具體的石料。”雲椴擔心道，“萬一其他石料都正常，只有他拿給我的這塊上面有晶化物質呢？”

倪拆垂下頭：“确實，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處在知識盲區的顧泊忍不住發問：“為什麽？難道有些岩石可以吸收這種輻射，有些岩石不行？”

“我認為是這樣的。”

倪拆點頭，輕車熟路地翻出另一張圖表拉到近前。

“就目前我們研究的納牙星全部岩礦種類樣本看，能探測到的輻射都集中在這幾種特定類型的岩礦上，其他類型的岩石則沒有檢測到L輻射。”

顧泊托腮，語氣慵懶：“诶……所以雲校即使回去，也不能确定那些邊角料是不是都有輻射岩礦形成的晶化物質？”

痞氣的聲音裏閃過淡淡的幸災樂禍，緊接着說出來的話又是格外冠冕堂皇的惋惜。

“那可真遺憾，沒辦法的話只能切割秦煥的戒指了。”

雲椴蹙起眉，往窗外冰天雪地看了一眼。

秦煥遲遲沒有回來，他不能立刻詢問他的意見。如果實在沒辦法，他想，還是應該先去找到秦煥，和他溝通過才是。

與此同時，叢嵘無聲走到屏幕近前，專注浏覽着所有的資料數據。

灰白色的頭發遮住了半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在一目十行後，犀利地投向倪拆：“就目前的樣本量看，認為和岩礦類型有關，我認為有些草率。”

說着，他走向一塊有地圖的屏幕。

“對比地圖看，這些檢測出L輻射的岩礦，都分布在納牙星戰役發生地的範圍內，你是否驗證過其他星球上同種類型的岩礦是否有L輻射的存在？”

倪拆大腦飛速運轉，半張機械臉上液體流轉的速度也變得更快，他安靜了幾秒鐘，義眼驀地看向叢嵘，搖了搖頭。

他羞赧地說：“我只顧着建立納牙星的數據庫，确實沒有去更多星球采樣驗證。”

“可以把數據同步給他。”顧泊說，“叢嵘目前負責整個北系能源礦産的研究，不用江述這麽費勁撥款幫你組建實驗室，他調取的數據和人力都方便些。”

叢嵘點頭：“最好連輻射源物質的資料也發給我。”

倪拆張了張嘴，搖頭道：“其實，輻射源物質目前都沒有提取成功。”

“怎麽會？”顧泊皺眉。

“我剛才也提到過，L輻射的輻射源就像碎石礫，明明在粒子微鏡下能夠觀測到，但想要一旦提取，就仿佛從沙漠裏挑出具體的某粒沙一樣，非常難。”

叢嵘卻并不感到為難，紅瞳閃過了然與興奮：“有難度才更有挑戰性，不是嗎？”

倪拆難得見到比他還狂熱的科研天才，怔了怔，立刻把數據權限同步給叢嵘，他抱着平板，歪着頭：“您慢慢看，還有更加具備挑戰性的數據呢。”

叢嵘眨了眨眼，自己操縱着數據資料庫在投影屏幕上的顯示，看到一半，頓住。

“怎麽了？”顧泊難得見到叢嵘在自己的領域出現呆滞的模樣，好奇地探出頭，“這是什麽意思？給我解讀一下呗。”

“解讀？”叢嵘一言難盡地看顧泊，喉嚨輕滾，紅色的眼瞳隐約閃爍着不安，“這種輻射的數據都很不正常，奇怪到根本沒有辦法解讀。”

說着，他走到倪拆面前：“這是你的真實數據嗎？到現在為止，所有的比對都是以這個數據作為基準的？”

倪拆像是猜到了他會這麽問，用力點頭：“我到現在都沒有辦法相信，研究出來會是這種我自己都看不懂的結果，我的知識還是太少了，麻煩您幫幫——”

“實驗流程發我。”叢嵘聲音有些顫抖，“我要親自複刻一次才能相信。”

雲椴抱臂，看着兩顆聰明的大腦湊在一起，風風火火地穿上實驗服，鑽進了更裏面的實驗艙。

眼下，對于晶體研究變得沒有那麽着急了。

江述和顧泊自認為在這種領域幫不上忙，決定不添亂，兩人懶散地坐下，長腿或交疊，或岔開，安靜地處理起北系的官方事務。

“我出去找秦煥，等下回來。”

雲椴把戒指攥在掌心，拿起軍裝大衣外套，披在身上，氣定神閑地下樓，推開了實驗室的大門。

風雪灌進秦煥的脖頸。

腦內的聲音消失不見，天地間只有他呼吸的聲音。

黑色的霧氣朦朦胧胧在遠處的空中穿梭，像一只拖曳着長尾突的黑蝴蝶，翻飛着吸引着他的視線。

它不回答他的質問，卻不斷翻飛，變換形态。直到遠去，秦煥看見一團霧氣凝成了雲椴的身形。

他蹙了一下眉，擡手放在腰間的武器上，加快腳步跟了上去，逐漸遠離了恭敬朝他敬禮的哨崗，順着無人踩踏過的積雪，走向遺址深處。

時間、空間、聲音、氣味，一切感知似乎都消失不見，他只是在虛空中追逐着一點黑色的幻影。

黑霧停下時，秦煥也停住腳步。

他猛地回神，這才把視線放在周遭的環境上。

鞋尖再往前半步，是一片開闊的冰湖。

冰藍色的凍結湖面仿佛冰裂紋的瓷器，靜靜躺在積雪壘砌的陳列臺上。擡眸，納牙石群的山脈綿延，廣闊起伏的山峰輪廓在冰湖身後形成，仿佛海面中張開的鯊魚巨口。

秦煥總覺得這個地方似曾相識，可是他想不起來。

那些回憶不屬于現在的自己。

而為了獨占雲椴，他在來的路上便已經強行封閉了那些後來的聲音和記憶。

“你還沒有完全接納自己的身份和力量嗎？”黑霧從冰湖上飄過來，纏繞着他，像在确認，又像在提防，“還要撐到什麽時候呢？我已經……等不及要回家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秦煥眯起眼睛，“你到底是誰？”

黑霧像是愣了一下，在他身邊連續轉圈，嗅聞着确認，發出沙啞的笑聲：“我？我是你忠實的仆從啊。”

秦煥冷沉着目光：“我不需要仆從，你可以滾了。”

“不——不不不。”黑霧攔住他的去路，壓低聲音，蠱惑道，“你當然需要，因為沒有我，你就沒有辦法擁有你想要的人。”

“我，想要的人？”

秦煥眼眸顫動了片刻，血液在燃燒，深處的聲音試圖穿過他的壓制，不斷叫嚣，他攥起拳，用力壓了下去。

閉嘴。

我不會和任何人共享雲椴的，即使是自己也不行。

“當然。”黑霧乖巧地說，“或許你還不知道，如果沒有我，你是永遠不可能擁有他的。”

“為什麽？”秦煥不喜歡他說的話。

“我也是剛剛想起來一些事情，才急急忙忙來找你了。”黑霧嘆了一口氣，“你知道嗎？你要活在這裏，就只有殺了那個人這一個結局。”

秦煥黑瞳倏地縮起。

“不管你信不信，無論你願不願意想起你的身份，雲椴永遠都是你的敵人。”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