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我沒有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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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顯川, 已是隆冬。
作為北系唯一沒有高危活躍類黑霧的星球,顯川的空氣像被冬日囚禁了生機,冷冽刺骨。
長長的冰錐從檐頂落到地面, 如同一排晶瑩剔透的欄杆。雲椴從星艦下來, 微微側目,冰錐映着他無悲無喜的金色眼眸。
最新的實踐研究進展依次從眼前飛過, 他看着實驗報告後附加的犧牲名單,內心像冰錐穿透似的, 冰涼蓋過了刺痛, 滾燙的血液滴落進腹腔和內髒。
“統帥。”
一道沉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雲椴聽見制服摩擦聲下稍顯潦草的軍姿行禮。
雲椴回眸:“……紅鷹?”
當初他遣散了天銀海海底監獄的人并入了北系軍隊, 沒想到來接他的竟是老熟人。
“是我。”
紅鷹依舊是寸頭, 但考慮到禦寒,戴上了軍帽。
帽檐的陰影蓋住了記憶裏眼底的英氣和邪魅, 相反增添了幾分恨不得立刻躺平的疲憊和倦怠。
雲椴神色恍惚,離開天銀海明明沒有過去多久, 怎麽好像……這麽漫長呢?
“您接下來準備去哪裏?我來安排。”紅鷹問。
雲椴回神, 看了一眼時間:“我要先去天銀海,之後就近前往一個黑霧活躍區,繁瑣的禮節性工作都撤掉, 你們該回哪個區域, 分配了什麽任務就去做,不要在我這裏耽誤。”
“其他人倒是可以立刻就撤。”紅鷹面色為難, “但我的任務……是随行。”
雲椴蹙眉:“你的戰力, 跟着我浪費了。”
當初紅鷹能在天銀海的地下監獄管理S區的“在押犯”,并入北系正式編隊後怎麽說也是精英行列。
“很高興能從眼光毒辣的您這裏得到這麽高的評價。”紅鷹筆挺地鞠了一躬,站直後眼神堅定, “但您若是随随便便受傷遇害,也是相當浪費的一件事!由我随行護送,也是盡到最大價值。”
雲椴張了張嘴:“怎麽覺得這是陰陽怪氣我在啓蟄號遇刺的事情呢?”
“北系人确實很怨念此事呢。”紅鷹攤手聳肩,“他們都覺得如果您留在北系,結果可能不一樣。對了,還有人說,如果秦煥沒有在顯川軍校的圍獵場經歷那種扭曲的成長,早早就跟在您身邊,受教育熏陶,今天未必會做到這個地步。”
“大家還真喜歡把我架在那裏唉……我倒是覺得,不會有什麽不同。”雲椴垂下眼眸,“算了,走吧。”
他不再推辭,擡手讓紅鷹帶路轉場。
這次他帶了機甲,從機甲專用通道可以更快抵達天銀海。兩人穿過空港的懸空長廊,一路綠燈權限刷開門禁。
這條路上沒有任何嘈雜噪音,只有腳步聲像時鐘指針走動時那般節奏固定。
紅鷹步伐坦蕩惬意,但雲椴卻莫名壓抑。
他不習慣這種充滿緊迫感的無聲息,越寧靜就越容易感知到秦煥無處不在的注視,越死寂,就越容易讓他想到接下來自己決心要做的事情。
雲椴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秦煥身上抽離,四處移動視線,掃過紅鷹肩章時,愣了一下。
“還沒恭喜你晉升了。”
“啊,您說這個啊。”紅鷹撇嘴,“我能升上去,無非是因為不是每個關鍵位置的領導都是您這樣的人,他們怕了,活就落到我身上。這個肩章和表彰我趕着投胎送死沒什麽區別。”
“……也是。”
北系情況和他預想差不多,夏鯉那邊也一樣。
只不過他們都一致認為,這回不像普通戰役那樣,可以通過發號施令給予動力和壓力。
沒有戰火和傷亡的日子看似短暫,但勝在足夠幸福安逸。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墜入絕境,還想要每個人都有危機意識,未免過于苛責。
在極端未知的異象前,對生的渴望不足以支撐所有人的堅定意志,反倒會催生出無邊懼意。
他搖頭輕嘆,又問:“老鬼他們怎麽樣了?”
“有人退出了,有人去前線了,老鬼……護送北系第二批研究組去進行實驗後失聯,或者說可能犧牲了。”
紅鷹哽了一下,又恢複了原本冷靜的肅殺模樣。
“原本他們被秦煥籠絡來,想着他能實現夙願,現在直接變成了毀天滅地的天敵,如今也沒什麽期待和牽挂,倒不如性情一把,死也死得壯烈些。”
紅鷹說着,看了雲椴一眼:“您的公開宣言、征召信和視頻簡直給他們打了雞血。”
雲椴想到那群在天銀海監獄裏陪他訓練機甲、鍛煉體能的同伴,不禁閉上了眼:“如果可以選擇,我不想讓任何人為了秦煥造的孽送死。”
“所以就打算親自上嗎?”紅鷹發出了一聲怪叫,兩眼放光,“我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看您的機甲!”
雲椴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專屬通道已在眼前,工作人員正把鳳凰號推至軌道。
機翼尾部飛揚的血紅塗層撞進他的眼裏,心髒無端震顫,他仿佛聽見這個多年前随自己南征北戰的同伴仰天長嘯,為闊別數十年後的又一次赴湯蹈火。
“好久不見了。”雲椴輕聲道。
他從光腦裏調出密鑰,快步走向機甲,在鳳凰號腳下站定,額頭抵着冰冷的外殼,掌心按在他最常撫摸的位置,閉上眼睛,“讓你退休返聘,抱歉了。”
鳳凰號嗡嗡啓動的聲音絲毫不覺得遺憾抱歉,相反,每一個零件之間嵌合滑動的聲音都透着雀躍。
艙門合上的剎那,流動光柱陡然一暗,下一秒雲椴睜眼,駕駛艙的固定光随之亮起。
同多年前那樣,和他的靈魂融為一體。
“歡迎回來。”
連通了光腦的頻道裏,二階堂的聲音響起,仿佛回到了沒有調任、沒有失去夢想的當年。
雲椴眼眶一熱,啓動鳳凰號彈射了出去。
專屬通道裏,鳳凰號飛躍顯川上空。相同的位置,不同的地圖細節,當年顯川戰役救援的畫面從眼前飛速閃過,雲椴只覺得陌生又熟悉。
“最新進展你看過了嗎?”二階堂問。
“嗯。”雲椴颔首,“我看到倪拆說他和自己的父母親成功補全了第一小組留下的測算公式。”
二階堂:“還有一個更好的消息!這個測算公 式和春識、叢嵘的推導進行互證,得出了更精密準确的測算方法,現在後方可以根據測算出的結果分調配運輸晶礦。”
“所以,黑霧最終的喂養方案正式确定了。”
雲椴仰頭,閉上眼,臉頰上的肌肉微微顫抖,說不出是開心還是興奮。
二階堂說得對,命運不會好心地給出任何一種圓滿。
如果他沒能以雲校的身份踏上啓蟄號,沒能成為誰的眼中釘被人設計了刺殺,他不會遇見倪拆和他的父母,也不會在複活後前往首都星,去救下這對被當做替罪羊的夫妻。
他如今肩負着許多人的厚望站在這裏,是無數他人的選擇和他自己的選擇共同推着他走到了這裏。
有人得到,就有人失去;有人成功,就有人失敗;有人在雲端上幸福,就有人在地獄裏痛苦。
如果有誰拟定了他這一生,那麽整個世界就是無數個巨大的齒輪,每個人都是在既定的軌道上,規規矩矩地輪轉完整個生命的旅途。
何其無趣!何其虛妄!
與其恐懼自己是不是被誰放置在一個無聊的齒輪裏,還不如熱烈地迎接每個選擇的岔路口。
他睜開眼,眉目更加堅定:“柏妮那邊如何了?”
“已經見到春識和祝東風了。”二階堂道,“她們去了黑霧活躍區,暫時還沒有消息。”
“應該快了,我算過時間。”雲椴打開星圖,腦子裏飛速思考,“利用目前緩慢改變的引力場,她會比我更快抵達,大約在我到達天銀海的時候,應該就能出結果了。”
雲椴透過機甲的窗口,看向天空,他隐隐咬着後槽牙,在心裏罵着秦煥:你敢阻撓我就死定了。
不知道這份詛咒是不是被秦煥聽見了,鳳凰號沖出專用通道,彈射滑入天銀海的機甲放置位時,柏妮絲的消息彈了出來。
【确認了,春識和祝東風身上的能量,和你、我以及秦煥都不相同,恐怕是因為我們都掌控了某種能力,是能量內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我們剛才跟着一個實驗組前往活躍區,高危活躍的黑霧以及伴生觸手都不會攻擊我們!】
【也就是說,現在我們幾個可以毫發無傷地進入黑霧腹地用晶礦喂養,完全抑制它,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
雲椴解開作訓服最上面的扣子,長舒了一口氣。
他從鳳凰號上躍下,和紅鷹擦肩而過,“給我準備一艘快艇,我要進一次天銀海的黑霧。”
“什麽?!”紅鷹險些咬了舌頭,震驚地回眸。
只見已經有一艘快艇莫名啓動,又快又穩地停到了離雲椴最近的停泊位。
“謝了。”
雲椴知道這不是二階堂就是雲冉的手筆,毫不客氣地翻身上船,望了一眼遠處懸空的平靜黑霧,開足馬力朝天銀海中央的島礁駛去。
紅鷹張大了嘴巴,仿佛看着一個不受任何規矩約束的刺頭攜風帶浪地沖了出去,連忙安排警戒隊伍跟随護衛。
“……難怪覺得就算北系開局也不會有什麽不同呢。”紅鷹嘀嘀咕咕,“合着在胡來這方面,和秦煥是一類啊。”
雲椴聽不到紅鷹的腹诽,海風吹着他鬓邊的金發,快艇最大速度破開隆冬的風浪,耳邊的呼嘯甚至有些刺痛。
他評估好距離,找準角度,跟着快艇慣性大踏步踩着船頭,踏上島礁最高點,仿佛長了翅膀一般,飛到黑霧面前。
只是一剎那,他便感受到春識所說的那股莫名吸力。
等回過神,整個人已經滾落進了黑霧中央。
雲椴怔怔地看着裏面五光十色的漆黑,指尖微微蜷縮,小心翼翼地往前觸碰,想要試探邊界。
他的感受竟然和春識的描述截然不同。
沒有那種令人恐懼的泥沼和漩渦,他只覺得像坐在軟軟的棉花糖上,被一股和煦又溫暖能量包裹着,仿佛前面是某個世外桃源,只要他狠下心往前走去,他就能甩掉身後的一切。
巨大的誘惑纏繞着他,像是童話裏女巫的蘋果。
雲椴用力甩了甩腦袋,逼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既然他和春識一樣,也能毫發無傷地進入黑霧,這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實也覺醒了某種自己尚未察覺的能力?、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雲椴忽然感到眼睛一陣刺痛。
他下意識弓着身體捂住眼睛,眼前好像閃過一道白光,無數畫面如潮水般湧進了腦海,耳畔劇烈的嗡鳴讓他險些昏過去。
金色的眼瞳怔怔地看着空虛中的焦點。
“……秦煥。”
一滴巨大的汗水從眼前滾落,雲椴攥着拳緊緊扣着黑霧內壁,聲音喑啞,“我沒有忘記,只能是我來殺你,你呢?”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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