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他合該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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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系, 天川星。
初曦卷着微光向夜色緩慢靠近。
關了自動駕駛的高速載具在空軌上撞出火花,仿佛藍調天際中劃過的一尾流星。道路監控探頭警覺轉動,照見目标, 掃描到籠罩其上的專屬識別碼, 陡然停頓。
一秒後,整條道路提示燈全部變色。
警示識別彈窗也頃刻關閉。
這個清晨, 連接着顯川和天銀海的空軌,無聲為樞機輔佐官的車輛秘密開道, 暢通無阻。
“權限已啓動。”
提示音響起, 雲椴徐徐吐了一口氣。
但他并未放松, 只一個喘息, 便打起精神操作副屏幕, 天銀海的實時監控很快連接上。
黑色霧團依舊平靜停留在海面上,完全晶化的島礁仿佛精致珠寶的展架, 托舉着這團空降的異物。
天銀海的衛隊不能盡數調離海下監獄,因此只有零星幾隊輪流在相對安全距離的海面上輪崗值守。武器雖戒備地對準這詭異如漩渦的霧團, 但沒有指令, 無人敢動手。
雲椴一動不動地盯着畫面中央。
他想,自己臨行前對秦煥放的狠話,似乎起了效果。
此時此刻, 這團霧仿佛只是無害的自然現象, 先前那些密不透風的視線、氣息以及無形中被擠壓的空間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車裏萬籁俱靜。
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雲椴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秦煥真的會如此懂事地回應他的憤怒嗎?
他驚詫于這份超出預期的聽話,也對秦煥突然抹去存在感而感到不适。
這是他從來都只放在心底的一份矛盾。
——毫不遮掩的凝視本身, 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安心。
只要秦煥仍然以密不透風的注視彰顯他的存在感, 仍然對他抱有獨占欲,雲椴就能評估事态是否還有回轉周旋的餘地。
現在這種陌生的空寂,反倒是不安的信號。
雲椴抿唇擡眸, 望向道路盡頭即将亮起的天際,指尖彎了彎,而後再次加速。
景色在高速中迅速模糊。
深邃的眉眼在變換的路燈光影中明明滅滅。
說實話,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手動駕駛過了。
看着車輛在自己掌控中的不斷提速,不斷逼近危險的極限,才能夠讓他在被迫關注路況和安全中趨于平靜,專注在事情本身,而不去思考秦煥的不告而別在心底攪起的波瀾。
他不知不覺間就已經被秦煥牽動了太多情緒。
紛雜的情緒和過度的思考已經蓋過了他對危險的感知,以至于事态在不知不覺間,就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
倘若危機發酵,他是最應受到指責的人。
雲椴心下想着,後槽牙不自覺咬住。
下一瞬,他面無表情地提速到極限。
實時速度儀表盤的指針突破了臨界值邊緣,指針來回晃。
然而,不到一秒,異樣便籠罩了上來。
——有一股無名的對抗力量阻止着他的持續加速。
再一眨眼,所有數值又都回歸到了正常水平,仿佛從天而降一只手,扶住了這輛即将失速的載具。
“……果然。”
雲椴眼睫顫了顫。
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嘴角劃開一抹冷笑。
秦煥的确沒有徹底消失,他只是完全隐去了此前凝聚着欲-望、或飽含着陰冷的情緒,暗中窺伺也不會散發出任何令人無法忽略的存在感。
壞消息是,只要秦煥想,他就再也無法察覺感知他的視線和存在,比從前更加危險。
危險之餘的好消息是,秦煥仍在看他。
他應該高興才對。
他應該為這一步試探的結果松一口氣,應該為那驟然消失無從把握的安全感回攏而慶幸,慶幸他還有一絲可以把握拿捏他的餘地。
可是。
可是。
比所有情緒先一步到來的,是一股無名火。
既然躲躲藏藏,為什麽不乾脆藏好?一試探就出現,是擔心他開車發瘋車毀人亡嗎?既然什麽都不肯和他說,何必還要用他可怕的能力表達多餘的擔心?
雲椴指尖緊緊摳進掌心。
以前他從來不會有這些莫名而矯揉造作的想法,不會因微不足道的情緒細節而鑽牛角尖。
和秦煥相處越久,他的情緒仿佛被浸染的愈發濃郁。
毫無來由的煩悶和抱怨再次席卷。
明明只是一次自己計劃之內的試探而已。
不能這樣。
自己沒有失控的權力。
雲椴擰眉,用力按下自動駕駛,沒好氣地推開頂篷,雙手抱臂重重仰靠在座椅上。
涼風從頭頂灌了進來。
發絲在眼前飄蕩,遮住他眼底的情緒,靜默中他的情緒漸漸被吹散。
過了許久,雲椴深吸一口氣,在呼嘯的風聲裏緩緩開口:“我應該沒有和你講過,我第一次進機甲模拟訓練艙的情形。”
沒有人回應他。
只有儀表盤的指針左右快速晃動了一下。
雲椴沒有注意到這細微的變化,只是望着風中如魚尾般擺動的發梢,兀自呢喃。
“加速系統被雲梵調過,安全保護系統被關掉,首次試駕的幾項任務全程都在極限速度裏完成,只要有一個疏漏就會當場在艙內腦死亡。”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清楚。
但心裏又莫名篤信,秦煥絕對聽得到。
“試駕鳳凰號也是,被設了一堆死亡陷阱。”雲椴斂了眉眼,“如果車輛提速就能要我的命,那我可能早就死了。”
說着,他眼眸無意識顫動了一下。
熱衷思考與剖析的習慣,讓他在這一刻陡然窺見了自己的潛意識——他并非單純想在超高速裏獲得片刻冷靜,而是想逼着自己回歸到離開地下密室前的狀态。
在被秦煥牽動起複雜情緒時,潛意識催促他退回舒适區,做回那個與旁人鮮有鏈接,缺乏感情,做冷漠的訓練機器。
可是,情感早就在軀殼裏生根發芽。
怎麽能退回到一無所有的過去呢?
要麽看着它抽枝散葉,茂盛壯大。
要麽,親手修剪,在被枝繁葉茂阻礙行動前,切斷生機。
雲椴望着副屏幕上的霧團,輕輕喊了一聲。
“秦煥。”
空氣安靜了一瞬。
連霧團外圍自由晃動的輪廓都停了下來。
“既然消失,就消失得徹底一點吧。如果你什麽都不肯說,下次就別再被我試探出來了。”
風在這一刻靜止了。
額前細碎的發絲随着重力輕輕垂墜。
“對我放心些,我沒興趣找死。那麽多年,從來都只有死亡找上我的份,不是嗎?
最後這句話有些地獄笑話的味道,他想着秦煥可能不會喜歡聽,卻還是說了出口。
話音剛落,風又灌了進來。
車子突然在平穩的路上劇烈地左右晃動。
雲椴微微牽了下嘴角,又撇下。
又上鈎了。
如果說前一次是行為試探的成功,那麽這一次便是用語言對他态度的試探。
秦煥沒有變。
至少對于他談及“死亡”話題的在意,從來沒有變化。
即使沒有言語的回應,但這一切彰顯他存在感的舉動都沒有超出他的秦煥性格和情緒的預判。
唯獨改變的是行事和作風——他不再纏着他,主動離開了他身邊,走出顯川的那間房,将原本屬于他們兩人的對峙,拖進了更廣闊的空間。
為什麽呢?雲椴暫時想不明白。
他仰起頭,望着頭頂的一顆星,不自覺想到秦煥那雙潮濕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這是他一次次心軟寬容,包含期待親手換來的結果。
他合該對一切負責。
“別晃了,讓我睡一會。要不要手刃你,我會自己找到答案的。”
車輛重歸平穩,雲椴舒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天光熹微,夜色褪去。
海水拍打着岸上細沙。
雲椴抵達天銀海時,海面已經将細碎的晨光佩戴在浪濤間,炫耀地流淌。
顧泊已經先他一步趕來,部署好外圍警戒,站在岸邊的艇上等他。
雲椴穿過岸邊嚴陣以待的駐軍衛隊,無視了他們探究的目光,兩三步跨越登艇,熟練地打開望遠設備,調整着鏡頭裏的視野和焦距。
黑霧依然停留在島礁之上,在日光照耀下,霧團有些發灰。
“倪拆過來還要一段時間。”顧泊說,“目前霧團還沒有造成實質性影響,我先設立了危險隔離區,無人機等下調試好,會靠近晶化島礁做一次環境評估。”
“嗯,我調度了天川星的海軍戰隊,你們協同做好對接。”雲椴關了設備,擡頭望天,“目前保持遠距離觀測記錄,不要過分逼近,無人機少量多次派出,先不要配備任何武器裝備。”
這一切部署在秦煥眼裏都是透明的,是否有敵意,是否別有用心,對他來說都一覽無餘。
在一切尚未查明前,按兵不動才是上策。
“下面監獄有受到影響嗎?”雲椴收回視線問道。
“目前沒有。”顧泊道,“不過,以叢嵘對納牙星輻射的研究,L輻射穿透力極強,水分子也會成為傳播介質,萬一霧團攜帶了L輻射,在某一時刻擴散開來,極有可能影響到下面的人。”
雲椴颔首:“開始組織疏散了嗎?”
顧泊:“已經同其他幾所監獄協調好了,三天內會逐步撤出,不過……”
雲椴察覺到他的猶豫,犀利的目光掃了過去。
“還有哪裏有問題?”
“……S區。”
顧泊深吸一口氣:“就是您待過的那裏。S區的權限并不在我這裏,只有秦煥能安排,我沒辦法把他們帶出來,也不知道要怎麽安頓他們。”
“開艇,我下去看一眼。”雲椴不假思索道。
艇身推開海浪,很快便到了天銀海監獄唯一出口的小島。
雲椴下艇前,又在望遠設備裏确認了一遍黑色霧團的方位和距離,才乘電梯進入海下監獄。
S區和他離開時一樣,牢房內空無一人,只有那幾個特定的訓練房間因 為高強度日訓安排,大清早就亮着燈。
“雲椴?”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雲椴回眸,看到短發利落的紅鷹從走廊拐角走過來。
她身後跟着老鬼和凱恩,兩個曾經在日訓中被他血虐的人看到他俱是一驚,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紅鷹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北系軍服,腳跟靠攏。
“抱歉,現在應該叫您樞機大人了。”她恭敬地行禮,轉頭壓低眉眼。
老鬼和凱恩看懂了她的眼色,恭恭敬敬地朝雲椴彎腰鞠躬,起身後兩步三步鑽進了最近的一間訓練房。
“S區獨立權限,在秦煥那裏。”雲椴單刀直入,“你雖然是初級教官,但卻是直接聽命于他的對嗎?”
紅鷹擡眸,搖頭;“不。”
雲椴蹙起眉。
“昨天夜裏他來到天銀海,告訴我說,從現在開始,S區一切都聽命于您。”
作者有話說:
秦煥:別管我有自己的節奏。
——
久等了!!!
前段時間去醫院做理療結果不小心被傳染病了,卧床好幾天終于緩過來了,才發現好像忘記改假條時間了,抱歉抱歉,這章評論紅包給大家補償一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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