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我準備去
關燈
小
中
大
數小時後, 一則簡短的官方視頻公告發布。
星系聯合最高統帥雲椴與藍羅聖殿神子柏妮絲将離開藍羅指揮中心,分別前往北系與南系前線坐鎮,監督與黑霧戰鬥的實驗性嘗試。
如同岩洞裏墜落的一滴水, 回聲清脆地掃蕩了整個空間那般, 星網上洶湧的嘶吼忽然歸于沉寂。
雲椴沒有回應任何恐慌與不信任的言論。
他只是在所有人急于前往藍羅避難時,站出來, 逆行走上了一條通往危險與絕境的路。
只是這一次,他身後似乎站了更多的人。
【我說, 你們現在看清雲椴了嗎?樹洞裏每天有成百上千條他和秦煥的謠言, 他都不會出來解釋一句, 可你們說他不愛這個世界上的人, 說他偏安一隅是假大義, 他偏要出來死給你看。】
【你們說他沽名釣譽那就是吧,謝謝你們送來的雲校。愛來自北系IP。】
【如果任何一個人沽名釣譽到趕着送死的地步, 寧願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是好人,那我沒話說。】
【我不準備想辦法去藍羅了, 如果能和雲校一起投胎, 也行吧,告訴爸媽俺不是孬種!】
【+1,我是北系人, 雲校都要來了我還走什麽?】
【南系人心裏不太舒服, 雲校為什麽不來南系啊?!】
【畢竟雲校還是北系名義上的元首,南系議會首腦有溫崖, 軍部有夏鯉, 他不好直接越俎代庖吧。】
【(鏈接)我說有些人與其在樹洞裏發洩,不如多看看新聞和共享平臺的研判報告。藍羅這麽多年作為中立地帶,相對閉塞落後, 有很多資源都要從南北系進口。等南北系死絕的那一天,藍羅也就進入純消耗資源的死亡倒計時了,沒有任何人能幸存!】
【和我教授推演的一樣,倒不如說死在資源耗盡、人人自危的時候,比痛快死在黑霧手下要殘忍得多。】
【真有人相信專家的話啊?】
【死到臨頭連專家都活不了,你以為每忽悠一個人能讓專家自己多活三五天是吧?】
【你們如果不信專家,可以信一下財團,他們要是真有辦法早就偷偷溜走了,不至于現在硬着頭皮還在和官方一起運轉。】
【(鏈接)真正的老錢都已經親自去前線了,莫裏蒂董事長說是被征召歸隊,給旗下各個子公司的員工發了全員信,召集攻克黑霧工作組成員,據說會優先幫忙安頓家人,還承諾如果有幸挺過災難會給全體員工發放股權。】
【我去,莫裏蒂這是要養死士嗎?】
【倒不如說莫裏蒂是雲校的死士吧,他當初可是雲椴的戰友啊!】
【小道消息,洛倫佐·莫裏蒂和蘭斯洛特家族現任家主蘿希育有一子,這個人就是伯利恒之星的達力普,人家兒子現在在前線據點參與實驗戰鬥,他們肯定不會輕易離開南系的。】
【家人們,我重新研讀了目前黑霧相關的公開資料,現在一直在哭。如果納牙星戰役就是黑霧的手筆,那雲校必然要去前線啊!他要為戰友們報仇啊!!!】
【所以雲椴不是為了給誰證明什麽才決定去的!】
【他一定早就想好了,只不過你們那些不信任的聲音給了他一個無比合理的契機。】
【這才短短幾天就開始罵他,還被帶節奏,太蠢了。還沒人明白嗎,雲校分明在等整個危機應對系統的架構搭建好,才敢放心去前線,這是他唯一會選擇的路。】
【我哭得好大聲,納牙星戰役帶走了他的左腿,帶走了他所有的戰友,他早就在那裏浴血奮戰到近乎死過一次了,所以對他來說,根本沒有留在藍羅這個選項!!!】
“他們……還怪了解你的。”
二階堂目光落在星網的獨立頁面,手裏正一心二用地幫雲椴遠程優化鳳凰號機甲的系統,餘光瞥見雲椴背着手站在玻璃金字塔牆壁前,望着熒光點點的數據流,神色放空。
“是嗎?”雲椴聞聲轉頭,“但也不完全了解我。”
此時此刻,雲椴已經安排好一切,踏上前往北系的路。
雲冉見他破天荒地願意停下手裏的工作,自告奮勇接管了他的光腦,替他處理工作。
二階堂手指動了動,等最後一遍機甲操作系統測試完畢,完美收工,收起所有的數據面板走到雲椴旁邊。
“從黑霧爆發開始,我就有預感,你會回到北系、回到納牙星,回到我們五個人徹底走散的地方。但我沒想到,你會對自己這麽狠。”
二階堂靠着牆壁蹲下,指尖把玩着星網樹洞雜談的代碼。
“那些容易擾動人心的言論,我和雲冉眨眼就能讓他們消失,但你偏偏讓我們保留,像是确信謾罵和質疑的火焰會燒到自己身上。”
雲椴垂眸,睨了他一眼:“因為人類永遠都在紛争的循環裏,分歧和矛盾是必然,最顯眼的人最容易被攻讦。”
二階堂張了張嘴,兩手交叉枕在腦後。
“還好我從生到死潛心搞技術。”他長嘆一聲,“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罵你也是你所期望的,他們挑起争端,讓你義無反顧走上前線,也都在你的計劃之中。”
“所以他們說我沽名釣譽倒也沒錯。”
雲椴也蹲坐下來,兩手環抱,下巴抵在膝蓋上。
“和雲冉從地下室走出來那天,我學會裝得像一個正常人,意識到只有當別人眼裏的好人,被所有人都看到,才不會重新回到那個陰暗潮濕的地方。”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可能多少有些路徑依賴和條件反射了。”
二階堂難得聽他這麽坦誠又推心置腹,無端感受到和陳畢周相同的不安,像是在聽臨終遺言,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
他忍不住問:“這回從聖殿星出來,你又在穿越星雲帶的時候看到什麽了?”
雲椴并沒有公開自己能在星雲帶能夠回溯過往的事情,知情人只有柏妮絲,以及早已不在人世間的他和雲冉。
“沒什麽特別的。”雲椴抿唇,“看到搭乘這艘星艦的每個人平凡的一生,看了一遍我的一生。”
也許上次是因為秦燈在的緣故,他才得以從秦燈窺見秦煥,撞破他自己被強制遺忘的記憶。
“我看到我在納牙星給自己截肢的畫面。”
雲椴閉着眼睛,聲音很輕,輕得仿佛很快氣息就會斷開:“其實那個時候,我想過,要不就這樣算了吧。壯烈的死去也是符合我心意的合格退場。”
二階堂倒吸一口冷氣:“謝謝你糾結到最後選擇不放過自己,不然也沒機會親眼見到你學生弄出來這麽大動靜。”
雲椴睫羽垂着,手掌按在自己左腿上:“我最近時常在想,我的結局是不是早就寫好了,我的終點不在納牙星,所以我咬着牙背負所有同伴的性命活下來了;我的終點也不在啓蟄號,所以被域外的力量複活了……我的歸處似乎,不是由我自己決定的。”
二階堂聽着他缥缈的聲音,隐約明白他的意思,卻又覺得抓不住他飄忽的思緒。
他想了想,兀自順着雲椴的話說下去:“我以前也這麽想過,如果把人看做一段程序,人生似乎都完全設置好。”
“我沒有去納牙星戰場,卻因為清理戰場得到了輻射病,死前補全了方圓算法,讓意識在這裏永生,才會重新和你并肩站在這裏。好像每一個自以為糾結的當下,最終都像圓滿地走向某個既定未來的必然。”
“但其實不是的。”
二階堂頓住,轉頭看向雲椴。
“我在數據的海洋裏崩潰過很多回,想要埋葬自己,但是雲冉來了,痛苦不再是一個人承擔了,後來你進到了這裏,我忽然覺得有了新的希望。好像我在亂流裏經歷的痛苦卻沒有選擇放棄,就是為了等待今天我們能重新返回納牙星的這一刻。”
“是你和雲冉的出現讓我感到圓滿,但我無法确信你們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走向怎樣的未來。命運怎麽會這麽好心,因為我想要一個圓滿就給我寫就這樣完整的結局?那個執筆的人,是我們每個人才對吧?”
雲椴驀地擡眸,金色的眼眸閃過一道細細的光芒。
二階堂怔住,下意識想要躲避他視線裏的光芒,這段時間他從未在雲椴疲乏冷峻的臉上,見到這樣徹悟與通透的神情。
眉目平靜地仿佛下一秒就能羽化登仙似的。
“怎、怎麽了?”二階堂有些結巴,“我只是随意說的,可千萬別因為我這個随口一說,又改變了某種選擇和結局呃。”
“沒什麽,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和自己和解了。”
二階堂雲裏霧裏:“到底明白了什麽?”
“大概是,明白秦煥在想什麽,也明白了我們之間注定對立的分歧。”雲椴眉眼彎了一下,“你就當我準備去給他上最後一堂課了吧。”
二階堂聽到他最後這句話,心裏咯噔一聲,連忙拍打雲椴的衣袖,“呸呸呸,別說這麽不吉利的話,還沒到時候告別呢!”
雲椴眉眼彎起,任由他打着,“說起來,我好像真的從來都沒認真和誰道別過。”
二階堂收手,得意地哼了一聲:“那我和雲冉還算走運,都被你好好送上路。”
“重點是這個嗎?那我還得謝謝你們倆給我講地獄笑話了?”雲椴忍俊不禁,很快又斂了神色,嚴肅地說,“最後想拜托你倆一件事。”
“你說。”
“我記得特別派遣部之前短暫接管過春見的意識,給我傳過話,這應該也屬于你們方圓算法的成果。”
“對,不過這個功能在雲冉死後,我就造了大批故障故障數據停用了。一個是因為能控制的時間太短,另外就是成為數據載體的意識生命要經歷太多危險,太多痛苦,我們倆覺得這技術實在是,沒必要保留。”
“你該不會是想……”二階堂道回答完,瞪大眼眸,“可如果黑霧改變引力常數,吞噬整個星系,數據空間也會蕩然無存啊。”
“不是你想得那樣!”雲椴用力拍向他的後腦勺,“是我在籌備藍羅疏散計劃。”
“什麽?我怎麽不知道!”二階堂張了張嘴,蹭地站起來,“你和雲冉排擠我?!我說她怎麽也不來見你,悶頭忙得要死!”
“你要輔助處理黑霧這邊科研實驗數據已經夠忙的了。”雲椴面無表情地按住他。
“我和柏妮絲離開藍羅,兵分兩路前往南北系,會派人盡力維護這兩條躍遷通道,盡量讓南北系通過這條路把想要逃離的人送進藍羅。”
“疏散過程多半會有騷亂或速度不一致造成的争吵,我希望你和雲冉能用控制春見那種短暫的方法,适當控制疏散人群的狀态,別讓大家的血流在撤離的黃金時間裏。”
二階堂:“……罵你的人還是罵早了,你連疏散的應急預案都想到了。”
雲椴嘆氣:“之前不提是因為軍隊還需要占用躍遷通道,還沒有完全分布到黑霧所在的據點,民用交通也被征用,很難給出具體的時間,提前說反倒會讓他們焦躁催促。如今有了進展,全部黑霧也都被監測,也該盡快把交通退路還給他們。”
“可是黑霧始終存在,空間引力的變動不能保證每一次躍遷的順利進行。”
“信息公開,讓他們自己判斷和選擇。”
雲椴低垂眼眸,一字一句道:“要麽幸運地逃離到暫時安全的孤島上,迎接資源注定告急未來,要麽不幸地死在躍遷的路上,亦或者停留在南北系見證最後的生滅……如今已經沒有一條完全安全的路,但我不會替任何人做決定。
二階堂挑眉:“你嘴上說着想當好人,但其實你還是變了,換做以前,你寧願給自己全部的壓力,也想讓所有人都得到一個善終,想救下每一個人。”
“如果我太在乎每一個人,似乎也不是一件好事。”
雲椴說着,歪頭抵在玻璃金字塔的晶瑩牆壁上,“雖然我現在仍然不确定黑霧的形成和秦煥有什麽具體關聯,我能感覺到……秦煥似乎在拷問我,更在乎他,還是更在乎其他人。”
“我想盡我所能給大家安排一個算不上退路的退路,然後專心去面對他。”
“感情這方面,我不太懂啊。”二階堂摸了摸下巴,好奇道,“我只是覺得你提到任何一個人時的狀态,都和提到他的時候不太一樣。”
雲椴愣了一下。
他還從來沒有和任何人有過交談情感生活的經歷——
柏妮絲也好,夏鯉也罷,她們天然對秦煥有着抵觸,巴不得看到他和秦煥感情破裂;
陳畢周的暗戀和洛倫佐的離婚經歷沒任何借鑒之處;
雲冉更是沒有正常人應該有的感情。
他萬萬沒想到,當年那個潛心鑽研機甲和技術的二階堂,才是唯一能和他心平氣和地談起他和秦煥的事情。
這種感覺很奇妙,好像在一艘即将駛向末日的船上,他們穿着睡衣安靜地辦一場夜談會。
“怎麽不一樣了?”雲椴不解。
“有一種很原始很野性的興趣。”二階堂說,“就像原始人類跨越山脈,走進叢林,在離家很遠的河流裏找到一枚嵌着蟲子屍體的化石,感到陌生新奇的同時,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把玩。”
雲椴認真地聽進去了二階堂的話,他安靜地想了想,道:“直到他身份和能力與人有異之後,我對他的情緒波動确實比以前更大了。”
“或許恰恰是因為他獨一無二,因為他不屬于一眼就能理解的人類群體,才讓你從司空見慣和索然無味中找到了樂趣。”
二階堂忍不住回憶道:“你以前在軍部,看誰都好像一副平靜如水的樣子,多麽優秀的人都激不起你的興趣,好像每個人只是普通人類的一員……現在看來,你可能單純對‘人’這個生物沒有興趣。”
雲椴眨了眨眼:“确定不是把我說得有點變态了?”
“不,我是想說,你是偉大的人類。只有充滿勇氣和野心的人類,才會這麽堅定地試圖征服一切自然和非自然。”
二階堂笑了一下,把鳳凰號的最終密鑰放進雲椴手中。
“不知道是不是我最後一次為你維護機甲了,這次就請你肆意妄為吧,連同當時納牙星我沒有參與的份一起,殺穿黑霧,征服讓你眼睛放光的獵物吧。”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