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那是察覺自

厚厚的書卷落在桌上, 飛起細細的浮塵。

雲椴盯着飛塵，神色恍惚了一下。

眼前的畫面如同慢動作鏡頭，每一粒塵埃的軌跡都清晰無比, 看似漂浮, 看似混亂無序，卻在數秒後連成完美優雅的軌跡線條, 像是自然信手勾勒出的神跡。

他轉頭，發現柏妮絲瞪大眼睛, 臉上是難以掩飾的震撼, 不顧先前的話題, 指着他的手在顫抖。

“你……雲雲你說實話, 真的只是撞到了？”

雲椴微微皺眉。

除了清晰慢速的視覺異常, 他也察覺到了一絲聽覺異常。柏妮絲明明就在站在他身邊，聲音卻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帶着空曠深邃的回響，宛如置身于遙遠的孤島。

更重要的是, 他能清晰捕捉到聲波在空氣裏的震動。

雲椴臉色沉了下來：“你能看出我有什麽問題嗎？”

柏妮絲顧不上自己手裏的資料, 轉到他身後，又繞回他身前，站定, 目光上上下下打量, 雙手環抱在胸前。

“你還記得我說過，你身上有秦煥殘留的能量嗎”柏妮絲一臉嚴肅地看着他, “它們看上去快被你……吸收……不對, 煉化……也不準确，總之這些能量已經幾乎失去了秦煥的特征，不再獨立, 差不多和你融為一體了。”

“怎麽會這樣？”雲椴也大吃一驚。

說完，他後知後覺地眨了眨眼，看向空中軌跡分明的塵埃，伸手輕輕一拍。

他感受到掌心震動的聲波鑽進空氣，聽見它們和空曠的會議室共振，空間裏無數震動産生的細微聲波像是聚會一半，高高低低，空靈清晰。

雲椴怔了怔，立刻和柏妮絲描述了自己的異常感知。說完，他又補充了在自己醫療艙休息時的所見所聞。

“其實剛才我感覺又經歷了一場回溯——就像穿越星雲帶時那樣。我看到天銀海黑霧降臨的那天，秦煥用晶石喂養黑霧，黑霧逐漸變得穩定，輪廓也變小了，不再擴張，接着就醒了。”

柏妮絲嘴巴張得極大，艱難地消化了這巨大的信息。

“我一時竟不知道哪個事情更重要了。”她低頭看向桌上的書卷，小聲而虔誠，“女王大人在上，這該不會也是您的神降吧？”

“說神降還是太誇張了吧。”

雲椴不信這種玄乎的東西，正色看向她帶來的書卷，“那就先說你的，你在女王日記裏找到什麽了？”

“也行。”柏妮絲拽了拽文獻保存館給她的專用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開，“說是日記，但也不是私密的個人日記，女王沒有寫日記的時間和習慣。”

雲椴颔首，在雲梵為他打造的苦修童年裏，歷史文獻也是必讀的題材。

館藏的所謂日記，不過是皇室的內朝史官彙總記錄的女王行政日常，其中包括了一些不公開的會議紀要、問答語錄以及皇宮內的起居記錄。

這些文獻已經被後世史學家反複研究解讀，是理解帝國時代政策與制度的絕佳材料。

“你看這裏，帝國完成統一的第十年，有一場未公開會議，是關于藍羅雙子山的基建。”

柏妮絲找到那一頁，小心拂過上面的文字，念道：“雙子山玄洞挖掘探測，女王會議選定随行人員，親自前往雙子山現場實地考察。”

雲椴問：“雙子山在哪裏？”

“它在藍羅系一顆無人星上，資料顯示那裏曾一度被認為是礦區，有公司申請前去勘探開采但無人生還，傳回的報告裏有‘玄洞’的字樣。”

雲椴若有所思，他得承認，泥沼般的圓形黑霧遠遠看确實像挂在空中的巨洞。

柏妮絲指尖落在書頁的“玄洞”二字上。

她說：“我請教了聖殿星的歷史學者，這個‘玄洞’也沒有留下任何圖像和影像，沒有其他史料交叉應證，缺乏證據證明它具體指代的內容，所以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解釋。”

雲椴了然地點頭：“人類總有自己的局限。”

在沒有體驗過黑霧存在史學家眼裏，一些分散的細節文字并不能像柏妮絲這樣把它們串聯在一起，哪怕不理解也只能牽強附會地給出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後來經過女王親自前往，認定礦區環境惡劣，放射性物質影響人類生存，作為封閉區設置遠距離觀測站，一直到現在。”

柏妮絲擡眸，問他：“如果只是一個普通的高危礦區，怎麽值得一個剛鞏固了權力的帝國元首親自去涉險？”

雲椴：“所以你懷疑玄洞就是黑霧，女王那時就已經接觸到了這種超現實的能量，并想辦法解決了？”

柏妮絲拿出另一本書冊：“這是同一年的起居冊，在女王親自考察後，她進行了半個月的休朝閉關，謝絕一切請奏拜見。”

說完，她放下書冊，拿出另一份保護極好的文件夾。

“這是當時遠距離觀測站的記錄，在女王親臨後，記錄裏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玄洞’這個詞。”

雲椴眸光在幾個文件之間徘徊。

“我理解你的推測，但是還需要一些更有力的現實證據才能說服我。”他咬着後槽牙，“還不夠……”

雲椴側目，看向自己身旁的光腦投影，報告的末尾放着叢嵘和倪拆搭建的地質與礦物數據庫鏈接。

如果沒記錯，這段時間在二階堂的協助下，他們應該把南系和藍羅的數據都更新了。

雲椴想了想，跳轉進數據庫，找到藍羅星系這個分支，搜索“雙子山”。

他屏息凝神，沉默地等待着數據庫的檢索。

進度條卻比走得比想象中慢。

半晌，他對柏妮絲道：“趁現在聊一下我身上的變化吧，別說女王神降那種沒道理的話。”

“哦哦，你要科學一點的解釋嗎？”柏妮絲回神，“我覺得是被能量影響太深，從量變到質變了。”

“仔細說。”

“我說過我在倪拆身上也感知過類似的能量吧？他小時候就受到L輻射的影響，但脆弱的軀體無法承載只能走向器官衰竭的地步。後來被秦煥所救，我推測秦煥未完全覺醒的原生能量完全壓制或解決了L輻射的負面影響，影響了倪拆的體質。我想這也是他為什麽瀕臨死亡又能承載那麽多義體的緣故。”

“所以比起春見和達力普，我比較親近倪拆啦。”柏妮絲聳肩，“無論是經歷過痛苦的身心折磨，還是身上相似的能量，都讓我感到熟悉。”

雲椴眼眸微閃：“有道理。”

“你就更不用說了。”柏妮絲努着嘴，掰着手指頭一件一件幫他捋，“你受到的影響程度比倪拆要大多了！”

“當年在星盜基地救援，秦煥替你擋槍，在你身上留下屬于他的能量痕跡。

“後來在啓蟄號上，這份殘存能量挽救了本應該死亡的你，你又攜帶着它們重生到五年後。

“因為它們的存在，你經歷了和別人都不一樣的回溯幻覺。穿越星雲帶後陷入昏迷，我又利用兩者相似同源的特點，借女王在地宮山洞殘存的能量幫助你恢複。”

柏妮絲頓了一下，又好奇地看了兩眼愈發和雲椴相融的能量。

雲椴只是在醫療艙睡了一覺，它們竟然就和之前截然不同。

那股能量中強烈的秦煥情緒與特質完全消失了，宛如被雲椴淨化後不斷湧動的新生力量，聽到雲椴抗拒的聲音也只是平靜地飄着。

像被牛奶浸泡過表面冒着的白色泡泡，也像山間透白的晨霧，讓雲椴舉手投足間都帶着一縷飄飄然的仙氣。

她忍不住感慨：“恐怕它們已經和你高度綁定了，從我的視野看過去，現在這些能量的看上去像是完全屬于你的。”

雲椴歪着腦袋，仿佛腦子進水似的拍了拍耳朵，“可是除了感官更敏銳，我沒有任何感覺。”

柏妮絲豎起一根指頭，左右搖了搖：“也許早就已經出現了，比如你今天不在星雲帶竟然也能回溯過往，也許屬于你的完全質變還沒完全來臨呢。”

“不要！！”雲椴抗拒地皺眉，“我還是更喜歡人類。”

柏妮絲聳肩：“這都是我的猜測，誰知道呢，以我對秦煥為數不多的了解，他或許很想把你變成同類呢。”

雲椴：“……”

“其實我很不想承認在秦煥的惡劣性這點上，連星網的八卦帖都能達成共識。”雲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皮膚血管下面有力的脈搏聲都能輕而易舉落進耳朵。

光腦閃爍，檢索進度條到達終點，将他的注意力拉回去。

關于藍羅雙子山，數百年都沒有異常，最近派遣出去的調研隊也并未檢測到任何與秦煥和黑霧有關的輻射，乾乾淨淨，如果不是看到了“玄洞”的記載，簡直就像一片沒有被污染過的淨土。

除了一則信息。

[雙子山屬于罕見地貌，根據地質表現推斷連續山脈受上古時期隕石劇烈撞擊影響。]

雲椴閉上眼，一顆巨石重重地落了下來。

“怎麽樣？怎麽說？”柏妮絲探頭探腦，“能證明我的推斷嗎？”

雲椴仔細看完叢嵘和倪拆的最新報告，重重點頭。

先前在北系調查時，他和叢嵘就已經把L輻射與超大型流星雨、上古隕石撞擊與晶化礦脈的成因聯系在了一起。

如果那時只是北系的孤證，那麽如今多點爆發的黑霧所在之處，無疑提供了更多的現實證據支持。

不局限于北系地質史，其他星系有黑霧出現的地方，曾經都有過伴随超大型流星雨的隕石撞擊，前線隊伍傳回的數據也陸續證明，黑霧附近地殼都檢測到L輻射或積年的伴生晶化礦脈。

“這些都不是巧合。”雲椴冷靜地說，“藍羅雙子山符合這一系列天文、地質、輻射與黑霧之間的關聯，甚至我想有一種方法可以證明女王是否解決了那個玄洞……”

柏妮絲眼睛一亮：“是什麽？！”

“還記得我說我看到秦煥用晶石喂養黑霧嗎？”雲椴擰眉，“只要在藍羅雙子山沒有探測到任何L輻射和伴生晶化礦脈的存在，就說明沒有任何與黑霧有關的物質能量殘留。”

“還有多餘的設備和團隊嗎？”柏妮絲跳起來，“或者我現在就讓聖殿星組織人去一趟。”

雲椴：“我已經讓倪拆去采樣了。”

柏妮絲輕手輕腳地收起桌上的珍稀文獻，小聲問：“如果雙子山的結果和我們想的一樣，是不是證明黑霧有辦法解決？”

“未必。”雲椴沒那麽樂觀，半分不停地在各個頻段下達指令，“我們不是秦煥，也不是女王，所謂晶石喂養這個手段是不是真的奏效，也還需要盡快進行相關實驗和模拟才行。”

“女王，晶石……”

柏妮絲呢喃着，看向自己的手臂：“說起來，會不會我們眼中随着地質結構形成的晶石、晶化礦，其實是一種它們那種超現實能力的能量實體？就像她把那枚陪葬品晶石融嵌到我手臂裏那樣。”

雲椴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金眸顫抖。

那是察覺自己即将接近真相時難抑的戰栗。

“所以，黑霧吞食晶石，攻擊礦場，也許是需要能量補給？！”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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