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無規律交錯

立柱升到盡頭, 封閉的電梯空間從頂部緩緩打開。陽光直直照下來，刺得雲椴下意識閉了眼。

這樣的明媚卻沒有照醒秦煥。

整個人全部重量倚在雲椴身上，平穩的鼻息噴在他的頸上, 手臂無意識搭在胸前。

“抓緊一點。”雲椴适應了光線, 擡頭看了一眼，拉過從頂部垂落的簡易繩索梯, 餘光輕輕瞥向秦煥。

試探沒有得到回應。

掌骨四散，肌肉松弛, 身體只是随着他擡頭而變了重心, 秦煥就幾乎要從他身上滑下去似的。

……竟然真的不是在僞裝！

雲椴眼疾手快地拽住秦煥, 像撈住一具龐大的玩偶, 絞住他的手腕, 背在自己肩上，單手拽着繩索梯往上爬, 輕聲自語：“要是你能一直這樣無力無害該多好。”

黑發掃過他的脖頸。

無規律交錯的呼吸在靜默中共振。

雲椴嘆了口氣。

現在說什麽話都是一種奢望。現實是，他只能努力背着自己親手養出來的定時-炸-彈從地下畫室爬出來, 穿過野草叢生的後院, 把他放回家。

斜陽把兩人交疊的影子拖得很長。

拐進前院時，雲椴回眸望向後院被雜草遮掩的土地，眼眸沉了沉。

原先他還以為, 雲冉死後, 他就可以徹底擺脫方圓實驗室了。現在看來，還遠遠不是時候。

丹卿為什麽會有梵雲花？春見的祖母為什麽會立項研究那個疑似被雲梵目睹北系挖掘出來的能源？北系封鎖一整顆星球的新型能源裏, 又為什麽和納牙星山脈一樣擁有相同的晶化物質？

也許, 方圓實驗室是無法繞開的一環。

而這一切，又和秦煥有什麽關系？

雲椴看了看背上的男人，嘆了一口氣, 利落地掀開被子，理了理床鋪，将人放下，随後眼眸淡然低垂，解開衣衫，輕車熟路為他接上了醫療儀器。

和上次秦煥發燒時一樣，儀器檢測出現閃退故障。

雲椴拍掉故障報錯聲，只留下屏幕閃爍的紅光，映在他金光璀璨的眼眸裏。

“也是，你只能救人的病，當然檢測不出來。”

雲椴轉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起。

卧室暗了下來，他解開扣子，脫去衣服，光腳走到儀器面前，打開機身，按下高級醫療環境除菌模式，從機身裏的儲物箱中拿出一套醫用無菌衣物換上，兩手放進機身最上面的凹槽中，洗手。

“啪——”

透薄的醫用手套服帖地包裹住雲椴修長的手掌，彈性拉扯後，松開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雲椴舉着雙手走到床前。

除菌模式下，儀器的機械臂已經将床鋪上的物品盡數清理進衣櫃，整張床俨然成了藍綠色的手術臺。

他柔和的眉眼低垂，指尖微微蜷曲。

秦煥常年保持着敏銳的危機感應，曾經軍校臨時校內演習時，哪怕陷入深睡眠也能立刻轉醒進入戰鬥姿态。現在這樣大的陣仗，他都沒有醒，實在不合理。

也許，是被動的昏迷直接影響了他的精神反饋。

雲椴知道，自己不該有多餘的感情，但看到一向具有絕對壓制的秦煥陷入昏迷，他還是忍不住浮上一縷心疼。

果然雲梵曾經沒讓他養寵物是對的。

他傾注了心血，既沒有活到陪夏鯉度過重要的畢業禮，反而丢下她一個人在軍部厮殺成長，也沒有将秦煥養成他理想中的知恥後勇，忠誠無畏的戰士。

甚至，他都從來沒有看清楚秦煥真正的心，讓他始終不合群地游離在人類社會的邊緣。

他也許什麽都養不好。

“嗡——”

光腦突兀地響起來。

雲椴打開智能接聽，耳朵裏飄進江述的聲音：“雲校，我接到醫療儀器聯網的通知了，您沒事吧？”

江述坐在艦艇駕駛艙，正在認真鑽研雲椴給他的星盜基地坐标，忽然它送往秦煥家的那臺醫療儀器彈出啓動醫用除菌和手術模式的提示。

“我差點忘了，上一次他帶您從南系瞬移過來，您在艦艇上昏了很久！出什麽事了，需要我聯系顯川的軍區醫療嗎？”

“哦，我沒事。”

雲椴戴着口罩，聲音悶悶的：“昏的人是他。”

江述：“……啊？”

他愣了一下：“那您的手術模式是？”

“你們有的研究，我當然也有。”

露在口罩外的眼睛一動不動地落在秦煥的臉頰上，視線描摹着鋒利起伏的棱角。

可真好看啊。

雲椴不合時宜地想。

每一個轉折的角度都仿佛精心打造，最後凝成一張渾然天成的帥氣臉龐，那雙望向自己的黑眸，總是如漩渦般吸引着雲椴的注意力。

近來秦煥時而消失在山裏，時而因故昏迷，雲椴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對他凝視目光的依賴。

但他總不能将這種依賴，放置在絕望的恐懼和未知上。

“我要看看他到底是什麽東西。”雲椴在操作臺上按了兩下，“他昏迷着，沒有比現在更合适的時機了。”

“您——”

江述倒吸了一口冷氣，“您可以嗎？”

“當然。”雲椴語氣淡淡。

“以防你忘記，截肢手術我也是自己做的。”

盡管他恨雲梵創造的人生，卻永遠不會質疑雲梵為他制定的全方位無短板的培養方案。

“如果留下傷口縫合痕跡，被他追問怎麽辦？”

“普通抽血的痕跡而已，我又不解剖他。”雲椴觑了一眼備好器材的儀器托盤，伸手去拿，“其他就是一些非侵入性采樣，左右也能說成常規治療，不至于被追問。”

江述無語：“那您開高級手術模式，未免太小題大做了吧？”

雲椴說：“嚴格操作規範，總是安全些，至少麻藥得上，監測設備接着我放心，雖然不知道對他究竟有沒有用，但這樣萬一他中途醒來，我也不會擔心是我自己的失誤。”

“……行吧，我開通權限了，您需要樣本做什麽檢測分析都可以直接遠程操作。”

江述無力叮囑，只覺得眼下的雲椴也格外詭異——仿佛看到平凡渺小的人類，試圖用自己的一切知識，關心着一個足以翻雲覆雨的魔鬼的安危。

“您自己也注意安全，我要躍遷了，先斷聯。”

卧室重歸寧靜，雲椴拿起麻醉設備，俯下身。

秦煥就這麽靜靜躺着，四肢舒展，也許是床上有他的氣味，躺下後秦煥的面容比之前更安穩平靜，臉頰微微側向一個角度，那裏是雲椴前段時間常躺的位置。

雲椴走近，輕輕扶正他的臉頰。

他莫名想起自己做過截肢手術的那只患有骨肉瘤小狗，眼眸柔和了幾分。

他先抽了幾管血，又做了一些常規生物檢測。

随後做了不同部位的皮膚靜電吸附采樣，收集脫落的角質細胞，最後又剪下了他的發梢，連呼吸水霧都用冷藏玻片收集下來，小心夾着玻片放進了儀器托盤。

做完一切，雲椴額頭已經冒出薄薄一層汗。

他望向體征監測儀，眼眸顫了一下。

秦煥仍然沒有醒，不同數據間斷顯示，偶爾報錯。然而，無論心率還是血氧飽和度，乃至體溫、呼吸頻率的數據，都展現出驚人的不可思議。

麻醉劑正常情況下會影響自主神經，心率和血壓會下降，呼吸頻率變慢變淺，血氧也随之下降。

但秦煥的數據只在他接通麻醉裝置時有變化，很快恢複如初——如果他是正常的人，那麽他便是以人類無法實現的藥物代謝能力，完成了麻醉藥物的代謝。

雲椴眯起眼，儀器放回機器的動作帶着些許顫抖。

既然麻醉不起作用，那麽秦煥是昏迷還是清醒？

如果他是清醒的，那他現在便是在自己面前僞裝昏迷；如果不清醒，那他的昏迷便是另一種人類力所不及的原因。

雲椴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仿佛踩在懸崖前的半步，腳跟處有落石墜下深淵，聽不見沉底的聲音。

“咚——”

江述重重跌進一個深坑。

他眉宇一橫，神經感應機甲發射出繩索，以垂直岩壁的角度擦着電光火花往下墜落。

俯沖到一定距離，騰空翻轉了一圈，翅翼噴氣将整個機甲推舉起來，完成平穩降落。

“雲校也真是的，怎麽都沒說這個基地被打成這樣了？我這幾天在這裏做采樣檢測，跟處處踩陷阱的田鼠一樣落魄。”

江述艱難地踏在這一看就是上一代機甲脈沖炮人為打出來的深坑裏，放出經由叢嵘改裝過的采樣機械臂，細細掃描，為了防止還有失控輻射影響，他在機甲服外面額外蓋上一層防護罩。

“機甲用着還趁手嗎？”叢嵘在頻道裏問，“我額外加裝了切割分析裝置，可以盡快聯網出結果。”

“開什麽玩笑，這可是天才機甲師的作品，說趁手都玷污了你的精巧設計。”江述情緒價值拉滿，目光緊鎖着屏幕，“進度條還有45%。”

他睨了一眼頻道裏的人。

雲椴在線了，整個會議室的人齊了。

“你們可以分享。”江述靠在駕駛座椅上，“等你們說完，我的結果應該就出來了。”

“那我先來吧。”叢嵘重新開麥。

“除了江述去的人煙稀少的争議區，其他北系岩礦已經由各區負責人完成采樣分析，确認了各類現存的晶體物質，完成了L輻射源的基本分布繪制。”

公共頻道裏浮出一張共享圖表。

“最核心分布的三個區域，其中一個是納牙星，另一個是天川星，主要集中在納牙戰役的戰場舊址和顯川城。”

江述指尖敲着駕駛儀表邊緣，托腮看着圖：“但整體看，晶體并不是成群成片的集中産生，而是有軌跡的。”

顧泊贊同：“像揣了一兜米，邊走邊灑了下來。”

江述愣了一下：“有沒有可能……就是秦煥人為活動軌跡留下的？顯川城和顯川圍獵場，都是秦煥長時間待過的地方。”

“還有一個區域呢？”雲椴問。

“我負責的那顆能源星。”叢嵘道，“裏面的L輻射已經幾乎沒有，只剩下伴生晶體形成的大片晶狀礦脈——也只有這裏，和那兩個區域分布方式不同。”

“我想，和大概和他們形成的時間有關。”

倪拆接過叢嵘的話，在旁邊共享了另一張圖表，“我這段時間做了相對年代分析，主要通過晶體裏的輻射損傷痕跡和放射性核素衰變程度做的推算。”

“簡單來說，能源星的礦脈出現時間最早，其次是顯川城，而納牙星的輻射源和晶狀物質則是最晚形成的。”

倪拆頓了一下。

“區別在于，能源星的伴生晶狀礦脈的産生可以往前追溯百餘年之久，和該星球有記錄的地質活動相伴而生，幾乎像是自然形成。

“而顯川和納牙星的形成的時間，都在近五十年內，分布數量遠遠少于能源星，痕跡也更似人為活動的産物。”

頻道裏一陣沉默。

他們都在思考，秦煥是否和晶狀礦物的人為痕跡有關。

“我這邊，有結果了。”

江述打破了寂靜。

“這基地裏的晶狀物質分布不多，密度和痕跡和顯川、納牙星的分布相似，根據倪拆的年代時間推斷，大約出現在……介于顯川和納牙星形成時間之中。”

他說着，忽然哽住：“雲校。”

“我在。”

“秦煥之前不是不記得兩歲到七歲期間的一部分事情，并且北系沒有他的任何記錄嗎？”江述聲音顫抖。

“有沒有一種可能，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從顯川離開後，出現在這個基地，後來又去了納牙星，是不是就和晶狀物質出現的地點都對上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