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你們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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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項鏈的轉播信號稍有延遲, 音頻和畫面有微弱的時間錯位。
雲椴便單開了全息投影放在身後,只是豎着耳朵聽夏鯉和對方的交談,同時伏案整理着各系更新的情況, 不斷推演模拟着各種可能性。
直到出現陌生的聲線, 問:“你聽說過芒客嗎?我叫春識,是芒客組織的一員, 也是那個不省心的孩子的姐姐。”
雲椴驀地坐直,轉身看向身後的投影, 一張和春見有八分相似的雙眸出現在翡翠狹窄的視野裏。
“我調查過。”
夏鯉聲音有些飄忽, 顯然沒想到春見分外努力拜托她尋找的親人, 如今近在咫尺。
“芒客, 星盜組織, 确切地說更像是星域流浪團,擁有無主之域孤島星球的私人武裝, 犯罪行為僅限非法偷渡,不主動招惹軍方巡邏, 行蹤神出鬼沒, 鮮少有暴露的航線進入公開數據庫。”
她近乎機械地複述着自己曾經看過的資料。
雲椴知道這是在和他同步情報,他抱臂聆聽,在她最後一句話時愣住。
“芒客最後暴露的躍遷方向是前往藍羅的。”
春識眼睛彎了彎:“沒錯, 芒客的基地位置靠近藍羅那邊, 但我和首領說,我想留在南系, 我還有想調查的事情, 所以他給了我一艘改造的獨立艦艇和補給。”
雲椴回過神,已經接進了秦燈的通訊。
“雲先生,什麽事?”
秦燈正在藍羅星域的入境前線, 集結整合着附近投誠而來的星盜,驟然收到雲椴這個級別的直接通訊,驚詫中難免添了一份擔憂。
莫非計劃有變或是有突發狀況,不允許再接納新的星盜了?
“柏妮和我說過,在你自己的星盜艦艇上,撿了很多無家可歸和遇難的人。”
雲椴頓了頓,開門見山:“你的組織,是叫‘芒客’嗎?”
從夏鯉開始複述,他就想到柏妮絲對秦燈的描述——像個流浪貓救助基地的星盜組織。
連活躍地進入藍羅這一點都對上了。
只可惜,柏妮絲滿心滿眼只有肅清和擴大自己勢力的目的,至于秦燈所在的組織究竟叫什麽,她壓根不在意,提都沒提過。
秦燈微愣,意識到情況和自己想象中有些出入,下意識點頭,又察覺到雲椴沒有開視頻,連忙開口:“對,以前是。”
“以前?”
秦燈苦笑:“最初想救人,會被質疑能力,得不到信任。除了點螢盟那些想做大做強的組織,松散或弱小的星盜通常不常在留下什麽如雷貫耳的名稱。流浪的人也希望能得到大組織的庇佑,所以我姑且起了個名字。”
雲椴:“你也是冒險了。”
一旦有了組織名稱,就容易被關注,被官方盯上,進入監測檔案,可秦燈的目的卻并非要打響名號。
“所以我盡可能想辦法隐藏行蹤了。”秦燈嘆氣,“只是後來我發現,那些被我救助的人,反而會因為具體的名稱産生歸屬感……我便不再用了。”
雲椴眉尾輕輕揚了一下。
秦燈的回答令他意外,但似乎又是他做得出來的事情。
他是被迫走上星系流浪之路的,心底的善良讓他無法忽略流離的弱者。可他的童年某種程度上被秦煥影響,沒有接受過早期正常的社會化訓練,心底難免有孤僻與隔閡。
無意之中用善意集結起了自己的勢力,卻也不愛承擔被追随的壓力。
或許這也是他毫不猶豫就被柏妮絲收編的原因:一旦新的領袖,無論藍羅還是柏妮絲,成為了組織團結的符號,他便可以躲在背後松一口氣。
雲椴不禁對秦燈生出幾分敬意。
領袖之位與權力會腐蝕人性。很少有人能徹底舍棄信任的包裹和簇擁,連他也不例外,秦燈卻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他這個人……像極了他的名字。
燈的明滅是他自己的事情。那盞燈既不會因為周圍沒有人就不亮,也不會因為有人希望他一直亮着,就不絕不熄滅。
心中感慨,腦子裏卻沒有忘記正事。
雲椴聽他說完便問:“你是不是救過一個名叫春識的女士?”他瞥了一眼翡翠項鏈的畫面,繼續補充,“淺綠色眼眸,左眼眉骨似乎有一個傷口的痕跡。”
“是的,她出事了嗎?”秦燈聞言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她很早就偷開了我的備用艦艇跑了。”
雲椴眨了眨眼,意識到其中謊言的存在。
他不能完全去聽信春識的一面之詞了。
于是他按下夏鯉那邊的靜音鍵,專注和秦燈的通訊:“你們應該沒有時間對口供,她聲稱是你給她的改造獨立艦艇和補給,讓她留在那邊做自己的事情。”
秦燈把手下交過來安排好手頭的事,揉着眉心往角落裏走,“她被抓了嗎?她當時似乎一直想調查什麽,但我不放心,覺得她的傷還沒好徹底,我們吵了一架,結果她就跑了。”
秦燈站定,在光腦裏翻找着舊日留存的照片和對話,徑直截下來發給雲椴以證明真實性。
“補給确實也是我留的,也給她留了我準備躍遷的坐标,就是想給她一條後路。我不希望她離開芒客再次遇險……請相信我她是很純粹的人,絕不是有意騙人。”
秦燈想了想,又替春識解釋道:“以我對她的了解,搬出組織和我的存在,肯定是想有點安全感。”
雲椴仔細看着秦燈傳來的照片,第一張就是春識剛被救下,放進醫療艙時,診斷儀器面板上的重傷證明,後面有她康複訓練的身影,還有兩人的對話截圖。
截圖上的時間和春識失蹤的日子完全對得上。
雲椴回憶着夏鯉審訊拉絮斯時的證詞,報了一個躍遷點坐标:“你是在這附近發現她的嗎?”
“對。”秦燈道,“當時我正在跟蹤一夥星盜準備順走一點物資,結果他們被一艘臨時遭遇事故的星艦吸引,想去趁火打劫,結果那艘星艦上的人可能不普通,兩方交火。”
“我坐山觀虎鬥,等兩敗俱傷,趁亂搜刮一圈,結果在事故星艦上被她抓住了褲腿……我看到那艘星艦中途開了逃生艙離開,但我沒有想到上面還有活人。”
消瘦的手臂卻意外地充滿力量,死死攥着一抹生的希望,她血肉模糊,一具傷痕累累的身軀根本看不出來性別。
她嘴裏嗚咽,卻被血堵着喉嚨說不出來話。
秦燈靠在角落,陷入回憶時輕輕抽了一口氣:“我從來沒見過人在艙內幾乎完全缺氧的情況下,還有殘留的意識。”
雲椴閉上眼睛。
這種求生欲,他在啓蟄號上體會過。
“其實我不應該多嘴。”雲椴說, “但既然她願意認下自己是芒客的成員,那我姑且認為她還承認是你的手下,和你共享情報。”
“我知道她還活着就放心了。”秦燈認真道。
“她是被人綁架去的。”雲椴平靜地說道,“嫌疑人已經招供,當時在躍遷點她企圖毀艦,和他們同歸于盡。如果沒有碰上黑霧這檔事,你保留的這些材料,以及你的口供,都可以幫助調查和定罪。只是現在我們沒有這個閑工夫了。”
秦燈“啊”了一聲,像是想通了很多事情:“她從來沒有提過,不過她當時身上确實有捆綁和掙紮的痕跡。我估計她也沒想到自己折騰出的動靜太大,驚動了螳螂和黃雀。”
作為芒客首領,他沒有太多窺私欲。
大家都是流浪的人,誰願意坦露自己的故事,那他就當聽衆,不願意說也沒關系,因為比起走投無路的過去,更重要的是未來怎麽活下去。
春識在芒客時話不少,和誰都聊得來,一度因為過于細心熱情,被人當成是芒客的副首領。
秦燈沒有糾正大家的認知。他看得出來這只是春識得外向性格使然,不至于到交心的地步,對于私事她幾乎只字不提,恐怕遲早要離開。
“我對她知之甚少,不知道能幫到您多少,但有個不情之請向麻煩您。”秦燈斟酌着開口。
“你說。”
“當時她進醫療艙,檢測出胃部有結石,只不過她再三表示不會立刻做手術取出結石,您看方便的話再讓她做一次身體檢查吧。”
雲椴金眸沉了沉:“這很重要,謝謝你。”
他鄭重地感謝了秦燈,又簡單詢問了他那邊的進度,快速結束通訊後給夏鯉同步了這個消息。
【有空帶春識去體檢。】
【拉絮斯當時盯上她,是為了春不歸的研究資料,我擔心她把那些資料吞下去了。】
夏鯉聽着春識用俏皮的語氣講述了她被綁架、獲救到離開芒客獨自踏上流浪旅途的過程,瞥了一眼雲椴的消息,再次看向春識時,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也許不合時宜,但——辛苦了。”她湛藍的眼眸寫滿了真誠,“你,東風,你們能活下來真的太好了。”
春識得意地叉腰,她顴骨上提,單眼眨了一下,臉上露出和春見如出一轍的笑容,驕傲又自信:“還行吧。”
不過這笑容并沒有持續太久,春識很快斂了笑意,說:“我一直懷疑,輻射造成異變時也在篩選人的精神和意志,所以我和祝東風跨過生死線那道坎,不僅活下來了,還得到了特別的力量。”
夏鯉低頭看着幼豹形态的祝東風,“她接觸過輻射我能理解,那你呢?你是怎麽接觸到輻射的?”
春識道:“我離開芒客後一直在尋找暴露在地表的晶化礦,為了調查——啊,我忘了細說這件事。”
“不用,我知道你繼承了春不歸女士的研究資料。”夏鯉迎上春識驚愕的目光,勾起嘴角,“拉絮斯是我親自提審處決的,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幫你報仇了。”
春識張了張嘴,久久沒有出聲。
淺綠色的眸子浮起一抹晶瑩,但她忍住了,像是從水中鑽出來一般,深深吐了一口氣。
“對,我奶奶是能源研究的,後來不知怎麽的卷入了南北系的争端裏,導致我們爸媽也……我看過她的研究資料,雖然一知半解,但可以肯定她恐怕是最早發現晶化礦中異常輻射的人。”
春識說着指了指自己的腹部,“被綁架前,我有不好的預感,所以提前吞了資料,不打算讓旁人如願。”
“既然活下來了,我想總得找個支撐自己活下去的目标,想弄明白她在研究什麽。資料裏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份地質勘測地圖,所以我就憑着記憶去看看——可能就是那時候接觸到輻射了。”
“其實假扮祝東風我也有私心,我可以把記憶裏奶奶的研究數據和我自己的觀測總結起來……現在黑霧的情況撲朔迷離,如果能取出她的原始數據就好了,說不定也能幫到你們。”
夏鯉邊聽她說,邊低頭擺弄光腦。
不到一分鐘,春識聽到她說:“我預約了手術室,你現在就跟我回去。”
“好強的行動力……”
春識咋舌,迅速抱起祝東風,“那我先把她送回去!”
夏鯉目送她再次鑽進黑霧又回來,恢複了祝東風的模樣,兩人回到指揮中心。路上她沒忍住問:“為什麽上次我來的時候,你不直接找我坦白?非要我抓到你質問起來了才說?”
春識攤手:“沒法啊,我說不了。”
“什麽意思?”
“好像是輻射異變後的限制,一種高維的規則?如果我想在任何人都沒有發現的時候提起這件事,就會進入一種類似于強制禁言的狀态,就像直接被一只手按進水裏,快要溺死的感覺。”
春識摸了摸喉嚨,那種後怕的瀕死感仍然記憶猶新。
“我那天扮成東風歸隊時見到春見那崽子,其實很開心,把他調到我身邊,也是想着,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的所有秘密可以先和他分享,但是就是開不了口。”
夏鯉想了想,問:“是不是必須要旁人意識到不對勁,點出你的身份不對,才可以?”
春識用力點頭:“今天和你說的所有話,都是我第一次成功說出來!”
說着,她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春見那崽子,我一直在暗示他,也沒有掩飾以前和他相處的習慣,他竟然沉得住氣什麽都不問,而且我懷疑他根本沒有發現我的身份!”
夏鯉扶額:“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只是在這個崗位上格外警惕你?不然我也根本收不到他洋洋灑灑三大頁的告密。”
兩人在手術室前停下。
春識正要推門進去,卻看見走廊上一抹綠色頭發晃動着跑來,她抿了一下嘴,歪頭看向夏鯉:“乾嘛叫他來?”
春見一個急剎車,左看右看,瞳孔縮了一下,一副摸不着頭腦的樣子:“夏将軍,您……您叫我來乾嘛?”
難道他觀察有誤,舉告失敗,需要來道歉?
不對啊,這個祝指揮真的很奇怪!
她給夏鯉将軍灌了什麽迷魂湯嗎?
“我只能幫你們到這裏了。”夏鯉一手拍了拍春識的背,一手搭在春見的肩上,“你姐要做手術了,等下需要家屬簽字,你就陪護到她出來吧。”
“啊?”
春見一頭霧水地看着夏鯉走遠,轉頭看見原本祝指揮竟眨眼間變成了一張分外熟悉的臉,下颌瞬間脫臼。
“啊???”
作者有話說:
姐弟不同頻be like——
春識理解的調任:希望弟弟能快點發現異常
春見理解的調任:她把自己放在身邊=她發現他在懷疑,在監視他
春識:他怎麽還沒認出我!
春見:她是不是調查過我?刻意模仿姐感想要讓我掉以輕心?
——
秦燈:我是一般路過善良人士
雲椴:到今天依然很難相信他們是兄弟
——
春見春識和奶奶的事情回顧指路: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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