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厚重的苦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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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無聲飄走, 陽光徑直漏下。
無數座玻璃金字塔的反光從不同角度打在臉上,刺得雲椴下意識閉了眼,但本能的追擊反應令他的身體先移動了起來, 快步跑向那座有人影的金字塔。
雲椴擡手遮光, 目光緊緊鎖定着那抹白色人影。
距離比他想得遙遠,土質綿軟如沙, 奔跑用不上力,反而踏入能陷下去的泥沼一般, 好一會兒, 才跑到那座金字塔面前。
整個塔身高大極了, 站在近處仰頭看不見塔尖, 只有光芒萬丈的藍天。
雲冉依舊站在幾階之上的入口處。
她一動不動看着他, 在他盛滿疑惑的注視中,輕松笑了一下:“你來了。”
雲椴上下打量着她, 面色凝重。
《雲端之下》這款游戲,在初始登錄時會彈出權限詢問是否要上傳分享個人數據進行生成建模, 可即使直接生成的虛拟形象, 怎麽能和現實如出一轍?
“今天什麽日子啊?”她拿紙張遮住光,擡頭往天上看了一眼,“我還以為你對遺産沒興趣, 根本等不到你來了。”
語氣平靜, 尋常如唠家常,面容神色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仿佛在觀瀾路為她合眼的那個雨夜, 只是雲椴的一場夢。
他忍不住蹙眉。
“你是她留下的數據?所謂的遺産?”
“你信嗎?我就是她。”
“證明給我看。”
雲冉歪頭,定定地看着他:“我死前,你祝我自由。”
雲椴呼吸一滞, 那晚的記憶呼嘯而來:“所以,現在這是什麽情況?意識備份?記憶上傳?還是什麽賽博永生技術?”
“如果你時間充裕的話,就進來聽我說吧。”
雲冉轉身,擡手按在入口的一處磚塊上。
與其說外觀是玻璃,倒不如說更像是冰晶做成的磚塊壘砌,透亮中夾雜着似有若無的雜質,她按下去時,磚上出現淡淡掌印形狀的點點水漬。
冰晶的門垂直向上擡起,露出下行的階梯。
雲冉往前走了兩步,回眸道:“來到這裏,你在游戲裏是離線狀态,沒有人會看到你的坐标。”
雲椴想了想,随她下樓梯,進入了三角塔的內部。
內部長長的甬道都是冰晶磚牆,仿佛一座矗立于極寒之地的宮殿,可在全息游戲的感知系統裏,卻體會不到有任何寒冷與涼意。
“我們……仍然在游戲裏嗎?”雲椴狐疑道。
他以特別派遣部的身份接觸游戲這麽久,對這個游戲最直觀的印象就是無限貼近外部世界引擎的真實感。
而踏上這座星球,一切感知都變得很不真實。
“沒錯哦。”雲冉的聲音在甬道裏産生空靈的回音,“但這裏嚴格意義上是來說,是獨立于游戲主體程序之外的運行數據。”
“獨立?”雲椴不解,“可我聽說,這裏是玩家升級後可以解鎖的圖書館星球。”
“唔,說是圖書館也沒錯。”雲冉指尖點了點牆壁的磚塊,“構成冰塔的每個磚塊都存儲着知識模塊,上面有編碼的。”
雲椴轉頭,定睛一看,果然兩側的磚牆上都刻着細小的字符,這些字符是星系大聯盟的圖書編碼标準,他們途徑的這一片磚牆都以農業養殖類的固定編號開頭。
他無意識碰了其中一塊磚,全息屏幕便彈出借閱界面,輸入個人ID就可以限時借出。
“與其說是游戲玩家升到一定等級就能夠解鎖,不如說特定玩家……是得到了進入這裏的授權許可。”雲冉輕快地說,“我給你的芯片裏,存的就是許可。”
“星球坐标?”
“嗯,目前你是第二個通過星球坐标進來的外人,想也知道你是聽誰說的,不過你和他不同,對那個孩子而言,這裏也不過只是普通的資料館而已。”
雲椴關掉界面:“意思是,你認識倪拆?”
“不認識。”雲冉的聲音幽幽傳來,“他不是我授權的。”
“那是誰——”
“诶,對了,說起來我死後這段時間,你還在和秦煥玩師生游戲嗎?”像是知道他會問什麽,雲冉徑直打斷了他的提問,停下步伐,回頭,眼睛裏充滿好奇和揶揄。
雲椴嘴角輕扯,沉下眼眸:“你在轉移話題。”
“哦不,我只是更關心我家人的話題。”雲冉誇張地攤手,觑見一張冷臉,默默聳肩,“別這麽嚴肅,等下你所有疑問都會有答案。”
雲椴懷疑她的承諾,但對于雲冉提及“家人”這個字眼,他下意識擔心會影響她的情緒,條件反射地順着她的話說下去。
“你真該領教一下他的極端再關心我。”
“哦?”
“對你來說,家人越多越好,任何能給你家庭象征的人你都希望對方能做你的家人,你需要的不是情感,只是一種象征性的存在。但他……”
雲椴眼眸低垂,聲音弱了下去,“他要的是完全排他的獨占,無論存在還是情感。”
雲冉:“聽不懂。”
雲椴:“……意思是他想成為我唯一的家人,知道你和雲梵死了都會吃醋。”
“啊,難怪他要帶你去北系。”
“你怎麽知道?”
”只要我想,整個南系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雲冉輕哼一聲,按下一層門禁,提起裙子往上行的臺階上走,“所以,你們不玩師生游戲,改玩過家家了?我要怎麽稱呼他,弟媳,弟夫?”
“……”
雲椴望她的背影,不加打理的頭發毛毛躁躁,不真實,卻又格外真實。
他雙手背在身後,吐氣時肩膀沉了沉:“你問得有些晚了,早些時日,我或許能給你答案。”
“那現在呢?”
“現在?”雲椴垂眸,黯淡的臉上牽起淡淡的苦笑,“現在我連佯裝同他游戲的心情都沒有。”
淩駕在個體的依戀與占有欲之上的,是現實裏試圖厘清敵與友的殘忍。
厚重的苦恨先于愛意蔓延。
他在納牙星戰役裏背負的那麽多條人命,全然不是秦煥如受傷動物那般撒個嬌就能一筆勾銷的。
所以他在等他醒來,給他一個答案。
雲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轉頭繼續往前走,兩人上上下下左拐右轉走了幾條甬道,終于走到了塔中央的開闊空間。
天光從頭頂的冰磚間灑下,仰頭望去,巨大的冰雕齒輪懸浮在空中,大大小小的齒輪在緩慢嵌合轉動。
雲椴沒來得及震驚,只見雲冉對着手邊的冰牆輕輕呼了一口氣,凝結的冰霜在空中蔓延開來,形成冰晶狀的臨時鍵盤。她快速敲動了幾下,像是輸入了一串編碼,兩人腳下的冰磚在轟隆聲聲中,載着他們懸浮了起來。
懸浮的地面冰磚像被引力吸到固定的高度便停了下來。
冰雕齒輪近在咫尺,電路般的藍光從齒輪中央像外部螺旋着流動,猶如凝聚在數個平面之上的星空流轉。
“這裏面是什麽?”雲椴問。
“數據流。”雲冉說,“就是這個星球的運行數據。”
說完,她擡手,冰磚載着兩人附着在其中一個輪齒的凸起上,像摩天輪一樣從底端轉到頂部,在下降時,冰磚又脫離輪齒往上浮,在穹頂停下。
穹頂上有一方小天地,扔的滿地的書和紙,皺巴巴的薄毯,和一盆長勢感人的梵雲花。
雲椴一目了然,這裏就是雲冉的住處。
和她那個毛坯房一樣,可以不需要任何家具修飾,只要有個平坦能躺的地方,有供她書寫演算的空間,就足夠了。
“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母親培養我希望我完成的任務是什麽嗎?”雲冉撥開一攤紙堆,撿起薄毯,席地而坐,“大概就是像我現在這樣。”
“這樣是指?”
“把神經活動植入依托星系網絡的機械載體。”雲冉道,“終極目标是使人能夠脫離碳基載體。”
“她到底想做什麽?”雲椴蹙眉,“目标背後是什麽目的?”
“她平時會和你說那麽多嗎?我一直都只是沖着想得到她的誇獎讨好去做這些事情的。”
雲冉搖搖頭,怕冷似的将薄毯往身上拉了拉。
“但一直到她臨死之前,我都沒有突破到她想要的技術邊緣,等我開始好奇她的真實目的時,才意識到我沒有辦法從她那裏得到答案了。”
“那你現在,算成功了嗎?”雲椴往後退了一步,擡頭望着這座冰塔,“為什麽會在這個游戲裏?”
“你記得方圓算法嗎?這是雲梵讓我研究的起點,方圓算法的核心基礎,就是試圖用矽基模拟碳基神經解析下的意識産生機制,方圓算法越嚴密,越接近碳基神經活動,将意識神經與之移植融合的可能性就越大。”
雲冉頓了一下:“那天見你之前,我就已經在大腦裏植入了相關配件,在腦死亡前,神經信號全部轉移上傳至方圓算法。”
雲椴倒吸了一口氣。
“難怪那天在觀瀾路,你對于我的‘複活’那麽好奇,甚至提到意識備份不可能在大腦間移植實現。”
原來,原來她一直都在相關聯的領域研究。
雲椴恍惚間,又驀然回想起她方才的只言片語:“所以,你剛才說整個南系沒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方圓算法的誕生比雲冉要早多了。
方圓實驗室叫停後,蘭斯洛特家族拿走了可公開的方圓算法,此後整個南系星網、包括所有的大數據智能系統不基于方圓算法建立完善而成。
——而這款游戲裏,同樣包含了方圓算法。
“嗯,你想的不錯,你可以認為我現在的載體就是方圓算法。我可以向下兼容,只要方圓算法能夠到達的地方,我就能到達。”
雲冉雙膝并攏,下巴抵在膝間,仔細打量着他的表情,可是雲椴如今又變得沒有什麽情緒,神情冷淡,連瞳孔大小都一成不變。
她一向很怕這樣嚴肅又不露喜怒的雲椴。
曾經在地下密室,他就是頂着這樣的表情,卸了住在他隔壁試圖羞辱他的那個人一整條手臂。
“你不是第一個人。”
雲椴默了默,開口。
“給倪拆授權的既然不是你,就意味着有其他人,和你享有同等的權利。甚至,這個人比你要早一步成功。”
雲冉擡眸,眉眼間染上一點笑意:“從小到大,什麽事情都瞞不過你的腦子,可是,你确定要知道這麽清楚嗎?我有些擔心你。”
“什麽人我見不得?”
“那個方圓算法特等獎的獲得者。”雲冉下颌擡起,“對你而言,這個游戲的存在,原本應該只是純粹的摯友回憶,不是嗎?”
雲椴瞳孔驟縮:“你是說,二階堂?”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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