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秦煥是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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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系LM09艦隊, 航道執行标準已同步。”
“南系α-K1Y9軍艦群,已同步。”
“航點坐标,确認。”
“絕對速度與相對速度, 确認。”
“戰鬥型機群引擎輸出已降至60%, 确認。”
“外交協議識別碼,确認。”
“艦隊陣型已調整為依仗序列, 準備進入。”
單調的航行提示音時不時蓋過如神明低語的引擎聲,共享頻道被井然有序的專注所籠罩。南北系與藍羅的執飛艦組成員時刻保持同步, 以聯盟統一标準配合行駛。
泛着柔和藍光的全息星域地圖上, 映着一雙流光的金眸。
這雙會說話的眼睛看似落在移動坐标上, 細看卻隐約有些失焦, 忘我而恍惚。
“您真不用不去休息一下嗎?”
一道聲音從身後響起, 金瞳顫動一秒後凝起,望向來人。只見倪拆義眼轉動, 上下掃描着雲椴的生命表征,“我看您一路沒睡了。”
“無妨, 有任務在身時, 我不太會困。”雲椴眼睛眨了眨,微微晃動了下腦袋,指尖靈活地将全息地圖折疊成縮略圖, 拖移到一旁, 收回目光移向他,“你現在怎麽樣?”
從出發第一次躍遷起, 倪拆狀态便不太好。
雲椴知道, 陌生的躍遷場域信號會乾擾義體,倪拆這種拼湊的身體容易出現較為強烈的排異反應。
他對此早有預料,臨行前便和江述确認過, 提前為倪拆準備好了相關的穩定設備和藥物。
以他現在基公恢複至巅峰期90%的實力,不需要倪拆逞強,只是一味的趕他去躺休療艙,自己則在指揮艙時刻關注着三方艦隊的動向。
“好多了。”
倪拆像貓伸懶腰般在雲椴面前伸展開,靈活地活動着一半的義體,展示給雲椴看。
人造血管晶瑩剔透,亮得能映出他的臉龐。
接着他聽見倪拆遺憾的聲音:“唯一不太好的就是江先生那設備效果有點太猛了,一覺醒來,發現我們已經進藍羅星域內了,感覺沿途錯過好多。”
雲椴微微側目。
“怎麽了?”
倪拆歪頭,義眼無法評估他的表情。
“沒什麽。”雲椴收回目光,輕聲道,“我一直擔心啓蟄號的事故會給你留下陰影,看你還這麽期待星域航行,我心裏似乎沒有那麽抱歉了。”
“您是整個事件裏最不該感到抱歉的人了。”經歷過生死的少年語氣裏帶着老成,“您親手送我進逃生艙,把自己留在啓蟄號上獨自面對危險,我還有什麽好害怕的呢?”
倪拆的機械音裏充滿樂觀。
“再說,如果不是星域漂游加速了我實際生長時間,又在羅慕被江先生撿回去,我的輻射病或許也撐不過您死後的五年,就算五年內沒死,也不會有現在這樣同您出任務的機會。”
雲椴擰眉,抿唇道:“後怕也是怕,逃生漂游這一路,不過是概率極其微小的幸運……”
“那您呢?”
倪拆在他的嘆氣中截過話頭。
“當年我說想做和您一樣的英雄,不是孩子氣的誇大。我從小就和父母看您的資料片,了解您從加入遠征軍到調任前的每一次任務,哪一次不是在極端情況下絕境逢生?和您一次次命懸一線相比比,我覺得我的幸存似乎實在算不了什麽。”
“我在逃生艙迷迷糊糊醒過兩次,即使無助,也不曾對星域景色恐懼。我一直想,這片漆黑是您送我的一線希望,總會有光。”
雲椴微愣,腦海裏浮現當初在啓蟄號上,孩童的倪拆如星星一般崇拜的目光。
他常常看到這樣的目光,如今想來,熟悉卻陌生。
熟悉的是目光,陌生的是感情。
倪拆瞥見雲椴細微變化的神色,頓了頓,認真看向他:“恕我直言,我覺得……您大概只知道自己深受愛戴,卻從未真正理解過大家那些濃烈的感情究竟是什麽樣的吧。”
“嗯?”雲椴眼眸睜大,詫異于他竟切中了自己心底所想,眉頭微微擡高,“怎麽說?”
倪拆托着下巴,想了想:“您對每個人都很好,可是我一直覺得您只是出于自己的意願釋放善意,卻不太在意接收善意的人的感情,也不關心是否能得到回饋。”
大衆會将這份善意視為不求回報的無私。
可是這些零星的美好,實際上是像蒲公英一樣被播撒出去,落在人心上,至于它們日後會生長成什麽模樣,從來不在他的視野裏。
注視與漠視在他身上形成了詭異的對立統一。
“您五年前牽挂我的存活,如今仍擔憂我的是否有星域航行的後遺症,可是在今天我們對話開啓之前,您大概永遠沒有好奇過我心裏究竟怎麽想的吧?”
雲椴目光微凝,仔細思索,緩緩颔首。
死後重活的這段時間雖不長,可他似乎一直像剝洋蔥般無意識內窺見這顆不曾被自己認真剖析過的心。
好奇,他實在沒有什麽好奇。
雲梵讓他在幼年就見識過人性的善惡百态,無論好壞,一切情緒态度擲在他身上,都在他下意識的自我保護中,淡化為一縷縷青煙,不留痕跡。
可是……
倪拆的輕笑打破他的沉默,他道:“在我看來,您真正在意的人,少之又少,有時我甚至覺得,似乎只有秦煥,他那陰晴不定的,毫無邏輯又莫名其妙的情緒變化,能讓您好奇且關心。”
雲椴微愣,眼睫也随之顫了一下:“這樣嗎?”
他一時間沒能藏住自己的情緒。
“您怎麽在懊悔?”
倪拆不解地看着義眼裏對雲椴表情的解讀,又疑惑于雲椴對他判斷的不置可否,難道雲校這樣的人,也會對自己付諸的情緒感到後悔嗎?
下一秒,倪拆兩手局促地攥在了一起。
他是不是說錯了話?不該在這個節骨眼動搖雲校的內心?
雲椴:“……”
他當然懊悔!
懊悔自己開啓了這個讨論話題,懊悔他沒有阻止倪拆,讓他這麽直白地讀出了他的情緒,也懊悔自己那一瞬沒能控制聽到倪拆精準切中核心的詫異,間接默認了倪拆的判斷。
現在的秦煥無處不在,也許就藏在某處聽着他們的對話。
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就這樣輕而易舉讓秦煥有可能意識到自己在他心中的某些獨特地位。
秦煥是慣會得寸進尺的人。
他也許會暗爽于這份情報,并将他的感情也一并放進籌碼,讓他的關注與好奇成為詭計與談判中可以設計利用的一環。
——這不是他對秦煥的惡意揣測,而是秦煥日常行事做這些事就像呼吸一樣信手拈來。
雲椴沉重地嘆氣,擡眸看見倪拆無措的眼神。
“我是不是說錯話了?”他滿臉寫着不安,看上去非 常想要從他這裏得到一個确切的答案。
“沒有。”雲椴搖頭,無奈道:“我只是後悔,怎麽才意識到為什麽江述的休療艙要幫你一鍵助眠了。”
倪拆:“……”
怕他這個精神追随者跟在雲校身邊,會被秦煥忌恨上對嗎?
他平靜地往後平移一步,和雲椴拉開距離,收斂了半邊臉的表情:“原來如此,那要不我再去躺一會?”
“可能……沒那麽多時間留給你了。”
雲椴掃了一眼顯示屏,迅速從方才的話題裏抽離,轉身坐在指揮面板前的座椅上,安全帶自動扣上:“再過五分鐘就要進入中央聖殿星的軌道範圍,提前做好備降準備。”
“哦哦。”
倪拆低頭調整了一下義體的數值,三兩步坐到雲椴側後方的座椅上,擡眼看到面板上雲椴啓動了一架待機的機甲,臉色沉下來。
“您覺得備降過程有戰鬥可能性嗎?”
倪拆盯着星艦實時數據,打開自己的終端面板:“我來之前沒有找到任何關于進入中央聖殿星的過往資料,您有方向給我參考嗎”
“沒有。”雲椴淡淡道,“實不相瞞,我也是第一次進中央聖殿星,或者說,我們是近百年內的第一批。”
“诶?!”
雲椴把自己的預備警戒指令同步發送至北系的星艦駕駛艙,繼續對倪拆解釋道:“中央聖殿星作為藍羅實質上的權力中心,幾乎從未對外開放過。”
“咦?可我記得您訪問藍羅不止一次啊。”
“有專門的政務星,那裏和中央聖殿星的坐标相差很遠,數位聖殿副使和聖殿長老輪值,原先統一聯盟的總部辦公室也是設置在那裏。”
雲椴想了想,又道:“這些情報原先都是公開的,不過聯盟約束力逐漸下降後,藍羅就愈發封閉,我也聽說過他們可能也在抹去藍羅在南北系星網遺留的相關信息,你們這一代人不了解也正常。”
倪拆拉出自己的數據庫翻動着,附和着點頭。
“是啊,南北系對峙封鎖交通前,那些遠航博主發的旅行購物和定居攻略都集中在特定幾片星區,從未提及過中央聖殿星。難怪這次收到邀請後,您讓顧泊和江述先生做了那麽多預案!”
倪拆恍然,很快又疑惑起來,“可是這次為什麽會讓我們前往中央聖殿星?和談會議不也可以在政務星進行嗎?”
雲椴沉默了一下,道:“這是個好問題。”
因為兩段方圓算法內部的密鑰破譯出來的坐标恰恰就在藍羅的中央聖殿星?
不,這只是他選擇親自前往的原因。而藍羅神秘的政權選擇邀請他們進入中央聖殿星的原因,又是什麽?
一切巧合得像是有人知曉他為何而來。
“樞機大人。”駕駛艙的通訊響起,打斷了雲椴的思考,“藍羅的大使發來全息視頻請求,全艦共享模式。”
秦燈?他有什麽事?
雲椴一愣,立刻看向全息地圖,他們現在離中央聖殿星的坐标沒有多遠了。
“接,同時邀請南系接入共享。”
雖然他對秦煥這個名義上的兄弟沒有什麽了解,但警惕陰謀挑撥的小動作還是很有必要的。
“是——呃,南系也已經在共享頻道裏了。”
雲椴微微挑眉。
下一秒,秦燈滿臉瘢痕傷疤的全息影像出現在眼前。
注意力從他那張可怖的臉上移開,雲椴這才注意到他穿着不再是方才接待他們時的利落收身的衣褲,而是一襲垂地滾邊的黑色長袍。
長袍裁剪極致簡約,卻嚴絲合縫,無縫的面料将脖頸一下的軀體都遮蔽了起來。
“聖殿長老的長袍?”倪拆瞪大眼睛。
“沒那麽素。”雲椴蹙眉,“這像低階人員的普通制服,只是……”
低階不可能被派來迎接南北兩系的重要官員。
“各位好,旅途辛苦。”秦燈低啞的聲音從全息影像裏響起,“艦艇即将迎來進入中央聖殿星前的最後一段旅程,一段需要各位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旅程。”
雲椴蹙起眉。
“标準時30分後,艦艇将通過中央聖殿星外的星雲帶,預計航程6個标準時。期間将出現常規物理颠簸,更為重要的是,任何精力可能會經歷非自願的感官及記憶回溯現象。”
“什麽——”
各艙都響起此起彼伏的驚詫聲。
雲椴凝視着秦燈,聽他繼續道:“請各駕駛艙調整為與我艦同步數據的自動駕駛狀态,禁止解除座椅安全裝置,以免出現危險。”
“完全自動?你值得信任嗎?”共享頻道內,南系的副總理厲聲出言。
“不,只是建議,保持自動駕駛狀态是最優解。”秦燈慢條斯理道,他顯然沒有秦煥那麽有攻擊性,即使臉上看着兇神惡煞,聲音卻很是溫和,“各艙仍需要派出意志力堅定的駕駛或指揮員随時人工掌舵。”
“我們知道了。”梁河拍了拍副總理,“駕駛艙我來指揮。”
話音剛落,南系便靜了音。
“北系駕駛組也做好安全檢查,開啓生物傳感器監測。”雲椴推開麥克風,清泉般的聲音流淌出去,“我會在指揮艙進行輔助操作。”
艙內窸窣嘈雜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見兩系都進入最後的安全檢查,秦燈也沒有其他叮囑,只是沉穩道:“感知乾擾警報将會在航程途中持續播放,祝各位安穩度過幻覺感知。”
全息影像下一秒消失。
雲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衣擺消失的地方。
“他好像……和秦煥有些像。”倪拆小聲道,“會不會是秦煥的僞裝?”
“不會。”
雲椴眯了一下眼,指尖在操作屏上飛舞不停。
秦煥那家夥以前日常訓練完都得洗得乾淨清爽,等止血祛疤的藥劑生效了才肯走到他面前,不然都不和他同桌吃飯,怎麽不可能甘心頂着滿臉傷疤在他面前亂晃?
他愈發篤定那個人是秦燈。
“把我寫好的這個系列航行指令存進你的終端,等下萬一我出了問題,就按——”
一道驚懼的抽氣蓋過了雲椴的話。
雲椴驀地回眸,只見倪拆的義眼猛然開始不正常地快速抖動起來,整個人緩緩蜷起雙腿,像孩童一樣保住膝蓋。
來得可真快。
雲椴沉下眼眸,連忙把倪拆面前的觸控操作屏調為二次終端确認模式,把秦燈同步來的感知乾擾警報聲微微開大了一些。
他望向舷窗外,一種如同極光般絢爛的能量流緩慢旋轉,如同置身一個放大的散射彩燈。
被動陷入回憶是危險的。
沉浸式的幻覺記憶,倘若過分美好,人便不容易輕易醒來;倘若過分痛苦,則有可能重新激發創傷,致使精神崩潰。
他曾經在遠征軍時期也碰到過類似的星雲穿越,只是……中央聖殿星面前的這片星雲帶,似乎格外廣闊,如同厚重寬闊的城牆外護衛在星球之外。
難怪中央聖殿星常年保持交通封閉。
雲椴攥緊安全帶,垂下眼眸,忍不住幽幽地想,他會回溯到那一部分的人生呢?
再擡眸時,他的瞳孔驀地縮了一下。
他置身在疾馳的車中,駕駛面板上能源不足的紅燈警告閃爍,備用逃生裝置因沖擊波乾擾顯示失效,副駕上擺放着唯一的單人逃生艙。
後視鏡裏,兩個複制粘貼一樣的男孩并排坐着。
雲椴心髒漏跳了一拍。
這個位置……是顯川戰役即将遭到波及身亡的丹卿,和未知逃生與否的秦煥與秦燈。
他難道沒有回溯自己的過往,而是看到了秦燈的記憶?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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