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93章 我之前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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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我之前說過

進入盛夏的顯川, 比雲椴想象得熱。

坐在冬暖夏涼的房間裏,額頭滲出薄薄一層汗。

舊城郊臨近圍獵場,生态平衡更加原始, 隔着窗都能聽見連鳴的夏蟬在尖叫, 和公共頻道內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雲椴仿佛聽見耳畔此起彼伏的尖銳的鳴響。

調查結果彙報, 無非是把猜測變成板上的釘子。

每個人的發言都好像把釘子用力錐進他的心髒上,只不過沒有鈍痛, 沒有鮮血, 只有一種“啊, 果真是這樣嗎”的平靜和沉默。

雲椴都有些分不清, 他的熱是自己真實感受到的, 釘子釘在下去,在創口出燒起的微小躁火。

一團團小火苗随着江述的話, 悄然彙聚在一起。

“說實話,我很想反駁你的推斷。”

雲椴深吸一口氣, 指尖抵住太陽xue, 長按了兩下,壓住心底的煩躁,“只是以他家裏出現過具有相同的物質痕跡, 就簡單認為其他地方都和他有關系, 很不科學。”

“但是——?”

江述下意識地補上轉折詞。

“但是我的結果也不容許我輕易反駁。”雲椴倚在窗邊,把自己這邊的檢測報告都同步在公共頻道, “你們自己看吧。”

“整體數據很正常呀。”江述大致掃了一眼, “和他往常的體檢結果大差不差。”

顧泊幽幽道:“你要不要看看毛發分析和呼吸氣體檢測呢?”

叢嵘接過顧泊的話,平靜的聲音多了幾分驚奇:“和L輻射留在岩石裏的一樣,有相同比例的異常同位素殘留。”

雲椴低低嗯了一聲。

本不會這麽快就有結果的, 正因為倪拆和叢嵘沒日沒夜的為L輻射相關的研究結果建立新的數據庫,他的生物采樣分析才這麽快就有了對比結果。

“還有另一點。”雲椴道,“你們不覺得他的身體數據過分完美,過分标準了嗎?明明……人還在昏迷呢。”

顧泊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才發現,他的所有數值都在官方醫療标準線上,簡直像為了扮演人類,刻意為止形成的數據。”

雲椴颔首:“江述,你和他聯系最緊密,他有告訴過你,伯利恒之星參賽前的報名核驗,是怎麽繞開南系的系統,成功扮演赫利俄斯嗎?”

江述:“……他從來都只跟我說,他自有辦法。”

至于什麽辦法,江述哪敢瞎打聽。

“我這些天看着昏迷的他,懷疑這些都是他的本能。”雲椴睨着床上的人,眼裏隐隐期待着他能聽着這一切醒來。

無論威脅也好,否認也好,哪怕殺了他滅口都好。

他現在只希望,秦煥能醒來。

醒來,親口告訴他答案,也好過自己一個人面對寂寥空曠的房間,獨自分析着無數種可能性,也獨自思考着無數分崩離析的結局。

“本能?”

“成為一個人的本能。”雲椴聲音微啞,“我也說不上來,只覺得他的身體似乎能夠按照他想的模樣呈現給我們,他扮演赫利俄斯站進全身安檢儀器時,呈現給終端檢測的便是赫利俄斯本人的數據。”

就像現在,秦煥失去意識,他的身體也沒有任何危機警報,自動呈現出正常無比的體征。

“總之,拿到數據後我無法反駁你了,江述。”

雲椴聲音低緩而無奈。

生物檢測後,他能很确定地說,秦煥與正常人截然不同。也許,正如江述推測,輻射和晶狀物質的痕跡,是和秦煥的活動軌跡密不可分。

“就算如此,但我還無法完全認同——”

叢嵘深吸一口氣,打斷了雲椴的話:“即便有這麽多證據指向秦煥的不同尋常,現在我們還不足以判定,這幾起失控事件是他的主觀蓄意。”

雲椴愣了一下,沒想到叢嵘先自己一步說出了心裏話。

他輕輕閉麥,讓他繼續說下去。

他和倪拆這種有自我追求的純技術型人才,不會像江述、顧泊這樣思考人際與政治,也不會為了某個答案和目标去修改實驗過程,僞造數據。

他們只靠已有的實驗和數據,靠不斷的實驗驗證,來說服自己應該接受什麽,否認什麽。

“能源星的晶化礦脈形成的時間,秦煥甚至都沒有出生,他絕對不是唯一能夠和L輻射建立聯系的人。”

“包括呼吸氣體檢測樣本的濃度,如果他靠呼吸就只能殘留這麽一點微弱的未知元素,又如何做到在圍獵場和納牙山群裏留下那麽多高濃度的輻射?”

“我認同叢嵘的想法。”雲椴道,“所以,還要繼續研究,尤其是能源星的礦脈,那或許才是一切的起源。”

說完,他輕聲喃語:“萬一,秦煥也只是受害者呢?”

頻道內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他們都知道,這是獨屬于雲椴的偏愛,但沒有人願意打斷這份真誠的固執。畢竟,對于雲椴來說,完全接受他信賴的人與他人生中最痛苦的那場戰役息息相關,絕不是一件易事。

“江述。”

雲椴的失意來得快去得也很快,他很快從思考的情緒裏抽離,想到另一件要确認的事情。

被點到名的江述虎軀一震,再次夢回校長公開課,頭皮一陣發麻,忙不疊道:“哎!您說,您說。”

“你先不要離開那個星盜基地,建好地圖模型給我,我想遠程操縱你的機甲視野,帶我轉上一圈。”

“好的,您稍等一會,好了我聯系您。”

江述去做準備工作,雲椴暫時切斷通訊,眸光緩緩觑向床。

秦煥仍然陷入深睡。

骨相深邃,外表乾淨,體溫神奇地保持在固定的數值,既不會感到冷,也不會感到熱,沒有一絲醒來的跡象。

仿佛,在這裏停留的只是一個失去靈魂的軀殼。

雲椴想起在觀瀾路度過的那段平凡時光。

正赤星的夏天遠比顯川難熬,可謂稱得上是真正的“酷暑”。有條件的家庭往往會在夏日公休假期間去其他星球避暑,而第一軍校則鐘愛愛在驕陽烈日下頻繁進行訓練演習,不斷突破學生在極端溫度下的适應能力。

像夏鯉那種貪涼怕熱的,即使家裏有室溫自動調節,雲椴還是會在備許多食用冰,助她度過夏天。

秦煥住進來的第一年夏天,正逢雲椴連軸轉的出差,回到家發現,秦煥就在悶熱的閣樓裏住了整整一個半月。

雲椴驚覺,閣樓原本作為陽光房設計,以乾燥儲熱為主,根本沒有連接室溫調節系統。

他怕秦煥懷疑自己在故意虐-待,連忙下了加裝調節分系統的施工訂單,帶他去買了整套夏季床品和吸汗速乾的夏裝,迎着少年直白射來的目光,懊悔地道歉。

“是我考慮不周了,一定熱壞了吧?”

秦煥只是搖頭。

雲椴擔心秦煥因為寄人籬下而保持沉默,不輕易表達。

他想了想,輕輕揉了揉秦煥的頭頂:“不用害怕,正赤星就是比顯川的夏天溫度高許多,血氣方剛的年紀,怎麽苦夏都不過分,熱了就一定要告訴我,明白嗎?”

雲椴頓了頓,又道,“你有我的私人聯系方式,無論什麽時候,有什麽需要,都可以直接聯系我,我一定不會漏看的。”

秦煥仰頭盯着他,像是在思考。

半晌,沉默點頭。

雲椴把室溫調整好,權限同步給他,才離開閣樓,心裏不放心,又悄悄去問夏鯉。

“你也不提醒我,萬一他睡在那裏熱壞了怎麽辦?”

夏鯉坐在餐桌前,吃着櫻桃草莓碎冰杯,慵懶地應道:“他才不熱吧?我跟你說,他可吓人了,我整個夏天都沒見他出過汗,別人訓練完都像從水裏擰乾出來似的,他連頭發絲都是乾燥的。”

當時,雲椴以為夏鯉也許仍在排斥新的家庭成員,敷衍他的問題,對秦煥的真實感受不夠上心。

之後的日子,雲椴見過秦煥作戰服都被汗水濕透的模樣,也聽到煥開始向他随口抱怨天氣的冷熱,于是夏鯉那些話就被他當成誇大的抱怨,漸漸遺忘在腦後。

現在想來,那時秦煥大概還并未抛去他非人的特質。

從養父母家到顯川圍獵場,再到顯川軍校,沒有人真的關注他,關心他的生活,他的一切都可以被解釋為孤僻,沒有相處和溝通的經歷,他就無法學會真正扮演一個“人”。

他的沉默不是寄人籬下的審慎害怕,而是觀察。

他住在觀瀾路的每一天,都在觀察人與人在除了冷漠無視之外的相處模式,也不斷确認他要在自己面前表現成什麽模樣。

他的身體本能也學會了表現出人類應有的特質。

熱了會流汗,會抱怨,會喊疼……也許他的身體沒有把握真正扮演病人,只能維持着鮮少生病這種體質優越的人設,體檢指标永遠在健康正常的範圍裏。

“是我太遲鈍了。”

雲椴指尖輕輕滑過秦煥的眉骨,微微下滑至秦煥的臉頰,“這麽多年都把我欺騙過來了,之前那樣連你自己都控制不住身體發燒,一定不是你自願的。”

他過度在意秦煥自身潛在的危險,卻遺忘了和他直言溝通這一條路。

以至于現在想要詢問,也得不到答案。

雲椴指尖按在秦煥的唇上,低下頭。

“我之前說過的話,永遠算數。無論什麽時候,你有什麽需要,只要是你想說的話,我都會聽的。”

話音剛落,江述的通訊邀請恰好響起。

雲椴他想了想,調低冷氣溫度,往上給秦煥拉了拉被角,拿起放在床頭的那本精裝自傳,信步走出卧室,打開光腦界面。

掩上房門時,木質地板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拖長的摩擦聲掩蓋了醫療儀器的報錯,床上的人指尖動了動,雙唇無意識的翕動,充滿渴意。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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