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總在愛意的

雲椴凜冽的眼神像激光射來, 刺得雲冉攥着薄毯的手一松，仿佛一個被大人抓住貪玩的小孩，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脫離人類軀體, 成為數據世界的一部分後, 她幾乎喪失了一切觸覺感知，可偏偏對上雲椴深邃的視線, 卻還能感受到比冰塔還要真實的冷感。

那雙金色眼珠晦暗不明，雲冉無端感到胸悶。

“我從來沒說過這是成功。”

她重新攥着毯子, 聲音悶悶的：“我都不知道母親她到底為什麽要推動這項研究, 這怎麽算成功？”

聽着她語氣中漸漸升起的委屈, 雲椴微微蹙眉。

“我沒想指責你, 也不是質問。”

他俯身把周圍的稿紙都整理在一起, 蹲在雲冉身側，目光落在她青筋暴起卻隐約顫抖的掌心, “我只是不想和從前一樣，再冷眼旁觀一切了。”

過去的無心深究, 讓他錯失許多信息細節, 以至于在混亂的線索裏看到方圓實驗室相關的信息，親切卻無所适從，如一只無頭蒼蠅, 抓不住關竅。

“意識移植并沒有成功保證, 對嗎？”

雲冉肩膀抖了一下。

“哪怕有二階堂的先例，你臨死前, 也并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順利。”

雲冉眼眸瞪大。

“我了解你, 以數據形态活着對你來說有什麽意思？你從小到大執著的是家人，賽博永生反而剝奪了你的權利，抹殺了你的願望。”

雲椴頓了一下, 輕聲道：“能夠讓你繼續研究下去的，也只有和雲梵有關的事情。”

雲冉咬着嘴唇，克制着喉嚨的嗚咽，亮晶晶的眼睛移開，輕哼了一聲：“從來什麽都瞞不過你！”

雲椴垂下眼眸。

“如果你不默認我在你對立面，就不需要瞞我。”

雲冉啞口無言。

“你說的沒錯，從疊代方 圓算法開始，我就覺得你不會認可母親這種意識移植的想法。”

她抿了抿唇，坦然說道：“我對這項研究的狂熱也只是因為母親的鼓勵，并未有太多自己的想法，直到……我和二階堂進入星網。”

當人不再以矽基形态存在，不是大腦接收處理信息，整個星網龐雜的瑣碎的正面負面的數據流頃刻湧入。

随着成神般的全知感而來的，被信息洪流碾碎的窒息感。盡管軀體已經沒有存在可感知，但被數據世界擠壓的瀕死感卻異常真實。

“永生，是謊言。”

雲冉一字一句道：“在實現賽博永生之前，數據形态的意識可能會先被星網中的數據洪流吞沒，失去自主意識。”

雲椴眼眸微沉。

這是不為人所知、且更加恐怖的叢林法則。

“你沒覺得我都滄桑許多了嗎？進入外部網絡獲取信息，就像野人出門打獵似的，得處處防備着會徹底消失的可能性。”

雲冉指了指自己的臉，雲椴搖頭。

雲冉道：“那可能是我在這裏恢複了一段時間的緣故。游戲裏的這部分獨立數據，相當于我們的休息室，因為它的特性，引擎足夠模拟現實世界，一切生物都在時間下遵循生長規律，在這裏我們的自主意識具有充分的安全感和秩序感。”

雲椴忍不住問：“那搭建冰磚金字塔是為了秩序感，還是防止過載過熱？”

“都有。”

雲冉牽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沉了下去，繼續道，“其實，按照母親最初的設想，她希望這種意識移植能夠實現從人腦到網絡的可逆操作。”

“而你和二階堂都只在身體機能趨于死亡時實現，所以你并不覺得這算成功，還想繼續研究靠近她的設想期待？”

“不，她的設想是根本不可能的，這是我和二階堂反複驗證的結果。”雲冉目光篤定，“進入數據形态的意識會在接觸數據叢林的瞬間，抛棄原先的矽基神經邏輯，在求生中完成同化。”

“也就是說，移植了意識的人類，無法重返現實彼岸。”

雲椴頓了頓，道：“活到現在，辛苦了。”

“因為我很強，就也還好。”雲冉擺擺手，語氣輕快了一些，“如果不是因為想知道媽媽要做什麽，我才堅持不了這麽久。”

雲椴眼眸動了動。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常把“母親”二字挂嘴邊，心情好起來的時候，才會喊雲梵媽媽，很好懂。

“我之前确實覺得我們站在你的對立面，因為這種近乎違背倫理的研究，像你這樣正直又理性的人一定會反對。但死後這段時間……”

雲冉捏着薄毯的一角，橫下心道：“我想我快要放棄媽媽的遺願，和你站在同一邊了。”

雲椴望着那條皺巴巴的毯子，問：“發生什麽了嗎？”

“我們在星網中游走的時候，發現我們可以繞過一切網絡安全和監管，生成真實的數據。”雲冉定定地看他，“你肯定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雲椴怔住，眉頭緊鎖。

他默了默，道：“意味着只要有一個人得到這個技術，就可以獻祭培養他需要賽博靈魂，為他操縱數據，影響現實。”

星系管理範圍越大，就越需要借助星網同步。

哪怕是現在，人工數據造假，打信息差割韭菜的事情都層出不窮，遑論将人培養成足夠有效的數據形态會出現的亂象。

——財團開發新項目烘托口碑造勢，政敵在選舉前僞造數據互相打壓，甚至下一次都不需要獻祭一個“雲椴”，南北系就能有撕破臉開戰的借口。

不需要細想，就已經足夠毛骨悚然。

“媽媽已經去世了，她對我如今所處的世界一無所知，可是你還在。”雲冉仰頭，眸光閃爍，“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和媽媽，逃避地下的過去，但我總歸還是把你當成重要的家人，與其站在死去的人那一邊，我更想站在還活着的人這邊。”

雲椴忍不住多看了雲冉兩眼。

她和以前變得不一樣了，甚至和在觀瀾路死別那天的她相比都截然不同。

“乾嘛這種眼神看我？什麽意思？”

“沒有，只是在想，究竟是數據叢林的毒打很有效果，還是說是你本性就可以被影響，只要有契機，就能做到設身處地為他人找想……”

要是秦煥也能像這樣轉變就好了。

那樣的話，他就不用總是做好和他徹底對立的準備，在萌生愛意的苗頭裏攥住恨的火星。

“那你再誇誇我吧。”雲冉挺直腰背，“我和二階堂銷毀了所有與意識移植相關的研究數據，相當于封印了現階段任何人能進來的入口。”

雲椴驀地看她，震驚道：“這麽快？！”

雲冉點了點頭：“不信我叫二階堂來，他的話你總相信吧？”

“……不用。”

這倒是真出乎雲椴的意料，她原來真的停止了對雲梵誤入歧途的執拗。

雲冉一臉失望：“為什麽？你們不是戰友嗎？”

“不為什麽。”雲椴搖頭，“既然都銷毀了研究數據，那你現在在算的是什麽？”

“無論是培養你，還是培養我，媽媽所做的一切都來自方圓實驗室，方圓實驗室一定有更明确的目标。”雲冉說，“數據雖然銷毀了，可如果方圓實驗室的原始資料還在，就很難保證會不會還有其他人拿到後，開辟另外的秘密地下室進行類似的實驗。”

雲椴恍然：“你在找方圓實驗室的原始數據？”

雲冉颔首，“準确來說，不算找，是解。”

她道：“我們找了很長時間，發現在最初的方圓算法裏疑似藏着方圓實驗室的核心數據，但它的加密密鑰，我們始終沒有破解。”

雲椴望着滿地的稿紙和冰雕齒輪上閃爍的藍光，問：“有什麽我能幫你的嗎？”

“還真有。”雲冉眨了眨眼，“拿到方圓算法開源部分的蘭斯洛特家族，據說他們家族守護着方圓實驗室的秘密，那份東西離開蘿希·蘭斯洛特之後——”

雲椴眼眸輕顫。

他問：“你讀取過特別派遣部的數據？”

雲冉點頭，“我記得，蘿希筆記本流失的消息，還是夏鯉傳給你的。”

“拉絮斯伏法的消息整個星網都知道，蘿希筆記本如果只是被拉絮斯拿去，夏鯉自己搜查就可以，不會把消息同步給你——所以，如今可能藏着解開那份數據的密鑰，在秦煥那裏。”

……又是秦煥。

雲椴閉了一下眼。

他好像拖着長長尾巴的九尾狐，無論誰從哪裏抓到一條尾巴，都能順着摸到秦煥身上。

“你給我一些時間。”雲椴嘆息，“等我找到了，會來這裏找你。”

“我留給你那個芯片上有個隐藏文件，密碼是你的生日，你操作一下就能在你北系的光腦裏置入方圓算法，我就能作為AI程序跟着你了。”

“……不用。”雲椴乾脆地拒絕。

他是個很舊式的人，把逝者變成光腦上的人工智能體對他來說還是太超前了。

“行吧，反正那是最快找到我的辦法，我不一定一直待在這裏，你知道怎麽找我就行。”雲冉說完，忽然想起來，“對了，你也不會無緣無故開芯片找我，結果一直在說我的事情，你呢？”

“想求證一些方圓實驗室的事情。”雲椴道，“我以為你留給我的是方圓實驗室的資料。”

“是什麽？”

“當年，我作為目擊者卻被當做嫌疑人抓走的那個案件，你和雲梵知道更多的細節，對嗎？”

雲冉微訝，點了點頭：“當時諾亞家族在議會具有壓倒性的席位，貿然透出線索媽媽擔心引火上身，所以就假裝不知道了。休·諾亞不是已經進去了嗎？”

“不是因為他。”

雲椴搖頭：“死者白利安，是北系人，原名李安年，他其實是方圓實驗室的研究員家屬，對不對？”

雲冉笑了一下，輕輕點頭。

“他的伴侶是蘭秋·溫特沃斯教授，媽媽的好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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