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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給往昔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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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給往昔的傷

雲冉眼中的理所當然, 抹去了雲椴心裏的困惑。

他沉下肩膀,筆挺地轉身,從穹頂往下望去, 目光落在緩慢轉動的冰雕齒輪上。

時間過去太久, 他都幾乎快要忘記,二階堂遙在成為小隊成員之前, 是方圓算法特等獎得主,由蘭斯洛特基金資助在第一軍校讀書的天才機甲師。

二階堂不像陳畢周那樣性格張揚, 甚至說過于平靜如水, 安靜得能讓人忘記他的存在。

可是只要他在頻段裏說上一句“沒事, 廢不了, 有我呢”, 就能驅散所有人的不安,抛下後顧之憂, 全心全意打出最極限最完美的配合。

納牙星戰役時,夏夕岚殺到眼紅時, 還會下意識接入他的個人頻段, 抱怨:“二階堂要是在就好了!”

機甲師是一個隊伍的最堅實的後盾。

明明是這個隊伍不能沒有二階堂,實際上二階堂卻比其他任何人都珍視這個小隊。

剛撿到夏鯉那段時間,夏夕岚擔心機甲的簡易醫療艙不夠安全, 二階堂不眠不休替她完成了安全加固;陳畢周突發奇想的機甲模組改造堪稱天方夜譚, 他更是熬十天大夜為他捏出了合理範圍內的雛形。

哪怕是很少麻煩別人的洛倫佐,在他和蘿希戀愛期間, 二階堂也不知道幫他替了多少次值班。

還有他自己。

無論是觀瀾路那座房屋的安全系統設計, 還是在附近垃圾站地下建了獨屬于他們小隊聚會的秘密基地,都離不開二階堂的傾力而為。

他們五人是沒有血緣的親人,即便青年時期才相識, 卻一起翻過人生最濃墨重彩的那些篇章,共享哭笑怒罵,交付信任也交托性命。

即使是他,被一道疏離情緒包裹,也足夠握住五人份的真摯與真實。

夏夕岚和二階堂先後離世,雲椴無力感倍增。他一度認命,腦海裏一瞬閃過“要不乾脆就在第一軍校度過職業餘生吧”,試圖逃避和旁人再度建立深厚的羁絆。

現在,雲冉似乎輕而易舉擊碎了他珍重的友誼。

“他……是你們安排進軍部的?”雲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的任務是什麽?監視我?”

“這你就冤枉我和母親了。”

雲冉睨他,語氣不滿:“雖然母親從方圓算法在資産分割出去後,就一直關注蘭斯洛特對它的應用,但她從來看不上那些比賽裏篩選出的獲獎者。”

雲椴抿了一下唇。

這番話倒是沒錯。

雲梵對外界追捧的所謂“天才”向來嗤之以鼻。

“也是,她得到了極端主動且能完美滿足她需求的你,就不再看得上其他人了。”

“是啊,有了我,她就不再關注外面那些獲獎者了。”雲冉勾起嘴角,贊同道,“客觀來說,那些人即使天賦突出,但上限都達不到她想要的程度。”

“二階堂呢?”雲椴問,“我認為他足夠天才。”

“你們熟悉的那些領域,他足夠光芒萬丈。”雲冉道,“但在我的研究領域,他是藏拙的璞玉——他參賽時寫過代碼裏有一段很不起眼,但邏輯結構非常契合對碳基神經意識生成的模拟。”

可是那時的她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找來一個有能力的助手,和曾經讨好央求母親就能得到的禮物或玩具不一樣。

萬一,二階堂被雲梵發現有更出色的天賦,站在她研究基礎上,會不會就此取代她?

如果她沒有辦法像母親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她想要的“家人”還會繼續存在嗎?

她想完成母親給予她厚望的任務。

可她也不想被母親抛棄。

“直到母親去世,我都沒有和她提過二階堂的存在。”雲冉道,“他資助讀書也好,進軍部和你成為隊友也罷,都是屬于他自己的人生機遇和抉擇。”

雲椴怔了怔,很快沉下眼眸:“你什麽時候找上他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

雲冉沒有立刻回答,雲椴見她兩手捏着薄毯,目光失焦,像是在發呆。

他蹙眉走近,正要開口,餘光看見周圍淩亂的稿紙,動搖着內心的秩序感,忍不住俯身整理了一下腳邊的稿紙,剛蹲下,便聽到她低緩的聲音。

“在納牙星戰役前。”

“什麽?”

稿紙從手中掉落了幾片,飄飄搖搖地落在冰磚上。

雲冉望着落在腳邊的那片紙頁,輕聲問:“你還記得他為什麽沒有跟你們一起出征納牙星嗎?”

“嗯。”雲椴低低應了一聲,“他當時連着請了幾天事假,軍部臨時更換了其他機甲師。”

“他沒有說去做什麽嗎?”

雲椴眯了一下眼,回憶了下,目光變得犀利起來:“那段時間,他話很少,心事重重。我們還以為他家裏出了什麽事情不方便說……你威脅他去見你了?”

雲冉從雲椴手裏抽過稿紙,放在一旁:“怎麽能叫威脅?我只是入侵了他的設備,和他在線上交手了幾次。”

雲椴冷冷地觑她:“你從小只會挑對自己有利的話說。”

“事實如此。”雲冉聳肩,“他輸了幾次,問我想乾什麽,我給他留了地址,告訴他,來了我自會說。”

“你完全沒有威脅他?連他的家人也沒有?”

“我沒有必要吧。”雲冉奇怪地看了雲椴一眼,“他沒有跟你們說過嗎?他父母各自重組家庭後,他基本上不和他們聯系了,我威脅不到的。”

雲椴指尖顫了一下。

對啊,明明二階堂和他一樣,都很少提及家庭和過去,只不過大家都習慣了彼此的吵鬧與寡言,秉持着尊重的邊界感,從未曾深究過沉默的背後。

“難怪,他總是接替別人的值班任務待在軍部。”

雲椴眼眸黯然,緩緩坐在地上:“抱歉,我只是不擔心他是因為你的任性,無故被拐上一條不歸路。”

雲冉茫然地看他:“我就算真的強迫了他,逼他為我做事,你還能攬下這份責任不成?你一直想和雲梵和我撇清關系,想脫離方圓實驗室,卻會因為我的存在對朋友産生愧疚,真奇怪。”

雲椴想了想。

“可能,因為我第一次進警局就填過你的名字吧,你要是因為擅自研究意識移植而犯罪,我也有替你找律師的責任。”

雲冉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怔怔地擡眼。

她似乎現在才專注地打量起他,和臨死前分別相比,流逝的時間在他眉眼裏烙下了許多的疲乏和憂愁。她突然有些想念跟她偷偷溜出地下的雲椴,眼裏只有貓貓狗狗,沒有任何煩惱。

雲冉忍不住擡了一下手。

一塊冰牆從雲椴身後立起來,支撐住他的腰背。

“謝謝。”雲椴眼底詫異,卻還是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坐了過去。

“客氣。”雲冉順手從身後摸出另一條薄毯扔給雲椴,“不管你信不信,二階堂他的确是主動來找我的,我向他透露了部分研究,表示期待他的加入,他當時也表現得興趣很濃。”

雲椴:“……”

不怪二階堂。

雲冉的研究,對于任何一個有技術基礎的人來說,都是新奇前沿且炸裂的。

“可是啊,他臨時收到了什麽消息,轉頭和我說,隊友是他的家人,所以他必須要去納牙星,回來才能答複我。”

雲椴呼吸一頓。

他非常清楚,是被支開求援的陳畢周聯系了他。

然而,然而……即使是飛奔而來,等待他的依然是毀滅性的傷亡,是失去家人般的隊友的同時,罹患誘因未知、治療無解的輻射病。

雲冉托腮,仍是好奇地打量雲椴生動的表情。

“我偶爾會想,如果當時軍部不準批他的事假,或者你們出發前召回他,我想未必能見到他,你們也未必會走上絕路。”

雲椴垂首,默了默,低聲道:“并不會。”

現在看來,納牙星從反叛發生,到平叛期間的戰士失控,都來自人類不可解釋和乾預的第三方力量。

軍部準假,不召回卓越的機甲師做支援輔助,那時就已經在他的意料中。

畢竟在當時,南系軍部對支援北系平叛的态度也很暧昧,大有一種“只是為了統一聯盟做做面子,不用派頂配隊伍,象征性出點人,意思一下就行”的感覺。

所以,二階堂當時告假也沒有人發緊急通知召回。

想必軍部高層也沒想到,他們象征性的派兵出征,竟遇到不曾預料到的情況,兵力大幅折損。

哪怕是這種情況,死傷都不夠輕描淡寫的數字,他們只想掩蓋南系支援的不上心,一面放任媒體渲染雲椴的單槍匹馬,一面壓着他申請深入調查報告,合計利益後将他調離前線。

對他們而言,傷亡都只是輕描淡寫的數字,而不是他眼中生動的人和他們背後的家庭。

可以說,自從從南北系在聯盟裏分歧不斷,到兩邊高層黨派政策致使關系逐漸僵硬後,雲椴就再也體會不到星野遠征軍建立之初那種“星艦所到之處,不論來處,盡是同胞,皆可互助”的靈魂。

“納牙星失敗,是客觀的必然,不需要任何假設。”他重重嘆氣,無奈地給往昔的傷痛蓋下無解的印章。

“那時候的我不清楚呀,他選擇離開時,我以為那是應付我的說辭,就沒有再抱任何合作的希望了。也沒想到……他最後還是聯系了我,附件裏還給我發了他的病例。”

雲椴愣了一下。

“他那時候就知道你課題的終極目的了?”

“我說了,他是璞玉,我對他有所隐瞞,也根本沒有觸及到那一層,但他自己悟到了。”她邊說邊感慨,“你的朋友和你一樣,溫和裏藏着狠勁兒,他仗着自己所剩時間不多,威脅我要全部共享我的研究成果,而作為交換——”

“他主動擔任受試者,接受了意識移植。”

雲椴恍然大悟,接過了她的話,但很快,他又有了新的疑問:“《雲端之下》這個游戲,是你的想法?”

“這不是你倆養病的時候做出來的玩意兒嘛。”

雲冉否定了他的想法。

“二階堂選擇意識移植,是孤注一擲,只是那時候我們都無法确定他能不能成功,也沒有想過這游戲會作為公開聯網版本開發,他自己在臨死前,往游戲雛形的數據庫裏做了次簡易備份。”

雲椴望着這座冰塔,“可是你們賭成功了,依托方圓算法在星網裏永生,甚至還在游戲裏建立了專屬地。”

他漸漸将一切都串聯了起來。

特別派遣部本就沿用了方圓算法,并且在游戲裏建立了加密信息傳遞方式,而二階堂早就已經依附方圓算法存在了,整個南系星網猶如纏繞的樹根串聯,沒有他去不到的地方。

二階堂知道他的存在,知道星野的長相,甚至……可能也知道特別派遣部給他的任務。

他和雲冉大費周章,以“那位先生”的方式留下觀瀾路99號的信息,在雲冉肉/身死亡前,确認他的真實身份。

“對他來說,也許是吧。”雲冉看着轉動的冰雕齒輪,“明明求生意識很強,卻還是活不下來,來到這裏,倒是抹去了他必須要迎接死亡的絕望。”

“剛剛說的,另一位獲得進入這裏許可的孩子,就是二階堂挑的徒弟。”

“徒弟?”

“算是吧,他在玩家裏選了很久,才選中一個人給他添加了一個秘密成就,把自己珍藏的知識數據庫都存在着這裏,供對方學習。除了這座主館的中央核心區他進不來,其他所有磚牆裏的資料,他都能借閱。”

雲椴心情複雜。

借閱知識庫,簡直像他小時候的學習模式。

然而他是為了生存,迎合雲梵的任務要求,而倪拆則是在玩游戲中開啓新成就的自主學習。

“對他來說算成功了,那你呢?如果你認為成功,一定會很驕傲地和我炫耀你的成果,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雲椴視線下移,落在滿地的紙張上,目光冷凝。

“你現在還在研究什麽呢?”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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