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我想要您
關燈
小
中
大
伸手不見五指的禁閉室, 秦煥的視野沒有半點受限。
他淺嘗辄止後,一動不動凝着熟睡的雲椴。輕柔的呼吸掠過耳畔,低垂的睫羽像停落在玉石之上的蝶翼, 眉心那一點蹙起的褶皺, 仿佛寧靜湖面上幾道淺淺的波紋。
秦煥莫名想到,南系會把睡眠質量數據納入幸福指數的計算, 這樣的安睡不知在指數裏算幾級?
最初睡眠時長也算在指數統計的标準裏。
很快人們發現,從邊緣域到核心域, 越靠近首都星, 生活越安逸, 不需要壓縮睡眠時間, 不用晨起晚歸的勞作, 群體睡眠時長通常很長,星區差異大得過分。
為了掩蓋最深層的原因, 睡眠時長被睡眠質量所取代。
相關行業或是開發快速進入深度睡眠的藥物,或是售賣輔助睡眠的專用睡眠艙, 或是調整睡眠手環的數據記錄測算标準, 以求達到廣泛意義上的睡眠公平。
初到南系時,他總是對這些大肆推廣的産品嗤之以鼻。
北系軍政一體,最高指揮專斷, 等級化氛圍下無人追求完全相同的平等, 南系這些手段則是以更虛僞形式矯飾着那人人心照不宣的不公。
兩邊近百十年在聯盟裏相互較勁,實則都挺爛的。
短睡眠群體所面臨的困境無法根本解決, 只是一味用睡眠産品營造一種安全感, 無異于自欺欺人。
直到他住進了觀瀾路。
第一次夜中從閣樓上輕手輕腳地下來,縮在雲椴床邊,秦煥才發現, 原來這位身處核心域、本該不用愁睡眠質量的人,床頭竟也放着輔助藥物。
他竟也需要用藥物……才能睡得好嗎?
為什麽?
秦煥最終沒有過問,也就不清楚到底是因為調離前線後不再需要時刻保持警覺,還是納牙星戰役真切留下了創傷的結果。
最終他也變成了用致幻劑尋求安全感的人,對他的死亡自欺欺人時,答案就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現在,頗有點回到觀瀾路的時候。
只不過光線和障礙如今對他早已形同虛設。即使完全一片漆黑,他的視線也能穿透牆壁,看到水流平靜的海洋,能數清雲椴的每一根睫毛。
秦煥像守夜人,靜靜蹲在雲椴身邊。
他緩緩撫平雲椴的眉心,盯着他的眼皮,從細微眼動的狀态判斷出那并非裝睡而是真正的睡眠,舌尖抵着上颚回味着方才啄吻的觸感,緩緩在雲椴身邊躺下。
他聽着輕淺的呼吸,眸中散發着占有而依戀的微光。
很快,如蛇一樣的指尖連帶着手臂攀上雲椴的腰,将他拉到自己身前。秦煥低頭,臉頰埋到雲椴的胸前。
确切地說,是心髒前。
“咚,咚,咚……”
聽着節奏分明宣告人正在存活的聲響,秦煥眼尾上揚着合上了眼。腦袋又往雲椴懷裏拱了拱。
雖然雲椴眼下沒有藥物輔助,但他不擔心會驚擾他。
如今,無論視線、觸碰的力度、或是別的什麽能彰顯他存在的一切,他都能消解得無影無蹤。就算抱得再緊,對雲椴而言,也不過是包裹在他周圍的流動空氣,不會讓他産生任何懷疑。
只要不被察覺,就不算忤逆他的話。
“你準備就這麽看着他?”一道不解的聲音冷不丁響起,繼而嘲諷他,“拿我的能量出來就做這種事?浪費。”
“你的就是我的,有什麽分別。”
秦煥不睜眼,又自顧自地抱緊了雲椴一些。
說話的是屬于他身體裏族群力量本源的自我,他們的交流固然不會發出任何聲音驚擾到雲椴,但秦煥還是生出一股被打破寧靜的煩躁。
三個自我意識如今剩下兩個。
擁有過去記憶的那個“少年秦煥”,不管是不是執念催生,本就是他的一部分。因此,當秦煥落下棋子,心裏作出決斷的那一瞬,年少的他自然會重新與他相融。
畢竟他們站在同一條時間線上,懷抱着同樣的過往,渴求着同樣的未來。
而深處的這份自我卻不同。
即便秦煥下定決心,即便他們達成了統一戰線,這抹明确自己身份的本源力量卻也無法輕易放棄主導權——除非親眼見證他回歸族群。
新意識與舊力量,此刻以一種微妙的形式獨立共存着。
一想到要與人共享睡顏的雲椴,即便是自己,秦煥也無端生出占有欲:“閉上嘴,滾回去。”
“……幼稚。”
力量本源格外厭惡秦煥對雲椴的依賴,言語間是帶着纡尊降貴的傲慢,對倒貼人類這種低等生物的蔑視與嫌棄。
“明明是因為宇宙規則受限,無法開口和他解釋一切才不能出現與他說話,卻非要表現出是自己聽進去了他的話……呵,你已經不是無知小鬼了,之後還要做更驚天動地的事情,還覺得他會因為這點聽話懂事而褒獎你?”
抹殺一切的力量在他手上,他竟然只用來不被一個人類發現自己的存在,何其可笑!
“你有什麽資格評價我?”秦煥冷冷地回他,“區區一苗火星的力量,如果不是我活到現在,你自己有本事回歸族群嗎?”
自己罵自己,往往最容易直戳痛點。
秦煥森冷的貶低激得那股本源力量一陣波動,瞬間銷聲匿跡縮到了意識深處。
秦煥嘴角勾了起弧度,眼裏的嘲弄轉瞬即逝,随後目光柔和地低下頭,占有欲十足地将下颌緊緊貼上雲椴的指尖。
他從始至終都不指望,這個站在異類族群視角的力量本源自我,能完完全全理解他的想法。
對方心心念念的族群,卻絕非他的歸處。
他的歸處在……
秦煥陰沉的目光落在雲椴微微張開的雙唇上,煩躁和不屑瞬間融化成了一團雜糅着渴望和焦渴的濃稠。
雲椴在車上撂下的那句如果沒話說就消失徹底的狠話,就像親手拴在他脖子上的繩,說松不松,說緊不緊,他能自由調節,可只要有繩子在,就能牽動着他的情緒。
沒錯,他如今無法開口向他訴說一切。
正如在納牙星黑霧現身時的語焉不詳一樣,他在三個自我意識中率先落下棋子,做出決斷的同時,也陷入了相同的規則束縛。
選擇逃離消失,是一種最合适的保護措施。
然而,比起無法對雲椴坦誠以待,他更擔心的是在沒有任何溝通交流的情況下,雲椴是否依舊對他抱有信任。
他很清楚自己在雲椴這裏,其實沒什麽信用。
最懂他惡劣心思的人,就是雲椴。
果然,如他所料,黑色霧團降落在海面後,來自樞機輔佐官一切的指令俨然将他放在了嚴陣以待的對立面。
環天銀海已經布滿中遠距離的武器,肉眼的海面視野盲區之外,海上海下艦艇林立。他研讀過雲椴無數次戰役,從來沒見過現在這種飽和式防禦手段,好像生怕他一言不合就帶來毀滅性打擊似的。
秦煥說不上來自己具體是什麽心情,左右他對那些情緒的定義本來也就不明晰。
也許有一瞬的難過和委屈,可是随之而來的是急促的呼吸。
即便成為敵人又怎麽樣呢?
整個宇宙除了自己,還有誰值得雲椴這麽警惕,值得他放在心上用一切謹慎來對付?
他因自己能成為雲椴眼中的獨一無二而欣喜若狂。只是他同時也清楚自己的貪婪,哪怕占據着最重視的敵人之位,他仍貪得無厭想要雲椴愛他。
無論是引他接手S區的人,還是指引他拿到心心念念的筆記本,甚至是明知他的試探也要上鈎,最後再展現自己聽話乖巧,無非是想喚醒雲椴記住他性格裏為數不多因他催生的善。
他希望雲椴能為他留下所剩不多的耐心與恻隐。至于其他的,只能走着看了。
“我想要您的一切。”
秦煥拉過雲椴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嚨上,仿佛親手往脖上戴了一副枷鎖似的。
“好的壞的,愛的恨的,我都想要。”
雲椴不知道第幾次皺起了眉。
他只是想在禁閉室小睡一會兒,修養精神,可是為什麽卻清晰地感到自己陷入了深沉的夢境,遲遲無法醒過來?
這很不合理。
睡眠,對于他們這種職業,是保存體力、恢複精力以及調整身體機能促進傷勢恢複的重要手段。
無論是日常訓練、演習,亦或是出任務、戰役升級,都會或多或少經歷長達數日的不眠不休。因此,在離開機甲、脫離艙內睡眠輔助模式的情況下,快速進入深睡眠狀态并能随時喚醒警戒狀态是實戰中的一門必修課。
他雖然曾經有過入睡艱難的幾年,但自從家裏因兩個孩子變得熱鬧後,睡眠漸漸又恢複到了原來的水平。
他還沒遇見過這樣根本醒不來的情況。
他在一片黑黢黢的夢境裏感受着自己的狀态——并非睡得不安穩,相反,肢體似乎都很放松。
潛意識似乎評估了一個非常安全的環境,仿佛有一雙無形的臂膀擁着他,空氣溫柔的流動,拂過眉心,吹過頭皮,安撫着活躍的意識使其漸漸模糊,使蘇醒的欲望趨于淡化。
雲椴放任自己在安全感中熟睡,再次睜開眼,整個人神清氣爽,連日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時間竟也過去了一天一夜。
雲椴一驚,他倏地摸出光腦打開禁閉室的燈光電路,看見門口整齊放着的餐盤。
江述和顧泊在群裏的留言挂在置頂。
[您好好休息,有什麽我們頂得上。]
[我安排紅鷹去禁閉室裏放置了營養液和補劑,您記得服用。]
下面是每個一小時的監測彙報,黑色霧團正在以微小的速度擴大範圍,但目前仍然探測不到任何危險。
他暫時沒有讓他們把天銀海黑色霧團和秦煥消失的消息擴散出去,北系內部其他地區這兩日仍顯得有條不紊。
此外,顧泊還給中央高層同步了秦煥近日都不會出席任何官方活動的預防針。從天樞星各部門的反饋來看,雲椴猛地意識到,他們好像絲毫不在意秦煥的行蹤。
他忍不住問江述。
得到的答案是:[畢竟秦煥在的時候總有暴戾傳聞,他把重擔扔給我當甩手掌櫃後,他們反而松了一口氣。]
雲椴心情有些複雜。
抛開秦煥陰晴不定且我行我素的性格,他可以算得上是個合格的領袖人選。
與純軍事指揮的在場性相比,高層領袖更看重和集體決策的智慧與不在場時執行運轉的效率。
秦煥五年間的迅速上位,雖然用暴力威懾手段翦除了極端好鬥和受利益驅使對南系肆意宣戰的那部分人,落下不少為人诟病的話柄,但他确實在和夏鯉的互演中,逐漸澆滅了北系人被無故挑起的戰意和怨恨。
普通人誰會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整日提防着雷霆導彈機甲炮火從家門口掠過?
放手給顧泊這個副指揮執掌大權,還順勢建立出一套即使自己缺席也能夠正常運轉、不會輕易癱瘓的執行體系。
自己這個樞機輔佐官,現在簡直就像撿了他的漏。
可是,事情也不能完全抛開秦煥本人不談,潛在的危機不也是這家夥造成的?
雲椴睡了一覺,內心比之前沉靜了許多。他不再憂愁焦慮,井井有條安排好工作,叼着一袋補劑,指尖看似随意地在光腦屏幕上點了兩下,實則喚醒了後臺的雲冉。
等待加密信號亮起時,雲椴下意識摸了下腹部。
真奇怪,明明一天一夜沒有進食,卻并沒有感到饑餓,就好像夢裏已經飽餐過一頓似的。
沒來得及細想,雲冉的消息便彈了出來。
雲冉:[終于喊我了。]
雲冉:[快誇我!]
只是光标的閃爍,雲椴卻從中看出了雀躍。
他愣了一下,順手拿起蘭斯洛特的筆記本,指尖微微顫抖:[你破解密鑰了?]
雲冉:[是的,但還有一個壞消息。]
雲椴心裏一沉。
雲冉:[我用這段加密密鑰開啓的核心數據,解析後出來竟然是一個不完整的星系空間坐标。]
雲椴:[難道還有另一半?]
雲冉:[我懷疑或許還有另一段加密密鑰,能夠解析出另一半坐标。]
雲椴默了一下。
那個完整的坐标點,或許就藏着方圓實驗室從成立至今隐藏的秘密。
也許和晶狀物質有關,也許……和秦煥有關。
只是,方圓實驗室解散這麽多年,人員分散在各個地方,當年最年輕的如今都已經步入中老年,能接觸到核心信息的人少之又少,光雲梵在世時就參加了不少故人的葬禮……除了蘭斯洛特家族這種資金贊助方,他想不到還有誰有資格保守秘密,像這樣把密鑰傳下來。
雲冉:[我覺得媽媽最有可能持有密鑰,她一定知道什麽,才在解散後還在繼續研究。]
雲椴眼眸閃爍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回她,雲冉便自顧自地否定了自己:[不對,如果是她,她去世前也應該留給我啊!]
雲椴:“……”
他生怕下一秒就會被她質問自己有沒有拿到雲梵的遺物,立刻回她:[我也什麽都沒拿到。]
雲冉:[不可能,她還有比我們更親密的繼承人嗎?]
雲椴默了默,回她:[有的。]
他篤定道:[雲梵有比我們更緊密的托付對象。]
雲冉的光标閃爍瞬間停了下來。
雲椴相信她只要情緒平穩,就一定能從浩瀚的數據信息裏想明白,便沒再回複,只是從口袋裏摸出随身攜帶的全息眼罩,捏在掌心掂量了兩下。
很快,雲冉不斷閃爍的光标打斷了他沉思。
[你想說蘭秋,對嗎?蘭秋·溫特沃斯,是她把媽媽從北系安全保護回聯盟的。如果是她,确實比我們更合适。]
[但從方圓算法的歷史數據看,她似乎斷網隐居,別說找到人拿密鑰了,我甚至找不到她最近一個月的痕跡。]
[還有,如今溫特沃斯集團更換過新的董事長,萬一她像蘭斯洛特那樣,把另一半密鑰傳給家族繼承人,你我連信物都沒有,你人又在北系,無法面對面溝通,即使派人找到她或後代的蹤跡,也很難得到信任。]
雲椴清楚雲冉的擔憂。
雲冉的世界運行格外依賴信任機制,故而對未知抱有強烈的不确定性。然而,很多事情的運轉,可以脫離信任,建立在利益、權力甚至玄學與直覺之上。
他回:[未必一定要通過繼承溫特沃斯的後代。]
雲椴繼續道:[那天我沒有提及那個孩子,可所有信息線索都擺在眼前,你不可能忽略掉那個孩子的存在。]
雲冉:[你說的是,溫崖嗎?]
雲椴:[沒錯。]
他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光腦屏幕,始終沒有再亮起加密信號,就知道雲冉再無其他質疑,輕吐一口氣,關了她的後臺程序,戴上眼罩。
眼罩遮去了他大半張臉,只有緊抿的雙唇透着幾分凝重。
和夏鯉以特別派遣部的渠道互通信息不是長久之計,停戰期并非沒有終點的假期,誰也說不準休戰後,南北兩系又有什麽奇葩惹出新的幺蛾子。
一個秦煥已經夠能惹事了,不能再為其他事情分心。
或許,要盡快結束兩系對峙的局面。
雲椴凝重地想。
作者有話說:
沒更新的日子在搬磚+調整大綱,久等了——
基友說我把很鬼的秦煥寫出了一種詭異的溫馨日常_(:з」∠)_
到目前為止溫崖家族的整個故事現在基本都完整了,回顧可以看203、204、206!
簡單梳理一下兩條線
1.雲梵因為能源星為北系作假,被蘭秋周旋送回聯盟——蘭秋則因當年保護雲梵這件事遭到迫害避難到南系,和李安年不辭而別,在南系以溫特沃斯的身份躍入富豪榜——李安年找到蘭秋的蹤跡偷渡到南系,在找人時遭到休·諾亞的殺害,雲椴誤入死亡現場被當做嫌疑人
2.北系的李安年獨自撫養大的李行久,并收秦煥的母親丹卿作為研究生,丹卿因為李行久的推薦定居在顯川,顯川戰役李行久去世,妻子受到創傷,獨子溫崖則被輸送進南系福利院,一路攀爬至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