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我們總要

“真是, 不謀而合啊……”

雲椴靠在圓桌邊緣，兩手反向支撐，陷入寂靜的思考。

喂飽黑霧, 這是叢嵘、倪拆和春識不約而同想到的方案！

“你術後休整的這段時間裏, 春不歸的數據已經整理上傳，先後有三個頂尖小組根據實驗數據和自己的研究成果, 成功分離晶化礦中産生輻射的重要物質。”

他給春識展示了這三個小組的坐标。

幾乎片刻沒有停歇，雲椴命軍部護送專家去黑霧波及區, 實地驗證用晶石喂養黑霧的可行性。

他仍在等他們的結果, 春識卻皺着眉頭提醒他——

“高危活躍類的黑霧在捕食與掠奪的過程中, 幾乎是毀滅性地破壞, 秦煥能夠站在它面前, 拿出一塊晶石喂養它，但普通人真的也能做到嗎？”

“就算人類能攜帶能量接近它, 黑霧在進食時對周圍空間造成的次生災害，也難以保證不會波及到投喂團隊。”

“況且, 目前我們只能提取出攜帶輻射的物質, 不能區分是惰性輻射還是變異輻射，萬一護送途中有人收到輻射影響，出現暴力失控或異變……”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完。

不是所有人會都像她和祝東風這麽幸運, 一旦活躍輻射造成影響, 大概率是納牙星同款的失控。

雲椴閉上眼睛：“這我都知道。”

他下達命令時，就已經做好了無功而返的準備。

“每個護送隊伍我都設置了陣型, 一旦出現異樣, 外圍護送隊伍将采取必要措施，控制或斬殺一切危機的苗頭。”

他擡眸，給予春識以肯定, “我同意你提到的困境，你對黑霧和輻射的分析了解比我們都要深入，這些情況的預判都需要被納入考量。”

“但是，我們總要邁出流血的一步，這是為了抓住渺茫的勝利可能性的一次豪賭。”

他咬緊後槽牙，目光灼灼地盯着情報屏。

離黑霧最近的第一小組的消息接連傳回。

[接觸對象：黑霧外部觸手]

[科研觀測組幸存4/5]

[進入危險區黑霧空間毀滅力過強，無法強行靠近觸手形态，選擇配合外部護送隊伍進行空投。]

[投擲輻射物質後，黑霧外部觸手靜止！]

[科研觀測組幸存2/5，護送隊伍傷亡80%]

[靜止時間持續10分鐘，再次躁動，正在評估所需輻射物質含量……]

[外部觸手狀态保持平靜，危險區局部回複穩定，觀測到觸手縮回黑霧洞xue中。]

[黑霧飽食狀态疑似可傳導，根據共享信息120公裏外的延伸觸手正向本組坐标移動。]

[ 本組攜帶輻射物質無法覆蓋黑霧饑餓程度!]

[科研觀測組幸存1/5，護送隊伍傷亡90%，設備損耗100%]

第一小組的觀測記錄從雲椴虹膜上滾動而過，最後一位幸存者仍在毀滅的盡頭，半步不離地記錄傳輸着黑霧觸手的動态，直到一條公式報告躍入眼前。

那是一個不完整的公式。

公式用于測算抑制黑霧所需的輻射物質含量，是最後一個幸存者臨終前拼死傳回來的。

雲椴擡手攥住手腕，心髒的鈍痛讓他湧起一陣作嘔的感覺。

他痛恨自己豐富的聯想能輕易把冰冷的文字變成畫面，痛恨這些天他只能一直在腳下的方寸之地看遍沒有告別的死亡。

無數塊信息飛速更新的全息屏，呈圓弧狀密密麻麻排列，仿佛春卷似的一圈圈将他包裹。

仰起頭，藍羅這座古老會議廳頂部戰鬥主題的浮雕映入眼簾，充滿着強烈的壓迫感和張力，仿佛神明與異獸扇動翅膀來人間讨伐。

而他想要執劍成為他們的一員。

胸腔起伏逐漸恢複平靜，雲椴把第一組的觀測報告同步給春識，她如今已正式成為科研組的核心成員。

春識看着新鮮出爐的報告，後知後覺雲椴剛才的沉默。

“這……”

“參與護送的所有人，都是在我發布宣戰後，主動接受征召報備的人。”

他看着春識眼底的晶瑩，深呼吸，輕聲道：“這個世界上的确有許許多多惜命的人，有戀家的人，有利己的人，更有不在乎旁人生死，寧願早點迎接末日的人。”

“可是也同樣有許多高尚的人，脫離低級趣味的人，為了某種理想未來而自我犧牲的人。即使在腐朽的南系軍部，亦代代有人前赴後繼。”

無處可逃，走投無路時，唯有孤注一擲。

如果他有分身，他情願所有冒險的事情都自己來，解決秦煥的事情都交給他一手包辦。

可他到底不是異端，只是一個普通的人。

個人的力量太過渺小，無數渺小的力量彙聚在一起，才有可能創造出一絲微弱卻能撼動末日的力量。

“這個公式是第一組用命換來的，之後還有第二第三組的數據。春識，我需要你和叢嵘、倪拆組成特別小組，全力攻克黑霧喂養方案。”

雲椴正色道：“比起全面分析我們孤注一擲時可能會遇到的困境，更重要的是，我們如何跨越它。”

他的聲音明明不輕也不重，卻仿佛砸在春識的天靈蓋上，擲地有聲。

“……我算是理解春見的狂熱了，交給我吧。”

她抹去自己眼角的淚水，清了清乾澀的嗓子：“另外我有個不夠成熟的想法希望您考慮一下。”

雲椴猜到她想說什麽：“你想和祝東風去前線？”

春識愣住，點頭：“對，普通人類無法靠近黑霧，但如果是我和祝東風的話……”

雲椴沉下眼眸，沒拒絕也沒同意。

只道：“先去研究方案，再說冒險的事。”

“……好的。”

春識張了張嘴，接過任務後退出了會議頻道。

雲椴收起光腦投影，離開圓桌會議室，穿梭在藍羅行宮，找到柏妮絲所在的圖書館。

他言簡意赅地把情況同步給她，問：“你說過，我身上的能量像是已經被煉化了，那你覺得我有沒有可能和祝東風和春識一樣，異變後能得到黑霧的識別？”

柏妮絲吓得不小心碰倒了手邊高高的書摞。

她幾乎立刻猜到雲椴的想法，兩手拍着桌子：“別告訴我你準備親自去喂食黑霧？！”

“不行嗎？”雲椴表情淡淡。

“就算去，也應該是我去吧，我死不了的！”

“我看未必。”

雲椴冷臉，指着她的手腕。

“當年神降儀式，你說吸收了女王棺椁裏的晶石。如果這塊晶石也是黑霧的捕食對象，晶石能量被它吸收後，你能确信自己到時候一定保留着女王賦予你的能力嗎？”

“我——”

柏妮絲哽住，她的确無法保證。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摔落的書籍上，氣若游絲道：“你來得正好，藍羅地質這邊的勘察結束了，結果正要給你上報呢。”

雲椴斂眉：“怎麽說？”

柏妮絲面無表情：“相同的上古歷史時期，藍羅也經歷過不少隕石撞擊，但是和南北系晶化礦出現的地方不同，倪拆的設備在相近時期、相似地質層和地表礦脈裏，都沒有檢測出L輻射。”

“完全沒有？”雲椴對這個結果有些驚異，但柏妮絲卻好像意料之中，便問：“你知道原因？”

“我翻了十個小時典籍，稍微有點想法。”

柏妮絲指着一份她精細保護的文件夾：“女王在雙子山玄洞之後，有一段大規模開采基建時期，這期間親自走訪了藍羅領域內的每一個開采點。”

從那些對女王身先士卒的贊美中，她察覺到梁炔和梅羅克爾口中的“未雨綢缪”，可能不止他們想象中預防生存危機那麽簡單。

盡管，提前籌備這件事在普通人看來已足夠神通廣大。

“我懷疑，女王尋訪期間就徹底帶走了所有輻射能量，就像黑霧這樣吸收或者別的什麽方式。”

她舉起自己的手腕，垂下眼睫，“也許棺椁裏的那塊晶石，就是整個藍羅星域所分布的高維能量的結晶，最後變成了她自己的能量！”

柏妮絲篤定地看向雲椴：“這才能解釋為什麽黑霧至今都沒有擴散至藍羅星系，因為這裏根本就沒有它的養料！”

雲椴不得不承認，這個推測相當合理。

如果說雙子山玄洞出現時，女王消耗了周圍的晶石喂養，使它消失。那麽在後來在尋訪中，她一定掌握了使用新的方式，直接帶走內部的輻射物質而沒有改變地質層的狀态。

“可惜我們都不是女王。”

雲椴俯身将散落的書籍拾起，用心堆疊，冷靜地分析：“她連完整的能力都沒有教過你，我們目前除了嘗試提取輻射物質喂養，不可能複制她的方法。”

柏妮絲瞪着他：“這也不是你準備親自鑽進黑霧裏嘗試的理由。”

“總要試試看的。”雲椴沉吟道，“其實我覺得我們都不能縮在藍羅，應該去黑霧腳下親自看看。”

“至少，應該去見見春識和祝東風。”

在雲椴看來，春識和柏妮絲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分析模式。

春識能夠從她的體驗和實驗數據，靠外顯的性質推斷出“惰性”與“活躍”這兩種能量。

但柏妮絲不一樣，她直接由女王賦予能量，依靠直覺感知就能分辨出不同人身上能量的區別。

“如果你親自感受她們自身能量的特點，或許能判斷我們倆适不适合接近黑霧。”雲椴認真思索道。

柏妮絲眼眸亮了亮，她正想摩拳擦掌地贊成，忽然聽見雲椴又否決了自己。

“不，這并不是一個很好的提案。”

柏妮絲不解：“為什麽？”

雲椴道：“如今你的身份已經上桌，你是藍羅的名義上的聖殿神子，手持權杖主宰統治，讓你離開藍羅的難度不亞于讓一個皇帝禦駕親征，我不知道你的離開會不會動搖藍羅內部的穩定。”

他不确定柏妮絲對權力是否和夏鯉一樣充滿野心，但離開中樞無意是主動交出風險。

但話又說回來，如果沒有未來，權力也是空談。

“這一點你該向秦煥學學。”柏妮絲抱臂，“他認為有利的事情，威逼利誘都要說服別人去做，才不會替別人考慮這麽多。”

雲椴：“……”

暴君的人生确實沒有什麽壓力和阻礙。

“再說，我也待膩了。如果當神子就是要看着別人平白犧牲，那還不如不當呢，女王讓我活到現在，說不定就是為了這一天呢！”柏妮絲急切地轉了兩圈，“我什麽時候出發？”

“我正在安排了，先等等最新的實驗結果。”

雲椴垂着眼眸，快速在光腦上部署，忽然彈窗了幾個消息，聲音一沉：“柏妮。”

“啊？”

“收拾東西，現在出發。”

柏妮絲轉頭，看到雲椴投影出來的新聞，快速掃了過去，臉色變得很難看。

星網雜談樹洞裏掀起了混亂的輿論風波。

由于藍羅始終保持着0黑霧的數據戰績，被各種陰謀論言論裹挾，有人懷疑高層已經全部轉移到藍羅星系，決定徹底放棄南北兩系的人。

一時間巨大的聲量掀起，要求放開進入藍羅的通道，全面迎接南北系進入藍羅避難。

就連坐正藍羅指揮的雲椴也被忌憚他已久的人帶起了節奏，說他說一套做一套，偏安一隅，沒有表面上那般心系大衆。

柏妮絲生氣地跺腳：“他們知不知道你從黑霧擴散到現在，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合過眼了，全靠醫療艙支撐着！”

“才過了不到一周啊，怎麽感覺都過去幾年了。”

雲椴喃喃道。

柏妮絲張嘴：“一點不生氣啊？”

“當然不會。”雲端搖頭，“這種危機恐慌下，人心的絕望支撐他們百分之百保持對外界支持系統的信任的時間非常短，我只是沒想到……會這麽短暫。”

他輕嘆一聲往外走，接入通訊，柔和的臉龐變得鋒利起來，聲音也變得冷冽。

“阿鯉，把我的鳳凰號送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