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他像是歷史
關燈
小
中
大
人際交往中, 人們常因交情深淺、目的不同,用暧昧彎繞的表面言辭傳遞潛臺詞,遮掩真實意圖。
外交亦如是。
哪怕禮盒中藍羅星系的文書寫得明明白白, 任何一個南北兩系高層都絕不會簡單認為, 泛着玫瑰香氣的墨跡文字內容,就是他們的唯一意圖。
哪怕是顧泊, 接過雲椴随手遞去的折頁,一目十行過去, 面色就立即凝重起來。
兩系停戰期即将結束之際, 藍羅就指明要兩位高層前往其星系。這個時間節點的選擇, 很微妙, 背後意圖, 也很微妙,隐約透着一些不安。
雲椴餘光掃過去, 見他遲遲不說話,像是在斟酌詞句。
他嘆了口氣, 把折頁從顧泊手上抽回來:“你平時秦煥面前也這樣謹慎措辭嗎?”
顧泊擡眸, 神色尴尬:“不……您和他,不一樣。”
雲椴揚眉:“哦?哪裏不一樣?”
“秦煥,他雖然表現得陰晴不定, 睚眦必報, 但我們都了解他社會化程度不完全的那一面——禮節,職級, 等級, 社會階級……這些從不同角度劃分人群的方式,在他眼裏形同虛設。”
顧泊在雲椴灼灼的目光裏映着頭皮說下去,禮貌的笑意逐漸滞澀。
“他是純粹弱肉強食的掠奪者, 在他面前直言不諱是一種,唔,自由。”
“所以,在我面前沒有這種自由嗎?”雲椴晃了晃腦袋,板着臉,“是雲校這個身份,還是我和秦煥的關系束縛了你的言辭?”
這麽嚴重的指控?!
顧泊瞪大眼睛,喉嚨一緊。
下一秒,他看見雲椴嘴角翹起,胸腔那口氣松懈的一瞬,忍不住接連咳嗽了兩聲,擡手捂住胸口,眼皮亂跳。
“您,咳咳,您就別開我玩笑了。”
“我也不是想開玩笑。”雲椴抱臂,幽幽道,“秦煥失蹤後,你們一個個都變得循規蹈矩,氛圍太沉悶太凝重了,這樣不好,看着很不樂觀。”
那不是害怕在您面前太松懈,說不定哪天一個不留神,無意觸碰紅線就被秦煥記仇了嘛!
顧泊到底沒有把控訴說出口。
他只是低頭咳嗽的聲音弱了下去,眼睛眨了眨。
他忽然意識到,也許以前所有人都不曾真正認識“雲校”,每個人都仰望的是一個标志性的光環。
真正的雲椴,沒有那麽遙不可及,沒有永遠平靜無波的情緒,他有任性固執的一面,會不滿,說話會夾槍帶棒地諷刺,甚至會不經意地說話挖坑,有些壞心眼地靜待別人猝不及防手忙腳亂的一面。
如果不是秦煥,或許……也沒人能見到這樣真實的雲椴。而見到解放出本性的雲椴,才意識到他們之間存在着某些注定的相似吸引。
“好了,說正事。”雲椴拍了拍顧泊的肩,打斷了他的思緒,“我對遇刺後這幾年星系關系發展的了解僅限于星網新聞,未必比你的判斷更清晰敏銳,你想到什麽都不妨直說。”
“我也只是拙見。”顧泊生怕被雲椴拍太久會被秦煥盯上,連忙直起身往後退了兩步,揉着鼻子,“這五年間的藍羅一直保持原先的避世姿态,其實和您那時一樣。”
“中央聖殿的領袖呢?”
“也一樣,從沒有公開露面過。”顧泊回道,“無論聯盟名存實亡前,還是這些年,藍羅對外都保持中央聖殿之名的集體決策,出席正式場合的也多是聖殿副使。”
雲椴歪頭,把折頁放回檀木禮盒,輕輕掂了掂。
“既然和從前一樣保守封閉,那麽,這份一次牽涉兩個星系的請求,在你看來應該相當——大膽突破了?”
“其實,藍羅上一次這般具有存在感,是在五年前。”顧泊頓了一下,幽幽道,“是您遇刺之後。”
“嗯?”雲椴眨了眨眼。
“當時南北兩系以您為旗號宣戰,鬧得沸沸揚揚,藍羅明面上重申了自己永久中立的立場,但卻主動和兩系要求簽訂綠色保護通道,開放換籍移居邀請通道。”
雲椴擡眸,他剛活過來的時候,可沒在南系星網和傳記野史裏搜到這件事。
“無論是北系的白将軍,還是南系首腦休·諾亞,都對藍羅這麽直白的以公民安全為旗號的‘正義’提議很不爽,但又不肯讓自己落于輿論低位,所以還是同意了他們的通道開放。
“可是他們也擔心白白流失勞動力和人才,所以定下了休戰期,為了敷衍藍羅再次插手,表面上用休戰期延緩了緊張态勢。”
雲椴輕嗤了一聲。
大約這是數百年間頭一回,兩系政權更替迎來雙方領導核心同時具備過分激進的野心,所以哪怕藍羅插手,哪怕建立冠冕堂皇的休戰期,也不肯放棄彼此征服和擴張的野心。
“後來沒多久,秦煥取代了最高指揮,兩系真刀真槍的沖突被他和夏鯉操盤,逐漸弱化成邊域摩擦和演習程度後,藍羅就默默關了通道,還要求我們删掉一切關于保護通道的消息。”
“看上去,他們不僅關注,對戰事走向的預判也随着形勢在改變。”雲椴低頭,拇指劃過折頁末尾繁複華麗的聖殿印章,“不是簡單獨善其身的避世呢。”
“這也是我的擔憂。”
顧泊停頓了一下,說:“兩系宣戰至今五年,這是藍羅第二次選擇主動介入。明明可以選擇成為絕對安全的孤島,此時此刻卻要将兩個實力最強大的星系拉在一起,想再次扮演背地裏的調停者。
顧泊眉心的山峰越隆越高。
“不,這副姿态……仿佛想要抛開中立區的身份,占據一席之地,主導星系空間安全!”
關于終止對峙局面這件事,南北兩系雙方關起門來在談判桌上和解是一回事,和桌上還存在第三方勢力是另一回事。
顯然是有很大差別的。
誰能分辨三者各自為營,亦或是兩兩為盟?
雲椴眼眸彎了起來:“但這不也正好說明,連藍羅都認為,現在是結束南北系戰時狀态的最佳時機嗎?”
“您果然也是這麽想的……”
顧泊眼睛瞪大了一圈,重重嘆了口氣。
他其實早有預感雲椴想盡管結束南北系的對立局面,專心解決秦煥的事情。可這個機會真的送到面前,他卻滿懷憂慮,全然無法理解雲椴的輕松神情。
“您真的放心藍羅嗎?”顧泊憂心忡忡,“畢竟事關三系,一旦進入藍羅星區範圍,南北兩系的重要官員可就完全在他們掌控裏,就算我們有軍隊和安保随行,在陌生的地盤也——”
說着,顧泊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指着雲椴手中的禮盒:“再說,這種文件怎麽敢單獨發給您個人?!”
“這明顯是需要召集天樞星智囊團和各部大臣部長共同商議對策才能決定的事情,至少該從政府層面聯絡,直接發給您算怎麽回事?”
顧泊不解,越來越覺得這一切像個誘餌的騙局。
“唔,也許覺得我可能收到後,就立刻動身吧。”
雲椴目光重新落在全系地圖裏已經加載好的彙合坐标上,意味深長地摩挲着禮盒上的雕花紋路。
“特意在明文裏劃定的争議區裏,找了個抵達藍羅最短躍遷路線的争議區……這對于正在找機會訪問藍羅的我來說,正中下懷,誘惑很大啊。”
顧泊微愣:“您打算去藍羅?可您最近不是在——”
除了樞機輔佐官的正事,顧泊知道雲椴一直忙碌在秦煥身上,他沒有主動過問,但也隐約清楚,關于秦煥的身份,關于輻射和晶化礦,雲椴有自己的調查方向。
雲椴點了點頭:“我不能肯定在藍羅一定能查到什麽,但那裏或許有很重要的鑰匙,我不能錯過。”
顧泊張了張嘴:“聽上去更像騙局了……”
話是這麽說,但顧泊突然感到無力感加劇。
甚至有些昨日重現的感覺。
就像當初,他勸不動秦煥非要當甩手掌櫃也要去複活雲校,因為一場夢就二話不說偷渡去羅慕星找人一般。
這次,他恐怕也勸不動雲椴。
“我倒覺得,是有人覺得我需要一個官方出行的借口,所以專門送過來一份私人快遞。”雲椴若有所思地抵着下颌。
“無論如何,您得聯系天樞星那邊開一次集體會議。”顧泊堅持道。他私心還是希望有人能勸住雲椴,不要和秦煥一樣莽。
“嗯,你去組織吧。”雲椴沒有拒絕,“我也沒說要對藍羅放松警惕,總之還有時間,提前規劃好不同應對情況。”
至少雲校比秦煥講理也講程序。
顧泊松了一口氣。
他點頭,正準備離開,又聽到雲椴叫住他:“等等,顧泊,既然難得組織一次集體會議,就再加一個議題。”
“什麽?”顧泊步伐頓住。
雲椴看他:“和平談判的事項。”
顧泊驀地轉過身,眼眸顫了顫。
“我不知道秦煥和夏鯉這些年是怎麽組織的,至少休戰期完全滿足軍事停火的條件,會議上盡量提前确定好和平條約談判磋商細節,預計雙方訴求,包括後續條約的執行落實,外交關系恢複和重建,也準備起來。”
顧泊望着雲椴平靜的臉龐,“您是認真的嗎?最高指揮無法出席,由樞機輔佐官提出這項議題,我擔心他們會……”
“秦煥就是死了,你們也得立刻着手讨論。”
雲椴擲地有聲,不由分說。
顧泊蹙眉,他見雲椴不容置疑的臉龐上像凝了一層寒冰。
“好的。”他吸了一口氣,動了動嘴唇,忍不住問,“不過您為什麽……?”
分明開始對話前還沒有這麽急切,怎麽會突然轉變了态度,做出了這麽斬釘截鐵的決定?
雲椴目光落在自己可見的光腦屏幕上。
就在顧泊轉身前,他恰好收到雲冉從特別派遣部的網絡裏同步來的消息。
雲椴擡眸,聲音森冷:“南系,從麒麟竭為起點,多星球無端出現了擴散中的黑色霧團,目前事态嚴重程度不明,夏鯉正在重新部署星域邊境的安防。”
顧泊愣住。
他低頭翻了翻自己的光腦,又茫然看向雲椴。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思考雲椴情報的真實性,還是該震驚于他似乎擁有完全獨立的、先于北系情報系統的資訊來源,最終他只是将所有的震撼留給了情報本身。
“也是天銀海那種霧團嗎?”他聲音顫了顫,“還是多星球擴散?!”
如果霧團已然呈現多點分布,那麽北系除天銀海之外的地方也不是沒有可能有霧團降臨。
一旦防禦無法集中在天銀海,他們和未知的對抗就會面臨更加嚴重的挑戰。
漫長的沉默中,顧泊迎上雲椴從始至終都不曾慌亂的眼眸,那份獨一無二的沉靜宛如狂風巨浪中堅定不移的燈塔,永遠處變不驚,永遠令人安心。
他聽見自己沙啞中顫抖的聲音:“您想要的和平條約,其實不止步于條件和解的法律文件,是嗎?”
燈塔點了點頭。
“你去看看歷史書,和平談判的戰線總是拉的很長,各方争執利益,以各種名義分配果實與資源……可是!那都和普通人的生活無關,和明天是否是個安穩平靜的晴天無關。”
雲椴的目光深邃而悲憫。
“或許遲早有一天,或許就是明天,兩系要面對共同的敵人,我只是不希望那一天來臨前,大家連并肩站在一起都困難。”
顧泊屏息。
他莫名恍惚,仿佛回到學生時代的校長公開課。雲椴總是這樣,在講臺上毫不掩飾自己對統一聯盟和平宗旨的追求,對肩負更多人苦難與幸福的責任。
他就像歷史車輪快速滾動後留下的遺物。
即便聯盟分崩離析,即使南北系多有摩擦,即使他為之效力的南系仍将這個英雄象征抛棄在學校裏,他仍具備着星野遠征軍最崇高的理想,
秦煥一向慵懶地趴在桌上,視線一動不動追随着雲椴在階梯教室走動的身影,在某個雲椴言辭動容的瞬間,忽然坐直。
“怎麽了?”顧泊聽見和他關系更親近的江述問。
秦煥靠在椅子上,茫然的語氣裏有着天真的殘忍:“那些他都不認識的人,對他來說,就那麽重要嗎?”
江述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垂着眼眸:“應該是吧。”
秦煥壓低的聲音擡高了幾分:“重要到寧願付出他自己的生命?”
江述:“嗯。”
秦煥不說話了。顧泊忍不住看過去,見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雲椴,仍舊是那副目光灼灼的模樣。
半晌,他聽見秦煥的自言自語——
“可是……我不想和那麽多人變得一樣啊。”
顧泊和雲椴告辭後,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他靠在牆上,仰起頭,用力深呼吸。
“不想淪為他在意的千篇一律,所以就成為他眼中的敵人,是這樣嗎?秦煥?”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