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一切為了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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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椴沒有說話, 眼輪匝肌在靜默中輕顫。
流動的空氣像一層突然蒙在頭頂的紗,悶得柏妮絲無法呼吸。
詭異的寧靜令她無端害怕:“你——”
話音未落,飛行器如同彈射般提速向前方沖去, 柏妮絲毫無防備地咬到舌頭, 臉皺成一團。
她驚魂未定地看向雲椴。
只是一瞬,他身上那抹淡到不能再淡的殘留能量波動似乎溢出了情緒, 似有若無地閃爍了一下,宛如捉迷藏期待被發現時露出的馬腳, 散發着隐秘的雀躍。
柏妮絲呆愣地看着閃爍的能量耀武揚威。
在她眼裏, 由女王贈予的力量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它們随時逸散在空中, 像朝生暮死的蜉蝣, 也像陽光下的塵埃四處沉落,仿佛沒有素質的游客大筆寫下“到此一游”, 只是沒人看得見而已。
她還從未見過這些死物一般的殘存能量有如此生動又飽含性格的一面!
簡直像……秦煥把自己做成挂件佩戴在雲椴身上了一般!
柏妮絲不由地看向雲椴。
他保持長久的靜默,顯然對此一無所知。
即使得知身上存在能量殘留, 他也沒有驚異, 沒有喜怒,只是凝望着遠方,魂卻早已不在這裏。
他的精神也許去了狂瀾四起前平靜海面, 也許去了某個地動山搖前的冷寂夜晚。
分明只是坐着, 平靜而執拗的眉眼卻仿佛面前是自然洪荒,毫無畏懼的凝視着無人察覺的危險。
他究竟在考慮劈開海面, 還是送葬群山?
柏妮絲失神地想。
“抱歉。吓到你了嗎?”
被平靜的聲音喚醒, 一盞花茶停在她面前。
茶水臺的熱水冒着白汽,精致瓷杯上潤了薄薄的水霧。
剛剛詭異的靜谧好像只是她的錯覺,雲椴已經切換至自動駕駛, 沏了兩盞茶,臂彎還搭着不知道從哪裏翻出的毛毯。
柏妮絲剛接過花茶,他便抖了抖毛毯落座,像是準備小憩。
“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柏妮絲捧着茶杯,拇指按在杯口,“你好像并不為這個消息而開心。”
雲椴正低頭看着終端,聞言擡眸,問:“你什麽時候感受到我和倪拆身上有那種能量殘留?”
“初見面。”柏妮絲肯定道,說完她連忙擺手解釋,“但我絕不是故意想隐瞞你這麽久!”
雲椴的敏銳聰慧簡直寫在眼睛裏,在他尚未知曉秦煥離奇的身份前,她若貿然告知,勢必會引起雲椴的刨根問底。
“一開始我只覺得奇怪,所以對你很好奇,只是那時我還不好判斷。後來秦煥覺醒的能力更強烈,足夠我從中分辨出你們身上能量的一致性,我就在猶豫該什麽時候告訴你。”
她看不到與他們兩人有關的未來,所以不敢冒着風險抛出暗含巨大秘密的鈎子,最多也只敢在雲椴面前透露出自己的能力,希望他能離真相更近一點。
畢竟他知道得越多,她和盤托出就會越沒有負擔。
現在分明是她認為恰到好處的時機,卻……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雲椴說:“既然你推測秦煥覺醒能力的時間并不久,那你覺得從我們在羅慕星拍賣場相遇,到出發去首都星這期間,他有可能留下這種殘留能量的痕跡嗎?”
“不太可能。”柏妮絲皺起眉,“比起倪拆,你身上的殘留能量時間更久,但含量更高,說明在你身上存在過相當大的能量消耗,哪怕他帶你從南系直接瞬移到北系時爆發出的潛力,都無法媲美。”
她的話像驗證了雲椴的某種猜測。他眼眸閃爍,緩慢地撐開毛毯,将自己包裹成一條年糕。
半晌,雲椴慵倦的聲音響起。
“柏妮啊,雖然你能分辨出我是誰,但實際上我們在拍賣場相遇時,我才剛活過來沒多久,這具軀體都不屬于我自己,和秦煥的交集更是短暫到可以忽略不計。哪怕是他和倪拆的交集,恐怕也要從我去世後算起。”
柏妮絲愣住,花茶表面被她鼻息噴出的層層漣漪。
雲椴的反問落在耳中擲地有聲。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時他都還沒有大幅覺醒能力,要如何産生積年的殘留?”
柏妮絲猛地坐起身。
她瞪大眼睛,仔細望着雲椴肩頭雀躍的能量粒子,喃喃道:“總不能是他在你死前就無意識覺醒了吧?”
很快,她就排除了這個可能性。
“不對,如果是無意識覺醒,他肯定不會隐藏痕跡,那樣的話他生活過的軍校舊址早該遍地能量殘留了,我不至于一點都沒發現。除非——”
柏妮絲擡眸,捂住了嘴。
雲椴側目,看見她眼珠因快速思考而轉動,而後停下,流露出後知後覺的震驚顫抖。
他平靜地問:“除非什麽?”
“我在想,我們相似的能量倘若是同源,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是,這種神降之力從不依靠血肉之軀标記人類?”
柏妮絲傾身,抓住雲椴的毛毯,急切道:“如果成立,它就能解釋在你身上的能量依附着你的靈魂或者什麽,伴随你由死亡到複活!”
雲椴莞爾,像是意料之中:“繼續。”
“我從帝國時代活到現在,這種能量就一直存在,而秦煥卻要經歷過從無到有的覺醒,那一定有一個契機讓他失去了能力!”
柏妮絲一頓,屏息:“難道他死過一次?”
雲椴眼眸輕顫,藏在毛毯下面的手交疊在一起:“……你猜得不錯。”
“什麽?”
柏妮絲愣住,像是絞盡腦汁随便在卷子上蒙下的回答就是正确答案,神魂有些飄忽。
雲椴平靜地說:“剛才在山洞醒來,我回避了你的提問,我确實在星雲帶幻覺裏看到了秦煥有關的回憶,我想大約就是那一次——”
他略去細節,三言兩語地講了他在星盜基地解救被綁孩童時那段唯一被遺忘的片段。
“他戴着面具,眨眼就出現在了我面前的彈道上,後面發生了什麽,我再無從得知。但這恐怕就是最有可能在我身上留下殘存能量的時刻。”
也許就是在那一刻,秦煥用不屬于這個世界的能力讓他自己得以活下來,同時也讓現場所有人忘了他的存在。
甚至……他在啓蟄號上迎接死亡複又存活,也有可能是這份殘存能量的手筆。
柏妮絲也漸漸串聯起來全部線索,擡手按住太陽xue,倒吸了一口氣,“也就是說,在我向你坦白的幾秒內,你就推測到這個地步,才一時失控提了速?”
“是啊。”
雲椴合上眼皮,“你說,我要怎麽開心得起來呢?”
秦煥像一縷不散的陰魂,草蛇灰線般将故事的起點拉到他從未想到最遠段。
他批下寄宿申請時,想過他們還有更早的相逢嗎?
他傾注心血培養時,想過他希冀的蛻變與成長,到頭來是超出物理規則的不可名狀存在嗎?
他因他們之間的關系身份而産生掙紮與困擾時,想過這一切的糾結會被秦煥另一種維度的身份所破壞,再也無法得到解答嗎?
從來沒有。
因為他只是個看不見未來的普通人類。
“柏妮,我不知道對你過分漫長的人生而言,未來算是什麽樣的存在,至少對我而言,它象征着期待,象征着依靠努力可以改變的願景。”
雲椴聲音輕盈,聲帶快速帶過一抹自嘲的笑。
他想起自己不久前才堅定地對雲冉說,他不信命運是一段設置好的程序,不會懷疑自己這一生做出的決定。
“但現在,所有事實都好像在告訴我,我毫無察覺的時候,就已經親手栽下了一份苦果。”
過去是否已經寫好了未來每個岔路口的劇本?
終點是不是從來不由自己決定?
雲椴緩緩睜開眼,金色的眼瞳聚焦着望向全息地圖上的某一點,眸光認真而坦誠,仿佛視線盡頭站着那個可以和他對視的人。
“我看到的真相越多,就越會懷疑,我的意志,我的存在,真的能改變一切嗎?會不會我如今所篤信的一切,也只是恰好滿足他的心願,踏進他專門設下的陷阱?”
柏妮絲動了動嘴唇,想要說什麽,卻見他身上殘留的能量忽然變得乖巧了些,斂起了耀武揚威的光芒。
她咽下寬慰的話,攤手哀嘆:“這我也沒招,受你倆影響開始看不到的未來後,我就已經陷入焦慮和懷疑很久了。”
雲椴:“……焦慮?完全看不出來。”
“畢竟我在地宮學會了虛張聲勢,如果什麽情緒都不藏好,早就被梅羅克爾拿捏了。”柏妮絲得意道。
“陷阱就陷阱咯,就算是他有心設計,你就不好奇他到底在想什麽嗎?”
雲椴眼睫毛輕顫了一下。
“反正我只會想,我可是唯一的見過女王神降的人,如果我都做不到,那別人就更沒辦法了。無論怎樣我都不會放棄的。”
說着,柏妮絲轉頭朝窗外擺出鄭重的感謝姿勢。
雲椴看她崇敬 而認真,心想,從小定格的信仰支撐她走到今天,那他呢?
現在他得以不斷追問的動力,似乎只有秦煥。
這可真是……
雲椴長長嘆氣:“女王要是教了你解決秦煥的方法就好了。”
“讓我去對付秦煥嗎?”
柏妮絲下意識轉頭想要反駁,卻看見雲椴沒有表情的模樣。
她看得出秦煥的執著和瘋狂,卻始終沒有看懂雲椴。他克制卻縱容,關心卻有自己的堅持,其中還藏着一絲……隐秘的殺意。
只是她不确定,這到底源自對秦煥的埋怨。
還是因不甘而起的,對命運的獵殺。
在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原本已經安靜的殘存能量竟意外抖如篩糠,緊挨在一起,拼命擠在雲椴的肌膚上。
它們像是察覺到了雲椴的情緒起伏,害怕被他抛棄似的,連光芒也黯淡了不少。
柏妮絲感到好笑:“這麽決絕的殺心,叫他聽見了怎麽辦呢。”
雲椴默了默,發出了一聲無奈短促的笑。
“聽得見又怎樣呢?他要是真的聽話,我們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平淡簡單的話,藏了幾分難得外露的惋惜與遺憾。
柏妮絲一愣,回過神卻發現雲椴早已側了身,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着,無聲無息地結束了話題。
殘存的能量劍拔弩張地護在雲椴周圍,柏妮絲對着逸散的能力對小聲嘀咕:“既然這麽寶貝雲雲,現在這又鬧哪出。”
能量分子高傲地浮在她面前,像是
低頭托腮看向自己手腕,薔薇棺那塊晶石在她手臂上閃爍。
她小聲說:“萬一你們真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可別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怪無聊的。”
比起以後,現在要面對更無聊的飛行旅途。
柏妮絲給雲椴留出安靜的空間,端着花茶去秦燈聊天框發動着關于秦煥的壞話。
雲椴熟練地剝離意識放空補眠,準時在下降程序啓動前醒來。
等飛行器停穩,他神清氣爽地複位所有儀器,隔着窗欣賞起目的地的風景。仿佛他們不是前往被掩埋的真相,只是一場春假踏青。
他們從聖殿所在的中樞腹地起飛,降落在這個星球上一片廣闊的平原地帶。
一條長路延伸到天地盡頭,踏上遠方星辰。
路邊坐落着許多豆腐塊狀的方正建築,外立面上是帝國時代的古老設計風格,既有青銅般的威嚴莊重又有機械的精巧。
只是這裏似乎被荒廢了很久,暗夜裏依稀能見到荒草茂盛。
野藤攀滿每個方塊建築的牆壁,葉子擠在窗戶前,在月光下透着交疊的冷影。
一切俨然定格在了百餘年前。
只有不斷生長的植株是時間的度量。
雲椴看得出神,聲音也變得朦胧:“這裏是?”
“薔薇軍基地的遺址。”
“我記得梅羅克爾他們解散薔薇軍後,這裏就荒廢了?”
“對,但他們不敢随意處置女王遺産,我就趁機把所有亂七八糟的産權都攬到自己名下了。那時我想,梁炔在這裏長大,也許有天他能回來,沒有擅自打理,只是放着。”
柏妮絲踢開面前的雜草藤蔓,用終端開了光束照明。
她邊走邊提醒:“薔薇軍前身是女王的私人武裝,這裏種了不少藍羅特色薔薇品種,算是女王家徽象征,你小心點,別被刺紮到。”
說完,她瞥見雲椴身上的能量包裹着他,替他隔絕着鋒利的針刺枝葉,像是秦煥貼心的保駕護航。
“……算了,當我沒說。”
雲椴沒聽見她的碎語,只是問:“你覺得梁炔在這裏留下了線索?”
柏妮絲點頭,往斜前方指了一下。
“那邊是墓地,以前無論是犧牲還是自然死亡的薔薇軍成員都葬在那邊,梁炔的子孫來立過衣冠冢,如果他在聖殿星真的留下過什麽的話,只能是這裏了。”
兩人在幽寂中踏着雜草,穿過整個基地,在清脆吱呀聲中找到刻着梁炔姓名的古樸墓碑。
雲椴立正行了軍禮,又恭敬地鞠了一躬。
“不早說是來這種地方,什麽準備都沒有,多唐突——”
他直起身,瞪大眼睛,話語戛然而止。
只見柏妮絲蹲在墓碑前,像搜身一般把荒草扯下,動作潦草又雷厲風行。
她混不在意:“反正更唐突的事情我們都做過了,梁炔也是和梅羅克爾一起進過女王陵墓的,他才不會在意這些。”
雲椴看她對着梁炔的墓一陣敲打,表情微妙,“梁炔固然和你算是同時代的人,但人家好歹也是史書裏的功勳……”
柏妮絲啧了一聲:“那你這樣想,如果你沒有重生,秦煥說不定也會這麽刨你的墳,你如果能容忍他的話,那梁炔泉下有知也能寬容我。”
雲椴:“……”
無法反駁,他真覺得秦煥做得出來。
于是雲椴放棄自己接受半夜翻別人墓碑的出格舉動,直到看見柏妮絲快把頭埋到大理石之間,他實在忍不住皺起眉頭:“所以這到底是在找什麽?”
“當年梁炔應預言前往第三防線星域前,給過我一份備份數字遺物,說是萬一遇到不測,讓我幫忙下葬的時候安放在上面,這樣有人懷念他,過來吊唁時能觸發驚喜。”
柏妮絲振振有詞道:“後來他活着回來,把東西要走了,我也就失去觀摩他小巧思的機會了,但我想他這人老了估計想法也不會變的,說不定給子孫的遺囑裏就有類似的玩意兒——诶,這是什麽?”
說話間,她觸到碑座間一塊能活動的金屬塊,雲椴擡起終端光束照明,看她左右擦拭,來回擺弄。
很快,一個細小的物件“啪”地掉進掌心。
“哇老古董!”柏妮絲顧不上滿手灰泥,快速塞進雲椴掌心,“一百年前存數據用的,你看看還能行嗎?”
雲椴掃了一眼:“現有設備不一定能直接讀取,但……”
總歸是數據,說不定如今已經在數字世界裏永生的雲冉有辦法把它們轉化成他能查看的形式。
“我試試。”
雲椴不想費功夫跋涉過草叢回到飛行器上,索性理了理附近的雜草,席地而坐,當即把芯片放進了終端的萬能接口。
他解鎖光腦,在後臺呼喚雲冉,神情凝重。
從地下密室走出來的那天,他怎麽也不會想到事關方圓實驗室的機密,這個他和雲冉終其一生都在尋找的真相,就這樣近在咫尺。
終端裏的雲冉也同樣破天荒地沉默了許久,半晌後撂下一句“稍等”,徹底消失在前臺。
柏妮絲見雲椴有方法,不好多打擾,于是松懈地往梁炔的墓碑上一靠。
下一秒,墓碑上猛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呀!”
突如其來的光線吓得她往雲椴身旁竄去,雲椴一驚,立刻握住随身武器,一邊護住連滾帶爬的柏妮絲,一邊順着光線戒備地望去。
只見碑上映着一個身穿薔薇軍制服的男人的模糊投影,他落落大方,意氣風發,但眉眼間卻有着淡淡的悲憫。
柏妮絲從雲椴身後探出腦袋,僵在原地。
“梁炔……”
雲椴打量着失真的畫面,恍然意識到這似乎就是柏妮絲提及的那份曾經交于自己手上的數字遺物。
畫中人只是笑着,什麽也沒說,卻好像什麽都說了。
“雲椴,你現在方便嗎?”
終端裏雲冉的聲音突兀地切了進來,打斷了雲椴的思緒。
“儲存器的內容解析沒有太大問題,但要轉化輸出格式,就會有數據大幅損壞的風險,我和二階堂是建議你來這邊查看,你方便嗎?”
“可以,我現在就來。”
雲椴拍了拍墓前怔愣的柏妮絲,不再打擾故人百餘年後的“重逢”,轉身走遠,坐到遠處一棵圓柏樹下。
他先确保自己和柏妮絲的活動範圍內部署的安全防禦措施萬無一失,才拿出全息游戲眼罩。
熟練登入游戲後,雲椴徑直傳送到圖書館星球的坐标。
玻璃金字塔依舊是他上次來時的模樣。
只是這一回沒有日照,環境保持着和現實相同的深夜景致,數據代碼的熒光字段漂浮在每一個冰磚上。
雲冉坐在臺階上,慵懶地打哈欠。
“看上去,不是什麽令人振奮的情報。”雲椴也坐了下來,兩手支在腿上,“還沒你偷到雲梵通行證那天激動。”
雲冉聳肩,攤開手掌,數據流像漩渦垂入她的手心,很快拼成一本泛着毛邊的冊子。
“你自己看。”
雲椴接過本冊,看見扉頁中央排布的“實驗日志”四個大字,旁邊附着一枚龍飛鳳舞的藝術簽章。
“二階堂說這可能是‘梁炔’的名字,有什麽問題嗎?”
雲椴指着筆跡的走勢:“他應該沒有書法基礎,寫字像畫畫,筆畫和輕重都很随心所欲,但如果只看他最重的這幾筆,連起來像不像圖形?”
雲冉順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一頓:“方……和圓?”
雲椴扭頭:“經過時間磨損,簽章最終最易留下的是這兩個簡筆圖形,說不定方圓實驗室的名字,就是這樣繼承下來的。”
雲冉聳肩:“可也只能猜測,你也沒辦法求證。”
“那不重要。”雲椴安靜地翻頁,看清日志文字的第一段落,一陣恍惚,“重要的是,窺探到時間流逝那個瞬間。”
或許是剛剛看到了梁炔留在墓前的影像,眼前的文字記載,竟無端在他腦海裏形成了畫面。
他仿佛看到一個跨越了上百年的活生生的人,坐在自己面前,一字一句錄下這些日志。
「這是我離開藍羅的第十天,為我做出的決定而離開。」
「我想看到柏妮的未來,是她享受女王的庇佑,見過滄海桑田,眉目依舊。可誰知她竟昏迷了過去!」
「我扶住她時,那些斷續的畫面強硬地侵入我的神經,在我眼前不斷閃爍。」
「在這份未來的回閃裏看不到她,也看不到任何人。」
「天地像被撕開了一道黑洞般的裂縫,軌道上的飛行器在爆炸、四散、墜落……星系好像一團被揉皺的紙巾,被丢進黑暗裏,尖叫和哭聲充斥着我的耳膜。」
「這是柏妮的未來,還是世界的末日?」
「因為她的預言,我完成了一次拯救,英雄凱旋。這份被我無意窺見柏妮的未來,是否也是女王的天意?」
「無論如何,我要試一試。」
“竟是這麽簡單?”雲椴摩挲着書冊的毛絨邊緣,神色恍惚,那一瞬的動力,就足以方圓實驗室延續了這麽多世紀……”
“所以,梁炔的初衷只是想改變他從碎片裏窺見的未來?”雲冉瞥向雲椴,“那你們還真有點相似,沒有完整理由,只需要一腔熱血的感情。”
雲冉顯然沒有那麽感性,她只是犀利地點評:“他離開聖殿星很明智,如果他只把想法提給皇室,說不定早就半路夭折了。”
“遠離中樞不是明智,而是他唯一的選擇。”雲椴給雲冉簡單描述了他從柏妮絲那裏看到的過往幻象,“梁炔在聖殿星的任何行動都會被梅羅克爾掣肘。”
“原來如此。”
雲冉點頭,又道:“但他還是過分勇猛了,只有看到閃回的災難景象,信息量少到只有黑洞和裂縫,不知前因後果能催生近百種實驗方案!”
随着她的話,後續日志一頁頁凝聚在兩人面前。
每個日志标題的方案名統一為加黑加粗的“某某計劃”,後面綴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規劃和方案。
雲椴逐一掃過去。
最前面進百十個的計劃方案無一例外都涉及基礎設施建設。
無論是星際空間的預警,星球多層防禦系統,還是城市災難防護……從地下到海洋,從星域到系外,他近乎要打造一個完整的星系防禦系統。
雲椴無端想到了在地宮陵墓裏梁炔和梅羅克爾的對話。
“我猜,他應該是參考借鑒了女王後期施政布局的思路,想做巨大的兜底,把方方面面都囊括進去,與其毫無目的考慮災難的因果,不如把各個方面都綢缪到極致。”
“話是這麽說,但你不覺得……”
雲冉望着空中瀑布般懸挂的方案,“其實梁炔這些實驗計劃,間接推動了整個世界的發展嗎?”
說着,她随意拉了一份計劃出來。
“你看這個星盾計劃——旨在找到合适的能源和介質,形成防護與隔離層,抵禦吞噬。雖然他也不知道什麽樣的物質才能做到,但總得去尋找創造新的物質和能源吧?我記得機甲能源動力的變革,就是從南系開始的。”
“這麽說來,這個出逃計劃也可以算——”雲椴眸光快速掃過,“本計劃核心任務是通過星系躍遷尋找安全地帶,尋找新的生存世界,終極目标探索從低維向高維的躍遷的可能性。”
“沒錯,躍遷技術升級也最先是南系開始,尤其在星系密集建立躍遷點後,推各個星系只見的交通交流都順暢了不少。”
兩人快速分類,篩選出部分數據資料遺失、因各種原因沒能推進的方案,留下了少數已取得一定成果進展的實驗計劃。
這些計劃中,有很大比例的實驗只進行到初期階段。
“像星盾計劃、出逃計劃這些方案,很早就有顯著技術成果,但結果就是這些技術成果很快被公共領域的研究機構接手。”
雲椴托腮分析:“梁炔應該很謹慎,一旦被納入專業公開化研究範圍內,他就不會再強行往自己的終極目标引導,所以即使前期環節取得重大進展,只實現了初期目标,後面也大概率偏離他最初的設想。”
他劃走這些發展進度在中途戛然而止的方案,留下為數不多的幾頁日志,目光悠悠落在其中一頁上。
「阏伯計劃,遠古帝喾長子阏伯為百姓完整保留火種,世代敬為火神供奉,人類之火種,或可寄托于虛拟世界。」
「算法發展與意識拟态仍大有探索空間,公開研究目的易涉及倫理争議受限,需以不同細分研究方案和研究形态推進。」
這份計劃的末尾,有着梁炔自己的批注:
「顯然,本計劃一種逃避,無非人類載體從軀體變為數據,不會對災難的降臨有任何改變。只是,柏妮早已在梅羅克爾的儀式裏吃過足夠多的苦,如果人類終将毀滅,我希望她能不那麽痛苦。」
“消極逃避的方案看上去卻是發展鏈條最明确的。”
雲椴嘆了一口氣,道:“依托虛拟世界保留人類意識的火種,你覺得眼熟嗎?”
“難怪母親一直希望我攻克方圓算法的這項瓶頸。”雲冉幽幽道。
“但他們應該沒想到,我和二階堂進入這裏後經歷的持續性數據流溺亡的痛苦,比嘎嘣乾脆的一死了之更絕望。憑我倆的意志力,活下來都九死一生,所以還不如當好守門員,永久切斷數字智能進一步發展。”
雲椴聳肩:“無論如何,你和二階堂都是阏伯計劃最後的繼承人。”
“你別光說我。”雲冉很快挑出日志的其中一頁,回敬地扔到雲椴面前,“你也不遑多讓呢。”
雲椴定睛:“領袖計劃?”
「為确保各實驗計劃延續、統領終極目标,領袖計劃将為未來培養領導者,自初始實驗室核心成員起,代際培養一位核心繼承人。」
「繼承人唯有獲取組合密鑰并取得實驗資料,方能得知完整計劃與前因,獲取所有分支實驗室領導權。」
「望各位核心成員傾其所有培養優秀人才。」
「一切為了未來。」
“破譯算法密鑰就意味着得到聖殿星坐标,意味着會接觸到柏妮絲,這也是梁炔後人留給柏妮絲的遺言。他留下這一切,都希望未來有一個人能夠看到。”
雲椴平靜地将一切串聯了起來,血液在平靜中逐漸發燙。
他恨透的童年,那個充滿扭曲的地下實驗室,繼承的卻是梁炔最簡單崇高的厚望。
雲梵毫無所知,卻用格外極端的方式賦予了他這份使命。
“我知道你恨媽媽。”雲冉看着他冒着冷焰的眼眸,輕聲道,“可她什麽都沒有做,什麽線索也沒有給你,甚至算法也是我掌握的,她病逝前已經決定要給予你自由。”
“可是你,因為秦煥,因為L輻射,順藤摸瓜了方圓實驗室的線索,最終兜兜轉轉走上了破譯密鑰的這條路。換言之,雲椴,是你親自踏入了領袖計劃。”
“我就是讨厭這一點。”雲椴将日志揮走,起身,“又是站在終點被寫好的劇本裏的感覺。”
雲冉眼皮跳了跳。
她沒太懂雲椴的意思,卻瞥見了雲椴眸中的殺意。
“那我就等你撕掉劇本咯。”雲冉頭枕在手臂上,目送他打開菜單,準備退出全息游戲。
雲椴笑着點了點頭,忽然看見二階堂跌撞地玻璃塔裏跑了出來,收回點擊退出鍵的動作。
只見二階堂眼底青黑,與他對視上,驀地愣了一下,沒剎住車一屁股摔坐在雲冉旁邊。
“搞什麽?”雲冉驚訝地瞪大眼睛,“你不是對雲椴避而不見嗎?你倆不是想維持着那種生者和逝者的距離嗎?”
“顧不上那麽多了。”
二階堂倉皇地擺擺手,氣喘籲籲。
“雲椴,我剛剛從南北系的數據流裏發現,兩系黑霧蔓延速度增快,對應星球正在以難以察覺的速度向某個中心點進行靠近。目前官方儀器還無法檢測到,但等發現就晚了,繼續移動下去,別說引力常數會改變,空間尺度收縮引發星系級碰撞也不是沒可能!”
雲椴嘴角的笑意消失。
梁炔的日志文字再次浮現了出來。
——天地像被撕開了一道黑洞般的裂縫……星系好像……被丢進黑暗裏……
“我現在就去找三系開會合議,辛苦你們幫忙。”
“少和我倆客氣,忙去吧。”雲冉抱臂,“反正你記住,人類是死是活都不重要,就算世界要毀滅,那也不是你的責任。”
“不。”雲椴握緊拳頭,“如果與秦煥有關,我必須負全責。”
他當機立斷退出,匆忙摘下全息眼罩,被明亮的光刺得閉了閉眼。
只見天色熹微,薄霧籠罩着藤蔓叢生的墓地。在晨光中,遍野的藍羅異種薔薇擠擠挨挨,随風輕顫。
梁炔的墓重歸寧靜,柏妮絲已然不在。
“柏妮?!”
雲椴蹙眉,驀地站起來,四下張望,卻不見任何人的蹤跡。他警覺地準備邁步離開,忽然聽聞一道輕笑。
擡眸,秦煥坐在頭頂圓柏的枝杈上。
他居高臨下地望着他,眼神粘稠地落在自己身上。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自下而上的視角和他初闖觀瀾路那天無異,只是稚嫩褪去,盡數留下孤高野性的成熟。
原來過去了這麽多年。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了。
雲椴這樣想着,卻舉起手中的槍,對準秦煥。
“滾下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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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