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我們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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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話那頭, 慈祥的話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寂靜中起伏的呼吸聲。
溫崖握着終端的手捏緊了些。
雲椴餘光向畫面外掃了一眼,确認頻段信號數據仍保持穩定, 又平靜地看向全息畫面裏的溫崖。他想過溫崖也許能找到蘭秋, 卻沒想到他反應如此迅速,如此敏銳。
“我早該想到的。”
溫崖聲音沙啞而恍惚。
“難怪前院長侵吞資金許久都未曾被換下, 偏偏在我吃了過期食物中毒住院後,立即換了您這個新院長來……”
昏迷轉醒後, 他收到了來南系後的第一份關切。
她看着并不蒼老, 保養得幾乎看不見什麽皺紋, 唯有滿頭銀發彰顯着年紀。只是連發絲都像是精心打理, 兩鬓卷曲的弧度優雅, 仿佛油畫裏的貴族端坐在他病床邊。
她說,她是福利院的新任院長。
姓溫, 名蓮。
她告訴他,前任院長已經按照流程卸任, 如果他願意, 可以自己整理好證據,針對被虐待一事申請對前院長提起訴訟。
溫崖很難忘記那一天,自己只是猶豫着點了一下頭, 她的随行律師就出現在房間裏面。
那是他正式接觸到社會機制運轉的開始。
無須面對母親的癡與颠, 無須為了金錢服軟,無須向生活妥協出賣自己的人格。
溫院長牽着他走進莊嚴肅穆的法庭, 送他坐在原告席, 掌心按了按他的肩膀,按壓的力度輕柔,卻仿佛在他流動的血液裏無聲注入了關于法律和權利機制的力量。
她孕育了他向權力頂峰攀爬的野心。
——前院長依據法律裁決打進他個人賬戶, 那一筆遠超自己為北系賣命更多的賠償金,使他第一次忘卻了來到南系的任務。
他開始嚴肅思考自己的未來。
決定離開福利院正式住校讀書後,溫崖去和院 長告別。
自從這位溫院長來福利院以後,院長辦公室裏就沒沒出現過什麽科技設備。她站在窗前莳花弄草,桌上攤開兩本昂貴的紙質書本,旁邊的紙頁上是墨筆留下的書寫痕跡,完全像個不用終端的舊星歷時代的人。
聽到他說離開,她沒什麽表情。
只道:“走你想走的路吧,院裏為你提交的的資料都很完整,不會有後顧之憂。”
那時他尚未聽懂她的用心良苦。
直到日後升學升職的背調都一路暢通,和其他草根出身的同學截然不同,他才意識到她承諾裏的含金量。
“沒關系,就算遇到麻煩,我也會自己努力解決,您保重身體。”溫崖走到她身邊,先她一步伸手拿起剪刀,“對了,我今天去改了姓氏。”
舊姓名在北系那邊有記錄,他怕日後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重新組合了父母起名中部首結構,留下一個單字“崖”。
至于姓。
“倘若旁人問起來,您就說我随您的姓就好。”
溫崖打開電子公民證件,“申請通過後三天內就會同步到這裏,但我還是想親自和您說一聲,離院後我也會努力生活的。”
院長指尖抽動了下,很快若無其事地收回。
她點了點其中一根枝葉:“好,我知道了。”
溫崖順勢幫她剪掉,兩人再沒有多餘的話。
後來他也鮮少回去,只是年節會在線上發送祝福,她也宛如隐身了一般,徹底消失在他的生命中,年輕的仕途浮沉也再無人提起過最初的溫院長。
“我以前也困惑過,換了任何一家福利院,若是走出一位平民孤兒議員,定要大肆宣揚,極盡渲染。可您不僅始終保持低調,連一家采訪都不曾找上門來……”
溫崖說着,擡眸看了一眼雲椴。
原來一旦将她和蘭秋·溫特沃斯聯系在一起,幼時所有的困惑和蛛絲馬跡間的不合邏輯,都迎刃而解。
“如果我不問,您是打算一直瞞着我嗎?”他遲遲沒有聽見對方的聲音,忍不住道。
“自然。”
蘭秋的聲音響起,慈祥和善卻微微帶着涼意。和從前一樣,她并未做多餘解釋,只是反問他:“有人找上你了?”
溫崖呼吸一窒。
明知道這是私密語音,雲椴根本聽不見蘭秋的聲音,他的心髒還是緊張快速地顫了顫:“為什麽這麽說?”
蘭秋輕松地笑出聲:“你才上任一月,怎麽可能這麽快把來龍去脈弄清楚,還對號入座到我身上?說吧,是不是那位年輕的上将大人托你來的?”
溫崖眼中飄過一縷驚詫。
到底是什麽東西,讓蘭秋竟表現得如此心照不宣?
“的确是受人所托,詢問您手中重要物品的去向。”溫崖壓下自己的震驚,“您若是不介意,我現在請他親自和您溝通?”
這下輪到雲椴睜大了眼。
他本以為認親的戲碼怎麽也要延續上一段時間,兩人或許還要私下見面親近熟絡一番,才好進入正題。
沒想到溫崖圖窮匕見得這麽快!
雲椴盯着溫崖的全息形象,疑心這人會不會就是靠這些亂拳出招的本事,才得以在仕途裏走得如此激進。
“你啊——”
蘭秋似也有些意外,不過她倒是更能理解溫崖不肯拖延背後的不安和對她的信任,搖了搖頭:“叫她和我聊吧。”
兩邊終端的聲音被調整成公開。
環境音裏平添幾分空靈。
“蘭秋女士。”雲椴看到溫崖朝他點了一下頭,緩緩開口,“冒昧打擾您了。”
沒等他訴說來意,蘭秋那邊忽然傳來一聲重響。
溫崖大驚,急切地捧着終端:“怎麽了?您沒事吧?”
“沒、沒事。”蘭秋的聲音在一陣沉寂中響起,蒼老中竟帶了些欣喜和懷念,“沒想到,竟然不是那個小丫頭,是你。”
溫崖和雲椴眼中閃過截然不同的錯愕。
很快,雲椴輕舒一口氣:“您也比我想象中更加洞察一切。”
蘭秋道:“那丫頭把休·諾亞弄下去的時候我就隐約有些預感,後來蘭斯洛特家的姑娘又遞了拜訪請求,調查溫崖的出身,我心裏便多少有數了。”
溫崖這才恍然,事前演講那夜夏鯉為何那般勝券在握。原來她調查清楚的事情,遠比他想象中還要多。
他又觑了雲椴一眼。
印象裏的院長話很少,做任何決定都不需要同他解釋,眼下她對雲椴的态度卻并非如此。
看上去,她更像雲椴的長輩。
兩人講話猶如打啞謎,聽不出一點端倪。
蘭秋也不廢話,單刀直入;“你要的是,她去世前交托給我的那樣東西嗎?”
“她果然是給您了啊……”雲椴松了一口氣,心裏的重擔落下,“沒錯,我很需要它。只是如今我人不在南系,無法親自拜訪您,不得已借這種方式與您聯系,請您不要怪罪。”
“說什麽怪不怪罪,我也是半截身子埋進土裏的人了,沒精力同小孩計較這些?再說,我知道你在哪裏,即使不想主動探聽,那些傳聞也已經在南系飄得很遠了。”
蘭秋笑了笑,話鋒一轉:“你知道那是做什麽用的嗎?”
雲椴:“當然。”
“那就好。”蘭秋慶幸道:“阿梵什麽都沒告訴我,我還擔心你也一無所知,拿到東西還得問我怎麽用。”
雲椴一哂:“也就您會無條件信任她。”
“誰讓她總是孤零零的,顯得很孤單呢。一個她,一個安年,都是這樣,讓我忍不住不管他們。”蘭秋聲音有些飄忽,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罷了,也不是敘舊的時候,趕緊完成她的交代,把東西給你。”
雲椴心中一緊,“她沒有限制什麽拿取條件吧?”
“那倒沒有,與其說提了什麽條件,倒不如說對我提了要求。她說,如果除你以外的人來索要,要查明身份,倘若是你的後代或是信賴的人,就讓我——包括溫特沃斯的後代,無條件給予幫助。”
雲椴心裏震驚了一下。
雲梵如何能夠預測到他有天會想要進一步了解方圓實驗室的全貌?難不成她對晶化礦、對某種不為人知的族群,早就有所知曉?
“如果是我自己來呢?”他問。
“如果是你,她希望我轉達一句話。”
雲椴眼瞳微微縮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他就聽見蘭秋夾起嗓子,以他熟悉的那種不屑又淡漠的語氣,模仿起雲梵的聲音。
“蘭秋,你就告訴他,無論他有多恨我,我都不後悔讓他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他脫離了我的計劃,超越了我的培養方案,擁有他自己的獨立思想,成長得超乎我的想象,可我依然相信他的存在會是這個宇宙最珍貴的禮物。”
話音落下,空氣安靜了一瞬。
蘭秋察覺到他的沉默,恢複了自己的音色:“我話送到了,你也別太放在心上,阿梵就是一個變态科學家,她執著的東西我從來沒懂過,可誰說人就要彼此理解呢?你可以保持自己的怨恨,沒必要和她一個已經離開的和解。”
雲椴張了張嘴,正要說些什麽,忽然瞥見通訊頻段信號的劇烈波動。
他眼眸一凜,快速道:“我這邊可能會随時切斷頻段,您可以把東西交付給溫崖,日後我讓夏鯉給您回禮,您多保重身體。”
“沒問題,我已經訂好飛首都星的票了。”蘭秋說,“小溫崖,今晚女王街見面。”
溫崖聽到熟悉的稱呼,下意識應道:“好的院長——奶奶。”
雲椴也敏銳地發現祖孫二人默契的親近,他嘴角勾了勾,下一秒,屏幕上彈出切斷信號的提示。
一切聲音與全息畫面消失。
雲椴起身,推開房門,走到甲板上。海風吹起他鬓邊的碎發,他肉眼望着黑色霧團,眸中晦暗不明,仿佛望着秦煥的眼眸。
他給夏鯉傳達消息時,也同樣看到了夏鯉給他的留言。
原來不止是天銀海,南系的麒麟竭區域的基站星也産生了黑色霧團。
兩邊的探查數據都極其同步,陸地岩層與霧團接觸之處開始出現細微晶化現象并伴有大量輻射,輻射能量也都和納牙星數據相似。
仿佛秦煥手執的兩枚黑棋,從天而降壓在兩系軍區。
而他現在,手裏只有方圓實驗室密鑰這一枚仍然具有希望的棋子,不知道落子後會通往什麽樣的命運。
“在想什麽?”
雲冉的聲音從終端裏冒出來。這些天她已經開發出了繞過江述檢測的停留在北系網絡數據裏的方法,以智能對話程序的形态在雲椴的終端裏存在。
“我在想,雲梵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黑色霧團像個龐然大物橫亘在海面上,“她培養你,培養我,仿佛料到我們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拿到密鑰應該就知道了呗。”
雲冉一如既往地無法理解他內心湧起的繁複情緒,語氣平靜地嘲諷道:“再怎麽料事如神,她恐怕也想不到你會和那樣的家夥睡在一起。”
雲椴:“……”
雲冉擔憂道:“你看看,現在一提他你就沉默,我真的很怕你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毀滅了,下次見面你真不會狠狠揍他一頓嗎?”
“看情況。”雲椴頓了一下,“用拳頭揍太便宜他了,根據他的态度我考慮不同的武器吧。”
“你讓我覺得有點吓人了。”雲冉倒吸一口氣,她難得如此猝不及防接觸雲椴殺伐果斷的這一面,“算了,你覺得蘭秋,可信嗎?”
“我們如今沒選擇。”
雲椴撚着手指,低聲道,“只能信了。”
好在溫崖沒有讓他等太久。
蘭秋手中的密鑰輾轉通過溫崖傳遞到夏鯉手上,遍布整個南系網絡的雲冉瞬間獲取,第一時間展開解析。
很快,另一半密鑰解析完成。
疑似關乎方圓實驗室核心數據的密鑰,最終合并出一個完整的星系空間坐标點,呈現在雲椴面前。
流光的星系全息地圖在坐标鍵入後旋轉變換。穿越過無數星體,停留在一個散發着淺淺綠光的星球上。
“這是……”
雲椴眼眸睜大。
“藍羅星系的中央聖殿星。”
雲冉接過他的話:“你還記得,我以前想要的脫水休眠玫瑰禮盒,就是藍羅星系的特産嗎?據說所有的特殊品種玫瑰種子,都是在中央聖殿星的專門培育基地裏産出的。”
雲椴蹙眉。
方圓實驗室的核心機密數據所解析出來的坐标,竟然既不在北系也不在南系,而在目前整個星系聯盟裏最大的永久中立停戰區?
他正踯躅着下一步的計劃,是否應該派人同藍羅星系政府進行交涉,忽然被一傳敲門聲打斷了思緒。
“雲校。”
顧泊進屋,手裏端着一個檀木玫瑰禮盒,“這是天川星今天收到的跨星系快遞,外觀很貴重,我們不确定是否是外交禮物,不好輕易拆開——排爆和其他危險檢測都做過了,您可以直接打開。”
雲椴愣住,快步走上前,打開禮盒,裏面的折頁裝幀像極了邀請函,折頁下是一塊沉甸甸的玫瑰胸針。
只見上面用古老的墨跡文字豎列寫着文字。
「尊敬的閣下:
數月前,藍羅星系中央博物館的鎮鎮館之寶銀河薔薇失竊。目前我方核實,失竊地在南北星系交界處的争議區。我方現已派出大使前往該坐标位置,請兩系務必派出重要官員,攜帶我方信物,護送其與銀河薔薇,安全回歸藍羅星系。
聖禮,頌安。」
雲椴揮手拉過星系空間地圖,一邊輸入附件裏的坐标查看,一邊緩緩沉下眼眸。
他剛解析出藍羅星系的中央聖殿星的坐标,就收到了對方的請求,簡直是瞌睡來了有人送了枕頭。
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嗎?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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