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他賭的就是
關燈
小
中
大
清晨的第一縷光灑落在南系首都星。
唯獨照不進議會大街建築群裏最中央的那一座。
材質牢固的電梯泛着銀光, 如同一個密不透風的黑箱子,将唯一搭載的權限乘客托舉至最高層。黑色皮鞋踩在走廊綿軟的地毯上,步伐聲被吸收得無影無蹤。
溫崖推開首腦專屬房間的大門, 閉上眼睛, 靠在門上用力深呼吸。
走馬上任快一個月,他仍未習慣這條通往高處的路。
生效的權力未曾改變多少心境, 反倒是一想到殺死自己祖父的真兇休·諾亞曾經就在這個房間,就坐在這個位置發號施令, 他的身體就忍不住顫抖, 血液飛速流淌。
睜眼望去, 素白典雅的牆壁好像印滿鮮紅。
整棟樓都以為, 新任首腦是個工作狂,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日提前抵達, 只是需要一段獨處時間來進入工作狀态,安靜熬過腦海裏偶爾湧上的近乎窒息的幻覺。
溫崖睜開眼, 确認過房間的屏蔽設備沒有任何疏漏, 緩緩從口袋裏拿住一條餐巾包裹着的完整魚刺。
今天晨起用餐時吃下的這條魚,更為他的窒息感增添了一份隐晦的提心吊膽。
拇指推開餐巾,脊椎骨上細小的通用文字顯露。
【致遠鱷:請于指定時間加入指定通訊頻段。】
延伸向兩側的細小透明的肋間骨上有着高矮不一的深色痕跡, 标示着具體的時間和頻段。
指定時間恰好是今天。
五分鐘後。
溫崖眉眼一沉, 手腕抖了抖,将餐巾重新包裹起魚刺, 扔進垃圾處理機, 聽着轟隆的碾碎聲,若無其事地背手走到窗前,指尖緊緊摳進掌心裏。
魚骨傳遞情報, 是秦煥上任後的手段。
遠鱷也是彼時獲得的代號。
他原以為,既向夏鯉表露了忠心,也從夏鯉那裏得知兩人聯手演戲實則避免範圍更大的沖突,北系便該知道他如今的立場,不會再找上他,索要任何情報。
偏偏這魚悄然出現在餐桌,打碎他心底的寧靜。
現在這一出又是為什麽?難道秦煥表面和夏鯉合作,其實另有打算,想要威脅他以求更遠的籌謀?
溫崖俯瞰着遠方的街區市集,攥拳按在心口前。
萬一他無視拒絕,後果會怎樣?
他不能呼叫安全防衛部門。
一旦作為北系出生的全部過往被揪出來,他毋庸置疑會成為旁人猛烈攻擊用以拉夏鯉下水的對象。他答應過要成為夏鯉的舵手,不能辜負她的信任。
可是,他也不能無視北系的聯系。
整個星系沒有任何人敢賭秦煥的心情和決定。
溫崖來回踱步,猶豫再三,在忠誠和依賴的雙重趨使下,給夏鯉的私人通訊發送了求助消息。
很快,他收到了簡潔扼要的回複。
夏鯉:【照做就是,很安全,不會死的。】
溫崖怔了怔。
她的語氣,篤定得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件事似的。
溫崖眯起眼睛,把全屋視聽屏蔽裝置調整到最高級,又關上窗簾,坐在辦公沙發前,指尖顫抖着鍵入魚骨上寫明的通訊頻段。
信號連接中的圖标一圈圈轉動。
一些猜測也漸漸湧上他的心頭。
直到成功接進頻段,看到全息影像裏一張熟悉的臉龐,溫崖的心髒仿佛石頭般墜落在胸腔中。
雲椴歪着頭,察覺到全息畫面裏溫崖眼瞳一瞬的顫抖,和欲言又止的神情,無聲嘆了口氣。
事實上,早在他從丹卿的日記順藤摸瓜到李安年時,雲椴就已經從這對父子的相片中,窺見了幾分熟悉感。
不僅是對李安年臨死前慘狀的熟悉,更是對溫崖眉眼間的相似的特質生出的隐約懷疑。
直到各路情報信息補全了這個完整的故事,他才終于意識到,七歲那年和雲冉的一次地上出逃,不僅誤入了一個家庭的三代人生,甚至和雲梵只言片語裏的往昔擦肩而過。
溫崖的情緒比他想象中要更敏感。
如今他孤身一人,肩上承載着旁人都看不見的重量。
坐在這個位置,他的壓力和不安,也許比秦煥和夏鯉那兩個滿腔血勇的家夥都更大一些。
只是雲椴對別人家的孩子到底愛心有限,一瞬的憐憫已是極限,他見溫崖疑惑卻不開口,便率先道:“這個頻段雖然能繞開兩系信號監控,但持續時間很短,我們長話短說,別浪費時間。”
溫崖擡眸。
的确,這個頻段的音畫顯然沒有平日裏的全息通訊那麽清晰流暢。
然而,在音頻失真和畫質損失的影響下,聲線顯得低沉,容顏被陰影修飾得頗具成熟棱角,使得對面的人此刻竟脫離了他記憶裏的年輕形象,無限趨近于人們記憶中的“雲校”。
“你聯系我之前,和她……夏鯉上将溝通過?”
溫崖剛才便有所猜測,夏鯉為何語氣篤定?魚骨怎麽恰好就指定在他慣常的獨處時間?這必定是非常熟悉他的工作規律才能做到。
“你究竟是叛逃,還是奉命去北系做卧底?”
他一動不動地凝視着雲椴身上北系的軍裝制服。
固然兩系對峙,一些情報最近也在南系悄然流傳開。
據說,北系新任的樞機輔佐官幾乎完全成了最高指揮的代理人,出席活動、會議決策都由這位疑似故人替身的年輕男士包攬。
在別人眼裏,這個年輕人橫空出世或許撲朔迷離,但在溫崖眼裏,他幾乎是夏鯉一手帶到首都星的人。
夏鯉在伯利恒之星之前就曾借他之手,給羅慕星進行了一項撥款,目标便是這位與雲校同名同姓的人。
“我的身份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
雲椴心下感慨他的年輕和情緒外露,輕聲道:“無論作為南系首腦,還是作為北系情報系統代號遠鱷的執行人,你的言辭都過于失禮了。”
溫崖臉色白了一瞬。
如此上位者卻透出幾分提醒的溫和态度……夏鯉信息裏“照做就是”四字猛然躍入腦海,一陣後知後覺的警鈴在他恍然大悟的大腦袋裏敲響。
這不僅是一次隐秘的普通會見!
有能力搭建這樣繞過官方系統的臨時頻段,更是南北兩系握有權力且具備密切聯系的兩個人,對他默契的的任務下達。
夏鯉不會因為容貌相似,就随便把一個替身般的角色托舉至高位。這種前所未有的信任,讓他不由想起這位樞機輔佐官上任時的一些更離譜的傳言。
——他們猜,那位輔佐官,是被秦煥複活的雲椴。
“你……您,需要我做什麽?”
溫崖喉嚨細微地滾動,吞咽下緊張的唾液。
比起質疑傳言真實性的人,他現在恐怕無限接近真相。
而與此同時,他又驀地想起自己向他尋求競選資金支持時,對方那句“我把全部錢投進你的競選賬戶,你可以和夏鯉分手嗎”。
老天,他竟要錢要到夏鯉養父頭上了?
心下正想着,溫崖便聽見雲椴的聲音響起:“當時你讓周恢牽線游說我為你的競選投資時……”
心瞬間提了起來。
“除了我,應當還有別的資金來源吧?”雲椴問,“女王街宴請需要資歷和流水,以你個人的經歷,如果背後沒有金主,無法達到那裏的消費門檻。”
沒有聽到想象中的質問,溫崖松了一口氣,誠惶誠恐地說:“沒錯,的确有財團主動找上我。”
只是,資本主動就意味着他自己會被動。哪有人送錢上門做慈善呢?他不希望完全被過于主動的資本拿捏,又恰好得知雲椴的背景和資産實力,才決定另辟蹊徑。
誰能想到竟碰到完全不會被權力畫餅誘惑到的雲椴。
雲椴沒有理會溫崖的思緒萬千,點了點頭,繼續問:“裏面有溫特沃斯集團嗎?”
溫崖微愣:“他們是第一個找到我的。”
果然如此。
雲椴眉眼中劃過一抹輕松。
既然溫崖初到南系就進入了溫特沃斯投資的福利院,即便蘭秋不主動與李安年相關的一切建立聯系,就能保證她完全不知曉溫崖的存在嗎?
福利院為兒童公民制作身份證明,總要留下生物基因信息,而家庭領養幼童也很關注這一點。
溫特沃斯集團的數據庫會不會将一個疑似與創始人具有血緣關系的數據信息上報呢?
他賭的就是蘭秋的知情。
若是不知情,又怎麽會在一種候選人裏率先找到無人問津、資歷最淺的溫崖?
“您需要我幫您和他們集團建立聯系嗎?”溫崖察言觀色,“溫特沃斯不怎麽參與政治性議題,很少做政府生意,用資金站隊看上去也只是為了保持基本的生存環境,不一定能為您所用。”
“那不重要。”
雲椴心下揣度,倘若蘭秋和整個溫特沃斯集團都與溫崖保持距離,那麽密鑰握在她自己手上的可能性或許更大。
“我需要你聯系到溫特沃斯創始人,她手中有很重要的東西。”
溫崖蹙眉:“可我從未見過創始人,溫特沃斯集團對外只有固定的職業經理人和秘書進行對接,即使我是首腦,也不能保證能見到,為您拿到您想要的東西。”
雲椴平靜的金眸裏洩出一縷無可奈何。
李安年死亡時他才七歲,溫崖顯然對蘭秋銷聲匿跡的始末一無所知。
如果是別的孩子,他或許會貼心瞞着,哪怕是善于謊言,也希望他不徒增煩惱地度過餘生。
可現在,他別無選擇。
“你是整個南系最有可能見到她的人。”雲椴頓了頓,溫聲道,“蘭秋·溫特沃斯,她是你的祖母。”
“咚——”
溫崖蹭地站起,整個人身形搖晃地撞在沙發邊緣:“您說什麽?那位創始人,叫蘭秋?”
他只小時候從父親那裏聽過祖母叫“蘭秋”,卻不知道活在話語裏祖母,完整姓名中的姓氏叫做溫特沃斯。
雲椴颔首:“她是政治避難離開北系的,北系很難找到公開的她的信息。至于南系這邊,你祖父死後,她幾乎把所有關于自己的信息都抹去了……總之,就是這樣。”
溫崖不疑有他。
他相信雲椴不會欺騙他,沒必要冒這麽大風險編造謊言來知會他。
“我,我——”
溫崖腦子裏一片混亂,無數種想要取得聯系的方法同時翻湧,一時間,他想要見到蘭秋的心情,似乎比雲椴還要迫切。
“你需要時間冷靜消化,三個标準日之後我們再聯系。”雲椴望着他血色慘淡的臉龐,輕嘆一聲,忍不住叮囑道:“既然已經坐在這個位置上,更要張弛有度,不能逼自己太狠。”
“還有,別太容易被牽動情緒,談判桌上即便有怨言,也別輕易表現給別人看。”
“等等。”
溫崖單手撐着桌子,摸出另一個私人光腦終端,邊打開邊說:“我想,我應該……有她的聯系方式。”
雲椴眸光微凜,指尖從登出面板移開。
他一動不動地望着溫崖握着終端,垂手站立,失焦的眼眸挂在臉上,指尖蜷縮着顫抖。
他撥通的是私密語音。
雲椴聽不見對面的聲音,只能聽見溫崖斷續的顫抖的聲音。
“喂,院長,您好……對,是我,好久不見。”
“……您,是我的奶奶嗎?
作者有話說:
溫崖:等等怎麽我現在才意識到在我面前的是我名義未婚妻的養父,我不久之前問他借過錢今天還一見面就語氣極其不好地質問他?
雲椴:別緊張,還有更吓你一跳的正事呢
—
上章小修了章末的細節和行文,不過不影響閱讀連貫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