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正是那種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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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長的五指在毛毯上攥起, 雲椴清冷的臉龐嚴肅起來。
這一天漫長得令人不安。
起初的想法不過是整理丹卿的畫室,尋找些線索而已。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從發現乾花日記起, 就像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一發不可收拾。
校園論壇裏的猜測都是假的。
李安年沒有自尋短見。
因為,他在南系見過李安年。
一張早已被刻意埋沒在記憶中的容顏, 竟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的眼睛裏,讓他再也無法将那份他不感興趣的資料随意地束之高閣。
雲椴咻地掀開毯子起身, 越階快步上樓, 推開卧室門, 直奔他的全息眼罩而去。
“滴, 滴, 滴。”
沒有實質性作用的醫療儀仍然連接在秦煥身上,發出節奏穩定的細小聲音。
雲椴拿起眼罩, 回眸。
一時間,眼前閃過無數個虛影, 丹卿筆下描繪的“怪物嬰兒”盯着她的畫面, 和秦煥那天眼眸天真卻說着不知是秦煥還是秦燈回憶的模樣,光怪陸離般重疊在一起。
這間見證了真相與謊言的房屋,猶如一張巨口, 制造迷離的幻想, 吞噬着他的理智。
雲椴飛快搖了搖頭,将眼前的幻覺甩開。
他睨了眼顯示秦煥平穩呼吸的圖像, 輕嘆一聲匆匆下樓。
窗簾在門關上的瞬間輕輕飄了飄。一張融入深夜的黑色影子像覆膜一樣, 緩緩從玻璃上脫落,無人知曉。
陰影投在一片白色的地面上,逐漸形成人型。
雲椴登進了全息游戲。
他快速關閉無數個游戲彈窗公告, 穿過已經徹底解決凍害的田園,進屋打開了特別派遣部為成員提供的專用房間,點開資源包的頁面。
秦煥在游戲中失控的那天,夏鯉交易給他的資料裏,有一份休·諾亞的口供和案件細節。
之前他沒有細看,瞟到卷宗标題就關閉了。
無論人生獨一無二的禁閉經歷,還是那場少年法庭的審判,和雲冉、雲梵以及實驗室牽扯的過去,都令他毫無興趣。
他早就不在乎誰是真兇了。
至于休·諾亞為什麽在少年期就犯下這樣張狂的罪行,他何以醞釀了這番恐怖的心路歷程,雲椴也不關心。保守派如何憑借這件事彈劾他,打壓力壓激進派一頭,更與他無關。
而現在,通過丹卿的只言片語,他竟有了重啓這份資料的強烈意願。
雲椴匆匆打開資料,跳過卷宗裏的程序性文件部分,快速翻到證據卷,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圖片和文字上。
【761年7月27日,正赤星中央環島片區發生一起刑事案件,被害人白利安(性別男,年齡41歲)系因頭部遭鈍器擊打及面部激光灼傷導致昏迷與失血性休克死亡,經偵查,初步認定系他殺……】
【白利安身份尚不明晰,南系內部庫無匹配生物數據,調查判斷為星系偷渡犯,計劃向其他星系發送協助請求。】
【接上級通知此案件封存,暫不對外公開。】
全息空間一片寂靜,資料環繞着雲椴排列,他擡手一劃,光影便消失在眼前。
雲椴抱膝席地而坐。
他一動不動地看着死亡現場的證據照片,自己從目擊者變犯罪嫌疑人的現場,倒在血泊裏的人,和中央藝術大學官網上那張肖像照有七八分的相似。
李安年,761年于北系失蹤。
白利安,761年于南系死亡。
所以……白利安的真實身份,就是李安年!
他誤入犯罪現場,見到的竟是丹卿口中“蓮導”的最後一面。
落針可聞的封閉數字空間裏,雲椴仿佛聽見了自己沉重的吸氣與呼吸,血液也有些凝固。
全然不可預測的兩個獨立事件,竟好似落在首都星蛛網般的城市道路上遙遠的兩處,以意想不到的走向和站點徹底串聯在一起。
偷渡,這在三四十年前的南北兩系格外常見。
兩系星區領袖的政見互不對付,各自在不同領域出現排他政策,身處松散聯盟連表面功夫都不做,在僵硬的星系關系下,催生了一些從謀生到盈利的灰色地帶。
李安年失蹤的年代,偷渡産業已經非常完善。
在北系,他們能做到讓警方調查不到他具體失蹤的方位,查不到他的下落,到了南系又可以給他提供繞開聯網檢查的假生物虹膜,還能安排一些對身份審查不夠嚴格的底層物流工人這類工作。
當然,完善也意味着他們能攫取更多的好處。
一般來說,他們會根據客戶要求的難度,額外分走偷渡後的部分勞動報酬。
死者“白利安”身上查不出多少信息,便是這個原因。
一方面,偷渡者本身不會在南系存有多少資料,另一方面,如果監測到客戶死亡,這些灰産也會讓黑客悄無聲息抹去自己的痕跡,避免被查到。
可是,李安年為什麽要突然放棄北系的學者身份,離開自己即将成年的兒子,選擇偷渡到南系?
雲椴從全息背包裏摸出一根筆,捏在手裏随意打轉。
他虛空拉出一張屏,憑印象描繪着官網師資鏈接裏的李安年的模樣。視線随筆尖游走,跳躍地對李安年做着側寫。
記憶宮殿敞開,文字如湍流沖刷着他的大腦皮層。
李安年在北系教授的生活,并非真的安穩體面。
和南系核心域的毛病一樣,北系天樞星作為多維度中心樞紐,同樣有着歷史遺留的深厚弊病,和狀似不經意間流露的森嚴階級成見。
他是典型從金字塔底部爬到天樞星的寒門學子。
簡歷頁內容很短,一步一個腳印從偏遠落後的星球考進天樞星,中規中矩地升學、做研究、發論文,到頭來也只是最底層的助理教授,履歷遠不似其他同院系教授那樣金光閃閃。
可藝術大多數時候只是有錢人的游戲。
顯然,李安年對帝國歷史藝術純粹的熱愛,無法支撐他在資本大行其道、學閥林立的行業與校園裏風生水起。
死板的課堂模式令學生不喜,沒有強硬的背景關系令他在院系裏地位尴尬,經費不足連丹卿都會在日記裏吐槽,學生們在論壇裏都能看出他被同事排擠,現實情況恐怕更糟。
名義上是研究學者,實際上可能是這個領域裏的透明人。
不然,堂堂一名中央藝大教授消失的事情,怎麽能在數據庫搜索中沒有一點水花?
畢竟警方都不屑于多花時間搜查,匆促以失蹤定性。
雲椴閉上眼,将自己藏了許多年的回憶刨出來。
血泊裏的李安年,比大學官網照片裏的他要蒼老些,斷氣前滿目震驚,眉宇間卻沒有北系那種郁郁不得志的憂郁青年氣質,相反有一種貧窮卻充滿希望的昂揚。
正是那種昂揚,襯得他的死狀愈發悲涼。
離開北系,或許是一種水到渠成。
不過,抛下兒子又讓他的行為顯得不夠合理。
最低級的助理教授薪資再怎麽樣也比偷渡來南系掙得多,何況乾物流調度那些零星的錢,他也一定沒有轉回北系給孩子用,否則南系第一次調查就能查出他的人際關系。
他一定擁有必來南系同時卻要隐瞞身份的理由。
雲椴轉動的筆驀地停了下來。
夫人。
李安年的伴侶。
——蓮導說,花是他夫人朋友送的禮物。
——我印象裏,導師一直和夫人分居。
北系數據庫系統裏,只有李安年和他兒子李行久的信息,既沒有李安年的婚姻狀況,也沒有合法登記的他夫人的信息。
他口中的“夫人”,也許并沒有進行官方的法律登記。
這個時代各種婚姻形态都很常見,大多數認為有必要進行財産聯結或遺産分割的人,才會注重登記婚姻狀态的時機,很多人只在子女出生後登記上生物父母信息。
李行久的資料裏也沒有母親的信息,或許說明李安年在為兒子登記時,那位母親并不在身邊。
或許,那個“夫人”也不再北系。
畢竟能夠收到初代梵雲花的人,都是雲梵的熟人。
方圓實驗室解散後,在正赤星留有不少人,除了雲梵這種在軍校地下密室生活的,還有分去其他官方組織機構的人。
李安年恰好來的是正赤星。
如果,和他所謂分居的那個夫人,便是昔日方圓實驗室的一員,其人恰巧在南系,那麽李安年便有了偷渡而來的合理理由。
雲椴夾着筆尖,重新打開卷宗,找到最終夏鯉和賀蘭篆從休·諾亞口中撬出的自述。
“……我記得他,他負責我中學校舍所在片區的快遞。”
“我沒有見過像他那麽多管閑事的人,以往的片區負責人給了錢就知道把空間留給我,幫我關了監控,讓我好好教育那些誤入歧途的同學,除了他。”
“他只是負責看着機器把東西投送進庫而已,聽到聲音非要進來插一腳。”
“沒有人敢這麽輕蔑諾亞家族。”
“我很不爽,可就在那個周末,我順路替母親去中央環島取件碰到了他……”
“後面的事情你們應該都知道了,離開前我聽見有人誤觸警報的聲音,就決定嫁禍給那個人,弄出了點動靜,讓站點值班的人去案發現場報警,再趁機離開。”
“怕被發現?這些家族的醜聞哪有真正被發現過的?何況過了很久都沒有查到我頭上,我想區區一個沒有身份的賤人,也不需要家族花時間去擺平……”
雲椴手攥緊成拳,沉默了許久,用力将卷宗關掉。
他打開正赤星的地圖,找到中央環島和休·諾亞的中學母校——李安年不會無緣無故偷渡到這裏來做物流的。
這裏附近會有其他方圓實驗室的研究員嗎?
當然,李安年身上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他想了想,在特別派遣部系統裏給夏鯉發了一封留言。
随後登出游戲,摘下眼罩,打開光腦,連接上雲冉死前留給他的那個芯片。
他原本對她的遺物毫無興趣。
可是……“白利安”其人的信息、當年案件最後的調查走向,她和雲梵一定是參與者。
如果她留下的東西裏,有一些關于方圓實驗室的信息和資料呢?
作者有話說:
關于那個案件的回顧指路:135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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