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別懷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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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某日, 午夜至清晨。
北系天樞星迎來了一場輻射多區域的流星雨。
這場年度最大的、峰值持續時間長的流星雨,觀測條件極佳,無光乾擾, 火流星拖曳着明亮的長尾, 燃燒發光的大氣層持久餘跡。
如此絢爛美麗的自然景觀,無限強化了人們對這平凡一天的記憶, 連帶着當日一場規格極高的政府會議,一起深深镌刻在了北系群衆心裏, 并被人極盡附會成為某種宿命的降臨。
——這一天, 傳聞中的樞機輔佐官高調出席會議, 首次公開亮相在媒體直播中。
鏡頭先拍到的是筆挺的褲腿。
年輕冷峻的輔佐官從車上下來, 漆黑的軍裝制服前的流蘇同他金色的頭發一并輕抖搖曳, 站定是歸于利落沉靜。
陽光照在銀色暗紋上,在他臉頰落下柔和但華麗的反光。氣定神閑的眼風掃過鏡頭, 那清晰原生的容顏讓每一個北系人都不禁屏息凝神。
他邁步的一瞬間,徑直踏碎了高層與坊間那些桃色傳言。
替身?相似的皮囊?
不可能, 這分明就是故人魂兮歸來!
另一種猜測轉眼間甚嚣塵上, 難不成……秦煥真的複活了曾經的老師?
透過鏡頭,人們看着雲椴不茍言笑,一路步行穿越政府中心的廣場, 進入中央會議禮堂, 便不禁開始好奇,這臨時召開的最高會議讨論的議題究竟是什麽?最高指揮為什麽從頭到尾最高指揮都未曾露面?
“現在情況如何?”
顧泊這位總副指揮作為會議主持, 立在側後方警戒位, 視線從神态各異的政府高層身上緩緩掠過。
他唇齒中擠出細微的聲音,透過微型視聽裝置,和仍在天川星實時觀測天銀海霧團動态的江述說着悄悄話。
今天這場會議, 江述負責網絡信息統籌,同時遠程監管着星網上的輿論。
“很意外,出乎意料的統一。”江述咋舌,“你随便點開一個直播,都能看到雲校在北系聲望的具象化。”
應雲椴的要求,這次公開媒體直播,沒有刻意設置屏蔽詞,禁言範圍也放得很寬。
故意唱反調的有,質疑複活論的也有,當然,惡意诋毀造謠雲椴上位不當的同樣層出不窮。其中甚至還有前任政權殘黨養的AI自動回複機器人,混亂罵戰一觸即發。
可當雲椴站定,将麥克風拉至自己身前,擡眸定定看了鏡頭數秒,開口宣布會議開始的那瞬間——
叛逆的浪潮像是被瞬間壓下去。
掐斷影像的直播間黑屏了足足十秒鐘,十秒後,滿屏擠滿了看不清但洋溢着震撼與驚呼的文字。
有人忍不住猜測,這樣一個人,發起這樣隆重的一次最高規格會議,莫非要取代最高指揮的位置?
有人大膽質疑流程的合法性。
有人敏銳地意識到秦煥竟很久沒有出現在公共視野,懷疑這是秦煥親手捧到這個位置的。
有人……兩眼一睜就是嗑到了。
“真的很瘋。”江述忍笑道。
“明明他的檔案是我們為了秦煥那份樞機輔佐官的任命書随手編的,本就有些漏洞。但現在的情況是,就算誰公開質疑他是假雲椴,星網上都會沖出來一堆人要來辯一辯。”
顧泊:“畢竟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再高明的模仿者,都複刻不了雲椴眼眸中攝人心魄的神色。他無意望向所有人,也仿佛和每個人單獨對視。
“哦我忘了你是南系人。”江述溢出了兩聲爽朗的笑,“你可能不太了解,他們在乎的不是真或假的客觀事實。”
顧泊:“哦?”
“要知道北系疆域裏,有相當一部分是雲校在遠征軍時期拓荒建設起來的。後來,北系兩次影響範圍頗廣的內亂——顯川和納牙星戰役,都有他協助救援的身先士卒。他們其中有很多人是真正見過雲校,受他恩澤,為他所救的。”
江述望着鏡頭裏威嚴肅穆的男人,輕聲道:“他們不是靠檔案事實去相信,而是靠那些共同的深刻記憶去相信啊。”
“看上去,比起遙不可及的天樞星集中政權,他們對雲校的尊敬和信仰竟然更真實有力。”顧泊看着雲椴的背影,聲音飄忽,心底升起肅然敬意,“這就是他直播的目的吧?”
“什麽?”
“憑一己之力撬動民意的風向,讓和平條約來得更加順理成章。”
“一己之力?”江述聲音擡高了幾分。
腦海裏是納牙星廣場上雲椴的雕像,想起自己幼時無意間成為那場慘烈戰役的組成部分。
他輕嗤:“放眼整個南北兩系,除雲校以外,還有誰有這種膽量和底氣,有這種所謂的‘一己之力’?”
他們總是因為他一貫着眼旁人的幸福,而未曾想過他自身的願望,也總是因為他的強大而忘記了他的犧牲。
“一己之力”的背後,是無人窺見的孤身一人。
顧泊默了默,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納牙星出身,對雲校感情充沛,但我勸你壓抑一下這顆呼之欲出的崇拜之心。”
江述一噎:“秦煥不能這麽小心眼吧。”
顧泊:“難說。”
江述:“草,那我繼續去監測霧團了,今天我要操縱無人機和他唠唠,免得讓他懷疑我純潔的信仰。”
顧泊:“……”
看來日複一日面 對成分不明的黑霧也會讓人精神不正常啊,他心想,要是純靠唠嗑就能行,雲校用得着這麽煞費苦心嗎?
雲椴還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秦煥兩位摯友眼中愈發崇高,愈發孤高寂寥,甚至因為秦煥毫無責任感的甩手消失,反倒将忠心一并遷移至他身上。
倘若知道了,他可能會連連後退,拒絕他們過度賦魅,把他再次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高臺。
他一無所知,獨自坐在會議桌的中央,在安靜中抛出兩個炸彈般的議題,聽着場內此起彼伏的哄然,迎接着諸多意見不一的觀點轟炸,只覺游刃有餘卻無趣。
他喜歡去腳踏實地為更多人做些實事。
那些暗流湧動、勾心鬥角的利益紛争,他厭惡至極。
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實質權力是種非常好用的道具卡,擁有的越多,越能消解與自己相異的聲音,兌換越多的便利。
曾經作為軍校校長,他的言辭都無法左右上位者的決策。他們觊觎他的影響力,卻也只能讓他停留在“影響”而非“改變”的層面。
而現在,作為一人之下的樞機輔佐官,就輕松多了。
他甚至不需要勉強自己保持冷靜克制,只是一下無意識的蹙眉,就讓持有反對意見的發言人話語卡殼,不斷回味他的微表情是什麽意味。
“你們的意見和擔心都不無道理。”
所有人口乾舌燥,開始講車轱辘話後,雲椴傾身。
擴音麥克順着他的姿态移動。
随後,清越的聲音從麥克風裏流淌出來,如無邊春風掠過會場衆人的耳畔。
“不過,最高會議需要的不是只會提出問題的人,你們之所以坐在這裏,是因為你們是整個北系最有遠見與膽魄,最有能力解決問題的人。”
他頓了頓,眉眼彎了一下。
“既然大家提出的問題已經很全面了,那麽接下來開始讨論,兩系以護送銀河薔薇為由,前往藍羅進行和平談判的方案細節。”
會場霎時沉默。
他們頓時從溫暖的春風裏感受到了凜冬殘留的寒意。
您這不都決定好了,還整這一出?南系和藍羅答應了嗎我們就開始讨論?
一時間,他們竟分不清這位和秦煥誰更專斷。
“哈哈!”
連接着實況轉播數據的雲冉躺在游戲世界的冰塔裏,兩腳一蹬,翻了個身,邊笑邊拍手。
“這要是小時候的他,就會直接說——我這是告知,不是商量。”她笑累了,兩手撐着臉,“人怎麽能把話說得這麽動聽呢,真有趣。”
“在我記憶裏,他一直都這樣。”二階堂目不轉睛地看着畫面,“運籌帷幄,勢在必得。”
“你的模型預測呢?”雲冉翹着腳,搖頭晃腦,“我這位親愛的弟弟,能順利說服這些人,達成他的目标嗎?”
“能。”二階堂頭也不回,“或許,都不需要說服。”
“啊?”雲冉聰明的臉上露出不解。
二階堂輕微吸了一口氣。
原先在小隊內,他一度被認為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奇才,可是和雲冉比起來,他竟還略勝一籌了。
“北系的集權是實力至上,秦煥殺穿了極端好戰的那群人,用生存恐懼讓剩下搖擺的人臣服,如今又親手送上足夠攬權的地位,這足以讓一部分人膽寒。”
雲冉後仰:“移交權力和信任的同時,連陰影和恐懼也一并遷移過去了嗎?”
二階堂點頭:“而仍有膽量的那部分人,會掂量自己的本事,他們會想,我沒辦法反抗秦煥,難道還沒辦法對付你一個空降關系戶嗎?”
雲冉眨了眨眼,恍然:“我說他這段時間怎麽到處忙活。”
“是啊,最近他越過秦煥簽署了諸多最高指揮令,調整北系兵力防禦部署,那些人只是看到沒有任何一隊駐軍跳出來抗議反對,就能意識到他軍中已經開始建立起屬于自己的威懾力。”
二階堂話音落下,沉默片刻後又反駁了自己。
“不,不對,并非最近才開始,從顯川駐軍換防失控交戰,秦煥帶他鎮壓,雲椴接手調查起,他的凝聚主導力就已經在輻射了……一切都有跡可循。”
顯川駐軍與顯川軍校聯系密切,軍校師生又作為紐帶,将雲椴的存在向外傳遞延伸。
“今天,由顯川駐軍親自護送他抵達天樞星,他們只要看到他身後站着恭敬萬分的副總指揮,聽到星網上的統一呼聲,便該意識到自己應該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無論他是誰,無論他有什麽樣的身份,和秦煥是什麽關系,他們都只向真正握有北系的最高權柄低頭。”
二階堂想,或許即便顧泊不将雲椴推波助瀾送至臺前,當雲椴在顯川察覺秦煥失蹤的那一刻,也注定了他終将會邁出這一步。
清泉般的聲音在冰磚建築裏回蕩,雲冉轉頭看他。
她的目光犀利敏銳:“我才接入北系星網沒多久,大多數時間都在後臺休眠,你不會是偷摸着瘋狂加班了吧?”
在雲椴主動找她之前,方圓算法尚未接入雲椴光腦,雲椴在北系一系列活動的這些細節他們無從得知。
而二階堂的缜密分析和測算必須客觀數據支撐。
只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二階堂已經在最短時間內完成了對北系星網數據的探索。
二階堂如同老僧坐定,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閉着眼,低低應了一聲。
“不要命啦!”雲冉聞言瞪大眼睛。
融入新的數據世界是非常痛苦的淩遲過程,饒是她自己,也會在臨界點撤出,頻頻回到游戲世界休養生息後再繼續。
二階堂能對北系局勢有着如此清晰的把握,說明他極有可能一直不眠不休地在可怕強度中生存探索。
“咱們都死過一次了,怕什麽?就算我完全被數據流湮滅,不也還有你嗎?”
二階堂老神在在,聲音低喃:“我原本就是最适配我們小隊的機甲師,卻缺席納牙星戰役,沒能幫到他和夕岚,與其這樣一直茍活着,還不如當年就死在那裏了。”
雲冉閉了嘴。
無論如何,二階堂當年的缺席,畢竟和她、和方圓算法的研究脫不了關系。
“現在終于能幫到他,我自然要拼盡全力輔助。”二階堂輕聲說完,又忍不住感慨,“真不公平啊,和那些妄圖擴張的野心混蛋比,雲椴這最簡單的和平願望實現起來卻最難。”
雲冉輕哼了一聲,重新躺倒,四仰八叉看向頭頂。
她道:“畢竟實現混亂只需要改變任意一個變量,但和平安寧卻需要無數種變量達到動态平衡。”
“是啊。”二階堂心念一動,面前彈出一塊屏,上面是數字語言構築的預測模型,“不過,應該很快了。”
雲冉歪頭,瞟了一眼二階堂的數據:“和之前比,南系的混亂壓力值似乎小了很多?”
“沒錯,溫崖的成功當選已經影響了後續預測結果。”
二階堂又接連調出其他維度的數據。
“南系現在有他和夏鯉在,蘭斯洛特、洛倫佐以及溫特沃斯三家結盟的可能性也上升了。一旦他們有機會擰成一股繩向其他財閥施壓,經濟政治和軍事層面同時壓制住發這五年靠戰争斂財的激進派和他們背後的財閥,促進和平談判、結束戰争的阻力數據會極大削弱。”
他頓了一下,道:“現在唯一的未知變量就是,藍羅。”
雲冉凝望着兩人頭頂的冰雕齒輪,她倆從密鑰中解析出來的藍羅中央聖殿星坐标此刻便挂在那裏。
“破譯出坐标後,我先後進過兩次藍羅的星網,都暢通無阻。詭異的是,藍羅星網似乎不僅沒有防火牆,也找不到任何中央聖殿相關的信息。”她說,“你呢?”
“和你一樣。”二階堂說。
“真奇怪,難道藍羅的技術更高級,有我們根本發現不了的內網存在?”
雲冉困惑地坐起身,随意但準确地抓過幾張草稿紙頁,神色凝重地重新計算起來。
二階堂搖頭。
“如果更高級,我們兩次試探進入應該沒那麽輕松。也許中央聖殿保持神秘感的核心,就是基于線下交流,徹底物理斷網才沒有任何數據留存呢?”
他的想法幾乎和雲冉是兩種極端。
雲冉筆尖頓住,認為他的判斷也不無道理,抓着頭發想了一圈,又把紙筆一扔,索性道:“與其瞎猜,不如等雲椴過去就知道了。”
二階堂抿唇,萬分謹慎:“但數據量不充足,我無法幫你們準确預測藍羅的風險。”
“就算預測到了又怎樣?”雲冉不屑地睨了一眼,“你的風險預測,明明什麽都改變不了,除了告訴他什麽事情可能會發生,還有別的作用嗎?”
二階堂臉色陰沉,他動了動嘴唇,正欲說什麽話反駁,就看見雲冉眯起眼睛,像豹子一樣手腳并用地湊到他面前。
“說起來……”
雲冉聲音拖長,眼神發冷。
“我一直沒想明白,方圓算法給特別派遣部的預測,底層數據是怎麽精準關聯到到秦煥的最高威脅性?明明那時候甚至都沒有挖掘到他和納牙星L輻射之間的關系。”
“你想說什麽?”
二階堂蹙眉。
雲冉:“你畢竟也是去過納牙星清掃戰場的人,事情發展到今天,你對秦煥除了模糊的預測,其他情況全然不知?”
二階堂眼皮擡了一下,嘆息。
“你終于想到要問我這件事了嗎?”
他心情複雜地看了雲冉一眼,擡手,整個預測算法凝結成了一塊黑匣子,遞到她面前。
“當初邀請我研究,冒着風險把我送到這個世界,結果自己來了之後卻從來不聽我工作彙報,調試這麽多次也沒見你問過這個細節。”
“我以為我們是分工合作!調試模型是我的事情,底層維護是你的事情!”雲冉翻白眼,“領導不問,你自己不知道主動說?”
二階堂滿臉無奈,解釋道:“那就請不要懷疑我會人為乾預數據庫,調整預測算法的輸出結果。”
雲冉臉上寫滿了不信:“理由。”
“我接手的時候,預測算法裏有有一個無法探查解析的模組,想來是方圓算法雛形階段就存在的。”
二階堂打開黑匣子,精準定位到其中一塊,示意給雲冉:“如果把它移走,會完全影響預測過程,結果輸出多是亂碼。可是,一旦把模組放回去,遇到特定問題,它必定輸出特定的預測。”
雲冉擡起下颌,眸光凝聚在模組上,快速探查了一番,再抽離出來,嚴肅道:“秦煥就是那個特定答案?”
“你也調試過,你知道它的輸出結果。”二階堂意味深長地看着她,“涉及宏觀未來的預測問題,他的名字總是會出現。”
“你認為是那個模組的問題?”
二階堂正色道:“對。這個模組不像人為控制的漏洞,更像是一種測算回歸後的必然,我不知道它意味着什麽,所以選擇呈現給特別派遣部,請陳畢周留意着為好。”
回憶起自己一個人在數據海洋的時光,二階堂常覺得有種溺水卻死不了的絕望。
率先構建預測算法,是他在汪洋中找到的一條路。
宇宙歷史是可以用數據算法勘破的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不去做點什麽,他無法支撐自己在數據洪流的沖刷中意志清醒地活下去。
起初,他從未想過拿這種數據去預測隊友的生活與未來。他始終覺得,這種預測算法就像某些不靠譜的占蔔玄學一樣,結果只是某個節點的呈現,個人的主觀能動決策會無限影響更長遠的未來。
直到某天,他在信息數據流裏捕捉到了“雲椴遇刺”這個字眼。
與聽聞夏夕岚殒身納牙星戰場時那種相似的惶恐和怔忪,重新席卷了他賽博永生的精神。
他開始動搖,開始不斷預測。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恐懼席卷而來。
——“秦煥”。
這個在雲椴家中寄住的少年呈現在預測結果裏。
一開始,二階堂只覺得,他叛逃北系和雲椴遇刺之間的關聯性過強,才會影響預測結果。可随着時間推進,秦煥取代了北系元首成為新任最高指揮,他越來越像焊死在預測結果裏一樣,危險值也不斷升至爆表。
在所有人都只停留在他暴戾陰鸷的個人特性時,“秦煥”卻以另一種詭異的形式,如同陰霾般籠罩在二階堂的精神世界。
“你說得沒錯,我們變成了數據世界的一部分,能影響到什麽呢?哪怕這種預測結果,都不受我控制。可是……可是,我既然有機會窺探,既然能夠看到危險的存在,為什麽不呢?”
二階堂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亂語什麽。
不想還好,一旦思緒開始發散,情緒也變得崩潰。
從納牙星戰役後,他就被無力感籠罩,哪怕數據化,也并沒有使他脫離那種孤立無助。
“這就是我擔心藍羅沒有數據可以預測的原因。”他垂着頭,呢喃道。
“我很想做些什麽,幫上什麽忙,而不是從頭到尾都只能被告知結果!我寧願雲椴在已知的危險結局裏掙紮着找一條生路,也不想他在一無所知裏萬劫不複,失去所有。”
二階堂終于不再打坐,他撐着膝蓋站了起來,兩手在身側攥緊,聲音顫抖。
“那樣的經歷,一生有過一次就夠了……”
雲冉仰頭看着他,安靜了片刻,啓唇道:“我還以為你是沒情緒的人呢。”
二階堂低頭,對上一雙過分冷靜的眼睛,眼睫顫了顫。他已經太久太久沒宣洩心底這些情緒了,無意識把反駁雲冉的契機當成了出口。
“抱歉。”
“為什麽要朝我道歉?明明是我在質疑你。”雲冉不懂,也沒打算弄懂,“那天我帶他來,你才不肯出現,是不是也覺得自己什麽忙都沒幫上,沒臉見他?”
“……大概,是愧疚。”二階堂低聲說。
雲冉揚眉,想了想,道:“要不我跟你換吧,你去他光腦裏幫他。”
“不……”
“铛——铛——”
二階堂拒絕的話還沒有說出口,洪亮的鐘聲便在冰塔裏響起,雲冉輕盈地飄起,發絲抖了抖。
這是她設置的提示音,雲椴在從光腦後臺找她了。
“哎呀,忘記看時間了,會議已經結束了嗎?”雲冉閉上眼,伸了個懶腰,“我先過去咯。”
二階堂急切地追在她身後:“別告訴他是我——”
可話音未落,雲冉已經化為一陣煙霧消失在原地。
二階堂捏了捏眉心,重新兩手交錯地打坐,心裏卻七上八下地犯嘀咕。
雲冉……她應該會保密的吧?
“你的意思是,方圓算法雛形裏的預測模組,可能就已經鎖定到秦煥的危險存在了?”雲椴坐上離開會議會場的車,雲冉的聲音就鑽進她的耳朵,同步了她剛剛得知的一切。
他指尖在膝上點了點,忽然問:“為什麽之前不告訴我?”
“呃,因為!”
雲冉停頓了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找借口,就聽見雲椴的聲音,“二階堂才告訴你吧?”
“嗯?”雲冉愣了愣,“這是怎麽知道的?”
雲椴道:“你一向憋不住話,知道什麽都想炫耀炫耀,所以你自己清楚的事情,基本上都第一時間就告訴我了。”
雲冉有些尴尬。
她感覺自己莫須有的長姐尊嚴有被冒犯到。
她像無頭蒼蠅在光腦裏轉了幾圈,猛然停下來:“去藍羅的機會,我不想和二階堂交換了。”
“理由呢?”雲椴不太意外她的搖擺,只是有些擔心隊友和她共事的心理狀态,“二階堂他是高敏感的類型,你要和他好好解釋清楚,別讓他覺得被你排擠了。”
“哼,你們隊友之間倒是互相體諒。”雲冉輕嗤,“理由是,我比他更需要第一時間知道方圓實驗室的機密。”
“我就知道。”雲椴垂眸,他和雲冉在這一刻達成了共識,“你也懷疑雲梵她……其實知道不少,對嗎?”
“是啊。”
雲冉的聲音冷飕飕的,明明光腦傳來的只有聲音信號,雲椴仍聽出一股後槽牙磨出粉末的勁兒。
她忿忿道:“現在回頭想,她一邊讓我研究方圓算法,一邊把你往軍隊殺器和領袖的方向培養,簡直就像……就像、從某個初代預測算法中看到今天的畫面一樣!”
雲椴的想法亦是如此。
只是,他似乎早就習慣了被雲梵從高處審視的姿态,無論她出于什麽目的做什麽事,他都不是很奇怪。
倒是雲冉的态度讓他有些震驚。
他很少見到雲冉主動抛卻心底的孺慕之情,表達着對雲梵的怨憤和不滿。
“她乾得缺德事那麽多,你現在才這麽生氣?”
“我不知道,我覺得我也不是生氣……我只是無法接受到頭來自己這一生只是毫無偏差的走在她計算好的道路上!”雲冉彷徨道,“難道命運真的就是被設定好的一段程序嗎?”
“照你這麽說,我甚至可以說,是不是連我們的出生,連我和秦煥的相遇,都在那些算法的預測、在她意料之中了?”雲椴冷笑一聲,反問道,““這樣的假設,你願意相信嗎?”
雲冉喃喃道:“不……”
“我和你一樣。”雲椴的聲音沉穩而堅定,“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懷疑你、懷疑我們這一生獨自做出的決定。”
雲冉怔了怔,隐約哭腔的聲音戛然而止。
接着她聽見雲椴一字一句:“即便,是設定好的程序,那也是我們親手寫下的程序。”
從前連走出地下密室都要攥着她衣角的不安少年,如今比任何人都要堅定不移地站在這片土地上。
他的聲音像一陣風,吹過浪濤,拂過細葉,撫過麥田,最終填滿崎岖不平表面的一切間隙。
雲冉默了默,不再怨憤。
她無聲回歸數據世界,縮進冰塔裏,将一切情緒都轉化為算力,同二階堂一起構築着即将前往藍羅後的數據防線。
時間推移并未徹底抹去她的彷徨。
在雲椴的精心安排下,南系和北系幾乎同時公開了要護送銀河薔薇回歸藍羅的消息。
緊接着,溫崖致電北系,以最終公開版刺殺案調查結果為由,闡明前任首腦的錯誤決策,向雲椴抛出議和的橄榄枝,與此同時,雲椴亦表明北系五年間軍事沖突的諸多負面影響,請求進行和平談判,共商終止戰争的議題。
兩系的新聞稿剛剛公開,藍羅星系的中央聖殿便發來邀請,願意作為第三方見證者,推進和平條約的簽訂。
關于止戰的每一步,都向着二階堂的預測前行,雲冉如今已經說不清,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更令人沮喪的是,她無數次冒險探索後更新的藍羅星網數據,依舊無法支持新的預測。
雲椴力排衆議,親自帶隊前往彙合坐标時,雲冉絕望地停止了冒險。
她精疲力盡地蜷縮在他的光腦裏,透過微型視聽設備的數據,看着二階堂在游戲裏選中的“徒弟”——倪拆,作為新任命的副總工程師,緊跟在雲椴身側,義眼凝着視聽設備同她虛空對視。
“他知道我的存在了?”雲冉問。
“嗯。”雲椴點頭,“二階堂好像在他去冰塔借書的時候出面見他了,他擔心藍羅這趟行程,所以給小拆傳授了許多。”
同樣是機甲師的思維傳承,同樣是和雲椴共事。
沒有人比倪拆更合适。
“我就知道,他不是白挑一個徒弟傾囊相授,總是用得到才好。”雲冉想了想,重新縮回數據世界,“既然他安排好了人,那我就先去恢複一會兒。”
“去吧。”雲椴關上光腦,擡頭看見空中如翅翼一般的飛艦掠過,“是南系的人來了嗎?小拆,我們去迎一下。”
倪拆義眼轉頭望向天空:“是高低交疊的兩架。”
雲椴愣了一下,站定:“還有藍羅?”
率先垂直降落的是南系的服役空艦,政府方面派出的是副總理,軍方隊伍裏,夏鯉并未出面,她的副将梁河一襲軍服筆挺,步履輕盈地從舷梯上下來。
梁河身後跟着英姿挺拔的年輕人。
“達力普?!”倪拆小聲驚呼。
昔日伯利恒之星的隊友遙遙打了照面,兩人交換了視線,誰也沒有主動出聲,都沉默地跟在帶隊人的身後。
雲椴和梁河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手。
兩人尚未寒暄,另一架飛艇落地滑行的聲音便由遠及近,直直開進兩系會面的平地中間。
他們同時看了過去。
舷梯自動垂落,代表藍羅星系的大使一步步走了下來。
雲椴所在的位置逆光,他一時間沒有看清人,倒是梁河站在恰到好處的視角,看到人走下臺階,張了張嘴,難言臉上的震驚。
“……秦,秦煥?!”
雲椴心頭突突地跳了一下,立刻眯起眼睛看過去,只見一個肖似秦煥的男人從舷梯上跳了下來,兩手插兜,三步并作兩步,搖搖晃晃地走到兩人面前。
對方沒有看梁河,只是好奇地盯着雲椴。
雲椴眨了眨眼,看到面前人臉上一道長長的疤,和脖頸上如同燒傷後留下的蟹足狀擴散的瘢痕疙瘩。
他朝自己伸出手,手背連着小臂也是同樣的痕跡。
雲椴蹙起眉,緩緩擡手,指尖抵過去的瞬間,男人微微揚眉,嘴角翹了起來。
他的笑有些涼薄又漫不經心,不似秦煥的那種譏诮和狂妄。
雲椴仔細打量着他。
這個男人只是晃眼一看像秦煥,仔細看,眉眼鼻唇的細節、棱角、氣質以及神态都和秦煥相去甚遠。
他收回手時,擡眸看了一眼天空。
雲椴也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頭頂是星流垂落,仿佛多日之前天樞星那場流星雨蔓延到了兩系交接争議區上空,他恍惚地眨了眨眼,側目看向這位藍羅星系派來的大使。
他轉身和梁河握手,官方的寒暄完畢,三方駕駛艙開始連通頻段,為接下來共同躍遷至藍羅星做準備。
“軍隊、戰鬥機群只能停留在藍羅星區之外。”男人上艦前,忽然說,“只有通過檢測的安保型艦艇才能進入中央聖殿星。”
“沒問題。”
雲椴颔首,這些情形都在預判和方案規劃之內。
“行,那就出發。”男人轉身要走。
“等等!”梁河攔住他,“那個所謂失竊的銀河薔薇呢?雖說是名義上的進出憑證,我們總得真的護送個什麽東西過去吧?”
男人眉眼彎了彎:“你看我像不像銀河薔薇?”
梁河:“……?”
“沒有你想的那種東西,藍羅也不會以此為借口把你們扣押下來的,放心。”
男人渾不在意,擺擺手,轉身繼續走。
雲椴看着他即将和自己擦肩,忍不住啓唇。
“或許你……是秦燈嗎?”
男人步伐頓了一下,脖頸僵硬地轉向他,眸中的驚愕轉瞬即逝。
一切都消失得極快,快到無法捕捉。
就像每一艘進入躍遷軌道的星船一樣,陡然在一片開闊的星空裏變得無影無蹤。
卷三·完
作者有話說:
遲到的中秋節快樂!!!以及終于寫到的90萬字!
發紅包慶祝一下~
以及如果大家有多餘的月石,可以在app作者專欄右上角幫我空投一些嗎謝謝大家!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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