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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他是宿命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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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他是宿命為

這三個字不是雲椴素日的風格。

至少和他靜水流深的模樣相去甚遠。

但哪怕是這樣抛棄涵養的勒令叱罵, 仍離世俗意義上粗鄙的重話語氣隔着十萬八千裏。

秦煥甚至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笑了起來。

仿佛他手裏拿的不是槍,而是花;仿佛他說的不是“滾下來”,而是“我愛你”。

黑眸熱切凝視, 眉目上挑, 連同呼吸的起伏都變得急促起來。滾燙的視線幾乎要把他們分開的漫長時間燒灼成灰燼。

不知道過了多久,雲椴才聽見他抑制着情緒的輕喚。

“老師, 好久不見。”

這聲音并非從他所在的高處傳來,而是在他耳畔萦繞片刻後, 徑直鑽進他的耳朵, 恨不得嵌入他的血肉, 刺激着天靈蓋。

雲椴蜷起指尖, 沉默地望着他。

寄住的那些年, 也沒見他多麽認真用過這個稱呼。

比起“老師”,秦煥更喜歡喊他“先生”。

直到後來察覺出他隐秘的心思, 雲椴才意識到,秦煥大概不是喜歡這個古老語法裏對師長的文雅尊稱, 而是想要占有這個詞背後更加暧昧的意義。

消失了這麽久再出現, 他改換回不帶歧義的稱呼,何嘗不是在小心試探他的邊界和态度。

“只是我沒有看見你罷了。”雲椴冷冷地看着他,“你手眼通天, 在哪裏都能監視我, 算什麽好久不見。”

“那怎麽能一樣?”秦煥道,“不被您看見也是一種好久不見。”

雲椴:“……”

他有些想念那個言聽計從、哪怕只是裝乖的秦煥了。

現在的他并非聽不懂冷嘲熱諷, 他只是不在乎。無論憤怒還是怨恨, 冷淡還是諷刺,他說什麽都會讓秦煥喜上眉梢。

秦煥甘之如饴地接納着他的一切情緒,只回應自己想聽的那部分。

雲椴懷疑哪怕自己現在揚言要殺他, 都能令他欣喜若狂。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雲椴毫不回避,手穩穩舉着,透過瞄準鏡望着秦煥,“下來。”

“您知道的,我恨不得一直纏着您。”

秦煥深呼吸,深邃的眼眸幾乎要流淌出黏液,像是克制着某種瘾的誘惑,喉嚨輕輕滑動。

“太靠近您……我怕,會失控。”

失控?

秦煥語焉不詳,毫無解釋的意思,這讓雲椴不禁想到柏妮絲那些知曉過去未來、卻從不具體言說的誘導行為。

或許他也受制于某種規則?

雲椴指尖微動,無聲調整了倍鏡,打開随身武器上的綜合成像系統面板,快速掃過秦煥的身體。

很快,眼皮重重一跳。

面板上根本沒有任何人的輪廓!

這個北系最尖端随身武器上的成像系統,綜合了光學、電磁場和熱成像等多維度探查,竟然捕捉不到秦煥的存在!?

他不動聲色地将武器偏離幾度,肉眼看去。

秦煥身體輪廓隐約散發着灰黑色的淡淡薄霧,讓他看上去像分身,又像虛影。

晨霧散去,朦胧的光從葉隙灑下,卻并未落在他身上,仿佛他根本不在光線照耀的範圍內。

但另一方面,雲椴又能清晰捕捉到秦煥和周圍環境的真實交互——他呼吸起伏時,臉側的葉片都随之晃動。

毋庸置疑,秦煥無意識遮掩自身的非人之處。

他一邊游離在世界的物理規則之外,一邊又影響着這個世界。

連他都需要謹慎克制的“失控”,會比黑霧擴散威脅宇宙空間的後果更嚴重嗎?

雲椴手握緊了些。

他不再執著讓他下來,精神卻更加緊繃,警戒地仰頭鎖定他:“柏妮絲呢?你做了什麽?”

“送了她一份小禮物,讓她離遠點罷了。”秦煥表情無辜,“就像當初她送我們的見面禮那樣。”

他怕雲椴不相信,手一揮,一縷薄霧在空中如水墨畫筆般勾勒出一個巨大的圓圈,圓圈中央映着已然走到遠處的少女。

“人好好的,沒騙你。”秦煥道。

雲椴分辨着畫面中光線角度,一切環境都與他此刻所見相同,碧天薄雲也昭示着秦煥并沒有作假。

柏妮絲的确沒有危險,她只是走得更遠了些,癡癡站在玫瑰花叢中央,仰着頭看向虛空,似乎那裏站着久違的故人,她嘴巴開合,像是在訴說什麽。

秦煥臉色沉了沉,雲椴認真打量的模樣落在他眼裏,在心底升騰起久違的不悅。

總是如此,總是如此!

從走進那個屋檐下起,他始終被心底的妒意燒灼。

那雙金眸裏裝了太多人,哪怕自己一直在他身邊,卻永遠無法獨占他的注視。

雲椴眯起眼睛想讀唇語,畫面卻瞬間被秦煥掐掉。

薄霧消散,霧氣歸攏到秦煥身邊。

他收回目光,看到秦煥嘴角緊抿,似乎克制着從喉嚨裏擠出的聲音:“您什麽時候能眼裏只有我呢?”

“什麽?”

雲椴沒有聽清,眼底劃過一絲茫然。

“沒什麽。”秦煥斂了情緒,牽起嘴角,“就是要和您對一下口供,她警惕心很高,在她眼裏您是同她一起離開的,別被她發現了。”

雲椴一愣,蹙眉:“你也能制造幻象?”

秦煥翹起嘴角:“我學習能力很強,您又不是不知道。”

雲椴眼眸輕顫,緩緩垂了下去,再擡眼,淺金色中浮起無奈的愁絲。

“是啊,我清楚極了。”

尚未覺醒時的秦煥本就是整個南北系無出其右的天才,何況如今更是掌握了淩駕一切的能力,無論做到什麽,他都應該不覺得意外才對。

“我一直以為我知曉你的一切。”他望着秦煥,眸中直白地書寫的困惑與不解。

“但現在,我好像不确定了。”

秦煥嘴角的笑意驀然停住。

雲椴卻不在意他的怔愣,接着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到底想做什麽,甚至不确定那些擴張的黑霧,究竟是你覺醒後自發的惡意,還是對我的挑釁和示威。”

語言有一種洩洪般力量,一旦開閘,之後便無法收勢。

他全然不加思索地說着,語氣沒有起伏,但神經和肌肉都在細微地顫抖。

“登上啓蟄號那天,我還在想,是不是我過于鈍感,一直忽略了你的情緒,讓你壓抑到崩潰也決不輕易表達。如果我能讓你有傾訴的機會,或許我們不會在留下一個只有争吵的訣別記憶。”

“所以重活一次,我對你的一切表達都很寬容。因為我不想再因為忽視而留下遺憾,我想看你不再遮掩欲望,聽你說那些曾經不敢和我講的話。”

他望着秦煥,像緩慢翻閱一本篇幅極短的書,書頁從羅慕星的蘇醒寫到今天的重逢。

尚未察覺他真實身份時,秦煥毫不遮掩他的惡趣味;察覺他身份後,秦煥學會了蹬鼻子上臉,死纏爛打。

哪怕是失憶期間,年輕的小秦煥也能直言焦慮和不安。

他愈發熟悉他在細微之處的扭曲與極端,愈發能感受到他沉重得足以壓死人的濃烈占有欲與執着。

雲椴無法描述他心底那總是一閃而過輕松喜悅。

在顯川舊宅那些抵死糾纏的夜晚,其實令他成瘾,讓他眷戀。那是他這一生中為數不多的輕松時刻,能在浪潮的沖刷中忘卻自己的身份、責任,只将自己浸泡在窒息溺斃般的愛意裏。

他以為他們之間的關系更近了。

但好像是錯覺。

他還在糾結要怎麽和秦煥确認他和L輻射之間的聯系,想聽他親口解釋自己通天的能力與真相,他就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一切又回到了沉默與壓抑的原點。

“我不懂你為什麽要沉默,一邊放任我肆意調查,一邊對黑霧的蔓延視而不見。你明知道我的戒心和殺意會因此瘋狂生長,知道我關切所有人的安危,卻完全不給自己做任何辯解。”

“難道逼着我不得不給你打上極端危險的标簽,就是你的目的嗎?你喊我一聲老師,我卻換不來你哪怕一句真話嗎?”

雲椴頓住,低啞道:“秦煥,你讓我感到陌生。”

晃動的葉片随着秦煥的屏息而靜止,他緩緩斂起了笑意。

雲椴的坦誠在他的意料之外。

這些時日,他無時無刻不在注視着雲椴,窺伺着他和柏妮絲一路走來,對雲椴眉眼間隐秘的殺意與恨意一覽無餘。

本以為他們再見面只會有劍拔弩張,他将要面對一個無法再對他有任何信任的、冷面寒鐵般的雲椴。

可是沒有。

雲椴依然毫無保留地展示着他的真心。

他不避諱談論自己被責任感包裹在深處的茫然和恐懼。

和別人都不一樣,他沒有世俗意義上面對未知力量的惶惶不安,他只是恨他的沉默,怨他的無言,怕自己不曾給他任何言說辯解機會,怕他們帶着誤解永遠站在對立面的審慎。

時至今日,他依舊用那樣純粹的眼眸望着他。

那道視線仿佛落在他心上的枷鎖。

而那雙因情緒激動而顫抖的金瞳,正是冰冷的鎖孔。

秦煥意識到,接下來他但凡說錯一句話,或許将永遠喪失開啓雲椴心鎖的機會。

“我……”

秦煥感受到心髒劇烈地跳動,血液狂熱地沸騰,連周遭的聲音都變得有些悶。

心底有一雙無形的手鑽住他傾訴的欲望。

別說,別讓前功盡棄。

別讓一切再次失控。

可是,可是現在他必須要對雲椴說點什麽!

秦煥瞳孔轉了轉,重重地吐氣,認真道:“我原本只想看您一眼就走,沒打算讓您發現。”

他看着雲椴倚靠樹乾,戴着眼罩,呼吸平靜。

時間之書仿佛悄然翻回過去那一頁,回到他曾蹲坐在雲椴床邊的深夜。他就這樣吸着雲椴身上的肉桂卷香氣,推遲了離開的步伐。

這一瞬的貪戀,換來的是對雲椴摘掉眼罩的猝不及防。

他躲在葉片間,離開前沒忍住多看了一眼。

那副清冷中藏着愁容的眉眼一覽無餘,令秦煥心髒溢滿了熱意,磅礴席卷四肢百骸,一下便沖淡了這段時間漫長的分離焦慮和煎熬。

那一瞬間,理智似乎無法抑制軀體的歡愉,藏在心底的笑意無意之間就降臨在現實裏。

無可避免被雲椴所察覺。

接着便是對視,開口。

短短幾分鐘,僅僅是被他簡單的仰頭注視,就仿佛有萬千藤蔓纏繞住他的身軀,有萬丈泥沼淹沒過他的心肺,恨不得能永遠生長在他的目光中。

“是我沒有控制住自己,并非有意出現,讓您為難。”

“來都來了,你還打算只道歉什麽也不解釋嗎?”雲椴擡了擡槍,試圖遮住他熾熱的視線,“為什麽這時候特意過來見我?”

秦煥目光落在雲椴手腕。

雲椴垂眸,舉起握在掌心的全息眼罩,眯了一下眼:“就因為它?”

“我看不到你在做什麽。”秦煥眼神幽幽,語氣愈發委屈,連敬稱也漸漸抛棄,“你一戴上它,我就會想起上次并不愉快的經歷。”

雲椴破天荒地哽了一下。

不愉快?确定只是不愉快?

所謂的“上次”,就是秦煥追進全息游戲的系統裏,誤把夏鯉的男性對接賬號當成情敵,結果讓整個數據世界都天崩地裂。

那拉響物理警報時驚心動魄的場面,雲椴現在都為 之心悸。

在秦煥眼裏,卻不過是一場不愉快。

那麽游戲內外的世界的震動,整個蘭斯洛特相關産業的機房都出現L輻射的痕跡,又算什麽呢?

雲椴睨着他,并不相信他的說辭:“你可以直接進游戲找我。”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繼續這樣做。”秦煥歪頭,“更重要的是,現在的我不方便用這些儀器設備。”

雲椴眼眸閃了一下。

他抓住其中微妙的細節:“如今你無所不能,連我和柏妮絲秘密飛往這裏都知道,何必還要依靠設備?”

秦煥笑着搖了搖頭。

“您會留意烤箱裏面包的每一道褶皺,在意酵母每分每秒如何喘息、如何膨脹嗎?您不會的。”

雲椴瞳孔微微放大,秦煥笑意漸深,“我自然也不會為了看清您的一舉一動,就無聊地鑽進烤箱。”

雲椴張了張嘴,而後緩緩垂下眼眸,竟然輕松地笑了出來:“果然……原來你眼中的世界已經是這樣的了。”

秦煥隐晦的類比,坐實了他的猜測。

女王也好,秦煥也罷,所謂神跡神力,大抵是遠高于這個世界維度的種族或生命。

“那黑霧呢?”雲椴繼續追問,“這場足以讓面包裏的微生物無法呼吸的災難,莫非只是你不經意間随手淋下的焦糖蜂蜜醬嗎?”

秦煥安靜了一瞬。

“……不。”他踯躅地停頓,接着深呼吸,一字一句道,“那不是無意形成的。”

雲椴眸光倏然黯淡,冷聲道:“秦煥,別和我玩文字游戲。”

不是無意,便是有心為之。

秦煥不可能不清楚這會對星系空間造成怎樣的影響。

他只是不願親口向他承認,自己是清醒主動地走到他的對立面,成為他的敵人。

不,不對。

梁炔從柏妮絲那裏窺到的未來,雲冉和二階堂改進方圓算法的行為危險性預測,都早已明确标記了秦煥的位置。

也許,秦煥從始至終就根本不屬于他的陣營。

“你用眼神誤導我,讓我覺得問題在眼罩上,但這不是你消失後我第一次戴它。你并沒有真正回答我,為什麽是今天,你會特意來見我。”

雲椴指尖彎曲,搭在扳機上。

他冷靜地分析:“柏妮絲預測未來的手段,大概也難不倒你,讓我猜猜,你知道黑霧的蔓延速度正在被監測,也知道我很快就能收到危險警示的報告。”

秦煥坐正,一動不動盯着雲椴的瞄準路徑。

他道:“那不是什麽特殊手段。”

依舊避重就輕,似乎想要用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驅散雲椴話語中冰冷的氛圍。

“您在高樓上能看見轉角的人是否會相遇,您在偵查預警系統前,能通過數據影像判斷敵軍主力的戰術……只要在足夠的高處,擁有足夠的視野,掌握足夠多的信息,某一刻的未來就是确定的,根本不需要去預測。”

“所以呢?”

雲椴揚起眉,平靜地問:“你足夠淩駕于時間和空間,有足夠的視野和信息量,你眼中确定的未來,是什麽?”

秦煥迎着他的視線:“您猜到了,不是嗎?”

“……是黑霧。”

雲椴沉默片刻,篤定地說:“你确定它必然出現,也必定擴散,直到它将整個星系空間碾碎撕裂成灰燼。你無法改變這個确定的未來,所以想在我發覺這一切之前,見我一面。”

秦煥沒有否認,也沒有給予肯定,只是安靜凝視,那雙黑瞳裏藏着看不真切的濃稠。

雲椴清楚這份沉默的價值。

如今他們完全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場,誰都不願說謊欺騙,編織虛假來敷衍應付彼此。

雲椴端詳着他的目光,思索道:“可是為什麽……”

秦煥就這樣看了他很久,輕嘆一聲。

從樹上一躍而下。

“您都猜到這個地步了,怎麽還會不懂呢?”

他抖了抖身上不存在的灰塵,一步步靠近雲椴,仿佛抛卻了剛才害怕失控的心理障礙,充滿進攻性地侵入雲椴的安全距離。

他站定,額頭微低,靠在槍口上。

缱绻得仿佛抵上了雲椴的額頭。

“您只是不願意繼續往下思考。”

秦煥的呼吸淺淺覆在眉心,他周身如火苗一般漂浮流淌的霧氣也近在咫尺。

雲椴盯着他的黑瞳,強迫自己分析下去。

“黑霧和你有關,雖然我不确定你們之間具體的聯系,但你顯然清楚它擴散的後果,并且不是被動放任它擴散。”

這似乎也能解釋秦煥為什麽選擇主動離開——他移交了整個北系權力,要去做一件雲椴絕不會允許發生的事情。

他從那時就确定無法與他站在同一個陣營了。

雲椴眉心緊蹙,接着道:“你從來不會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黑霧背後也必然有件你下定決心要做成的事情。”

就像他在自己死後想複活他那樣。

彼時的秦煥甚至沒有覺醒非人的能力,卻仍是為了一個天方夜譚的複活計劃,在顧泊的震驚裏固執地建造了天銀海底下的基地。

他在夢裏預見到他的存在,義無反顧跑去了羅慕星。

秦煥一直都是這樣,從未變過。

“你不在乎星系和人類的未來,但你知道我在乎。你來見我,也許是單純為此表示愧疚,也許是更得寸進尺,希望能得到我的諒解……只是無論如何,我的介意都不足以動搖你的目标和決心,我說的對嗎?”

秦煥眼眸笑意更深,“您剛才怎麽會懷疑自己不了解我呢?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比您更懂我嗎?”

沒有陳述,沒有證詞,只是憑借對他的了解就能将事情勾勒得與原貌別無二致。

他恨不得現在就将他按懷裏,親吻到嘴唇麻痹。

秦煥壓抑着呼吸,瞳孔輕顫着歪頭看他:“要不您再分析分析,我無法動搖的決心和目标是什麽?”

雲椴臉色忽地沉了下來。

心底有一個答案緩緩浮上來,堵在他的喉嚨中,遏制着他的呼吸,讓他在一瞬間痛苦無比。

時間與空間早就無法限制秦煥,整個宇宙星系都在他股掌之中,如果說秦煥還有什麽決心和目标的話,那就只有——

“……我。”

尾音是飄忽的,語氣聽不出是肯定還是疑問。

秦煥視線從他的雙唇收回,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看吧,您不是不懂我,您只是不願意面對答案。”

雲椴咬牙,手腕用力,槍口抵着秦煥的額頭将他推遠了些,聲音冷沉:“你想親眼确認我的情報進度,看我有沒有分析出原來我自己才是災難的源頭?”

他難得氣息起伏,冷冽的目光瞪着秦煥,“你怎麽能這樣,不惜讓我做一個毀掉世界的罪人!”

秦煥擡眸:“您不能這樣關聯因果。”

“事實就是如此!”雲椴忍住朝他腦門開槍的沖動,克制着情緒道,“秦煥,你到底想要什麽?”

秦煥依然不正面回答:“我說過,您懂我,您猜得到。”

雲椴太陽xue突突直跳,疑惑而不解:“別告訴我,你只是拉着全世界威脅我給你一個名分,讓我和你在一起?”

“只是?”秦煥咀嚼着這兩個字,擡起手,指尖細細撫摸過槍筒,垂着眼,語焉不詳道,“可別這麽輕描淡寫,永遠和您在一起這件事,您不知道有多難。”

雲椴眼底浮起的哀傷,被氣得心髒抽着疼。

他始終在想,秦煥會不會有苦衷,有沒有辦法不走到對立厮殺的地步。

可偏偏不如願。

他的好學生就這樣無視宇宙的生命,讓“雲椴”成了這個無法原諒的選擇背後的理由。

這般濃烈到背叛宇宙也要與他在一起的愛意,令他全然無法開心,甚至哀痛。

因為在做出選擇的時刻,秦煥就已經先背叛了他的意願。

他太清楚秦煥的陰暗和偏執。

他太清楚秦煥不會因為他的顧慮,他的在意,而中止、放棄,他學不會放手。

這是宿命為他挑選的敵人。

是在梁炔窺見未來的那個瞬間,就做好的選擇。

“既然這麽難,當初在星盜基地時你就不該站在彈道前救我。”雲椴輕聲道,“兩次,足足兩次,如果我知道自己重新進入生命輪回,需要面對一個踐踏別人生命的未來,我寧願去死。”

“您、這都知道了?怎麽會……”

秦煥微愣,似乎有些晃神。

下一秒,周身的黑霧如同數條狐尾般向周圍擴散,仿佛要驅逐雲椴身邊的邪祟一般。

野草與玫瑰花叢在呼嘯的風中搖晃。

黑瞳中浮現出一點詭異的紅,似乎在另一個看不見的維度凝視着雲椴的過往。

風停下,雲椴額前發絲垂落。

他看見了秦煥的槍。

他們互相槍抵額頭,沒有實體的硝煙在最親密的距離之間彌漫。

“誰告訴你的?”秦煥沉着臉,嚴肅而警覺,“這世上不可能還有任何人知道這段過往!”

“你當初果然消除了所有人的記憶。”雲椴仔細盯着秦煥的臉,沒有放過其中一閃而過的驚愕,眉心逐漸松開,“看來你也沒有比柏妮好到哪裏去,這世界上也有你看不到的事情。”

現在雲椴可以肯定,他穿越星雲帶經歷的記憶回溯并不在秦煥的預料內。

他如此詫異自己記起那段本該抹殺的過往。

這是不是意味着,也許秦煥并沒有只手遮天,也許他在這個世界仍有所忌憚?

而自己……也并非毫無勝算?

火苗般的想法點燃的瞬間席卷了頭顱,雲椴眼睛脹痛,高速地思索分析着。

他是不是過度迷信秦煥的能力了?秦煥真的能看見全部的未來嗎?

如果他對毀滅的結局萬分篤定,又怎麽會覺得看他一眼就能得到寬恕諒解?

亦或者秦煥仍在欺騙他,那些不置可否的态度都是障眼法,他們這一整段對話其實早就寫在了既定的未來裏?

他一句意料之外的話讓秦煥的情緒陡然激烈,甚至無視了所謂擔心失控的安全距離也要靠近。

一言不發的拔槍對峙,看上去不像是在威脅他,倒更像是警告一股雲椴未曾察覺的勢力。

秦煥一定還有隐瞞。

一定還有他沒想到的事情,那些被他忽略的疑點……

“秦煥。”雲椴嘆了一口氣,用另一只不握槍的手按住他,“沒有人告訴我,我是自己知道的。”

掌心覆在秦煥手背,他感受到一陣冰涼。

兩個人俱是一顫。

秦煥身上向來熾熱的溫度,什麽時候冷得如此極端,仿佛一觸碰,所有分子組織都要瞬間凝固似的!

他愣了愣,問:“生病了?還是……你原本的體溫?”

突入起來的關心讓秦煥眼瞳中那抹詭異的紅瞬間退散。

他喉嚨滾動,搖頭不答,只是死死盯着他:“我不信,真沒有其他人來找您?”

“沒有。”雲椴并沒有主動解釋星雲帶的回溯,若有所思地看着秦煥,試圖從中找出被他藏起的端倪。

秦煥罕見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雲椴眼眸閃了閃,傾身靠近,壓低聲音:“到現在為止,你幾乎回避我所有的問題。秦煥,你再這樣,我真的無法說服自己,向一個對我隐瞞的人交出任何信任了。”

秦煥驀地屏息,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只是一瞬間,雲椴從他如墨的眼瞳裏看出了沒有藏好的失魂落魄,仿佛看見了某種塵埃落定的結局。

半晌,他像很久之前闖進他家那樣,露出些許拙稚無辜的笑意。

“沒關系,反正我們會在答案的終點相見。”

雲椴沉默片刻,忽然挑眉笑了起來。

在這之前,他聽到柏妮絲未來的預言,看到梁炔延續給方圓實驗室的計劃,內心始終保持着一種無力的悲觀。

如果未來既定,每一步不過是按照劇本前行,那麽一切是不是都毫無意義?

可眼下和秦煥一番拉扯,這些負面情緒和虛無念頭都消散了。

既然能預見到的毀滅與他息息相關,他便無法放任自己陷入悲觀猶疑,他必須要做些什麽。

既然秦煥對未來的模樣篤定不移,那麽他就必須要親手推翻那些劇本。

雲椴保持着笑意,神色逐漸堅定,學着秦煥的語氣,一字一句道:“你也了解我的,我不會允許我的終點由你來決定。”

與其思考河流的流向意義,不如先做一條奔騰的川流。

即使無法改道,他也要先親自踏入其中。

他們也許注定就站在對抗路上。

他最後一次輕輕拍了拍秦煥的手背,毫不留戀地緩緩松手:“看看我們誰能決定彼此的生命終點吧——被我親手殺死,和被我原諒,你選一個。”

秦煥瞳孔輕顫,呼吸急促起來。

多麽殘忍的二選一。

他想要和他同生共死,也想要得到他的諒解。而他早已品嘗過他的愛,怎麽再忍受不被誤解被記恨的痛苦?

“先生,別這樣。”他分明是笑着,眼底卻滿是猩紅血絲,像壓抑着某種情緒,“我都想要。”

雲椴不說話。

他淵渟岳峙,眉目沉靜,描摹秦煥臉龐的視線像極了訣別前的撫慰。

“老師。”秦煥被他的目光刺痛,換了稱呼,“原諒我,哪怕到了末日盡頭,也原諒我,好嗎”

“別這麽叫,是我沒有教好,讓你連忠誠二字都做不到。”雲椴平靜地說,“我該怎麽原諒,我的學生、我的愛人,為了我背叛這片土地,放任危險降臨到脆弱的生命身上?”

秦煥失神怔愣在原地。

愛人。

他說……愛人!

他第一次聽雲椴這樣稱呼自己,如同一顆驚雷在靜谧中平靜爆開,耳中響起幻覺般的嗡鳴。

雲椴悲憫的目光,似乎宣告着這也同樣是最後一次真切呼喚和愛意證明。

他指骨緩慢彎折。

下一秒,槍聲響起。

“砰——”

近在咫尺的子彈劃破空氣。

彈道極短,本應準确而不偏離。

可它接二連三穿過一片薄薄的黑霧,命中注定般深深嵌入不遠處的圓柏樹乾,就是無法擊中秦煥的身影。

金色眼瞳映着升起的晨光,明知道這樣無法殺死他,卻仍然發洩般打空了彈夾。

最後一顆子彈的彈道,徑直穿過秦煥的心髒。

他看見秦煥張開雙臂,笑意很深地迎了上去,下一秒,他的眼前一片通紅。

雲椴瞳孔緊縮。

他失神地伫立在原地。

“雲雲!”柏妮絲的聲音由遠及近,她焦急地攥住他的手臂,用力搖晃,驚慌道,“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是不是秦煥來過了!”

柏妮絲臉頰的淚還沒擦乾淨,滿是憤怒。

“我就說怎麽可能和您邊走邊聊就能看到梁炔的幻象,您快醒醒,別被他的幻覺騙了!”

雲椴緩慢地回過神,垂下眼眸。

遍野的藍羅薔薇在日光下挺立,在風中搖曳。

沒有血跡,沒有任何異樣。

秦煥早已不見蹤影。

他沒想到,秦煥臨走前竟給他留下了一場盛大絕美的幻象。

他看見秦煥被擊穿,心口湧出一瓣又一瓣薔薇,看見他的身軀消散成花海,花瓣如同旋風般朝他撲面而來,将他卷進風暴的中央。

他被花朵包圍着,也像是被秦煥緊緊擁着。

地面皲裂下沉,天空漆黑。

一道暗沉湍急的水流從天際傾瀉,填滿溝壑,花瓣風暴裹挾着他沉入水中,鑽進開裂的縫隙深處,被吞沒。

在被吞沒的時空盡頭,他聽見秦煥微小的聲音。

“您錯了,我……”

“沒什麽。”雲椴搖頭,揉了揉眉心,試圖驅散那徑直投進視網膜上的逼真幻象。

他很快恢複冷靜理智:“柏妮,我們現在必須盡快找到阻止黑霧擴散的方法,否則所有星系都将走上絕路。”

“我知道。”柏妮絲臉色凝重,她掏出終端遞給雲椴,“您看,我的通訊已經炸了……”

畫面中,各星球同步出現了天災般的混亂,黑霧如同龐然大物降臨,甚至遮蔽了晝夜循環。

它無法被拍攝,所有人都只能用肉眼看,星網的社交平臺上每個人都用繪畫和拼貼的方式描述着他們所見。

無論多麽牢固的輿論控制系統都敵不過海量的分享和上傳。

恐慌無限蔓延。

雲椴沉着眼眸,腦海裏秦煥消失前的低喃仍在循環。

“您錯了……我對您永遠忠誠。”

哈,忠誠?

這究竟是你的忠誠?還是欺哄?

作者有話說:

文案回收√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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