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城下城

阿七小步快跑到孟然腿邊, 接過她手裏的酒抱在懷裏。孟然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赫蘭德，道：“現在找伴侶不用跟軍部打報告的嗎？”

赫蘭德看着阿七手裏的櫻桃甜酒, 瓶口處還挂着一張同色系的深粉紅色的小卡片, 寫了一些祝福話語。他微皺着眉，用手環驗了一下身份卡，彈出的是太初星李莳的基本信息, 雖然按照一般流程, 隐藏了随行人員的具體身份，但在個人關系上, 備注是“準伴侶”。

所以對方工作人員就很自然地以為，這是兩人在正式文件下發之前，利用假期的蜜月旅行。

赫蘭德無言以對，頓了頓才解釋道：“身份卡裏信息是特裏做的。你要是介意……”

“不介意。”這可真是逗金毛秘書的額外延伸樂子，孟然笑得很開心, “還占便宜了呢, 白賺了兩瓶酒喝。”

還沒見過赫蘭德喝酒, 所以這兩瓶應該都是她的。

獲得身份很順利，過安檢也很順利，但接下來找目标地點就不順利了。

根據李十一注入在萊妮的通訊系統裏的程序複制的地址信息, 兩人到了港城區的一個貿易集散地。李十一道：“我确信她最後的目标地就是這裏。但更詳細的就沒有了，可能用了什麽手段屏蔽了通訊。”

既然如此肯定，赫蘭德提議先大致看一下整個區的情況，兩人租了一輛高性能的飛車, 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走馬觀花式地快速遛了一圈。這個集散地實在太大了，倉庫密密麻麻又齊整地排列着, 從空中看去，像是一塊巨型集成電路板上的封裝模塊和元器件。

這裏是孟然曾經做走私客時很熟悉的那種地方，滿地都是各星球的中小型公司老板、貨運代理、黑市掮客，遍布着無數倉庫、集裝箱、地下管網以及廢棄的大小工廠，貨物和人員成分都複雜且流動大，一頭紮進去找的話，無異于大海撈針。

“毫無頭緒。”相對于這種複雜地表情況，赫蘭德和孟然兩人更善于應對太空場景。

赫蘭德知道孟然搜集信息有一套，雖然她沒告訴過自己背後到底是誰。兩人各自動用了自己的渠道，赫蘭德在軍部內的消息裏沒有找到更多的相關信息，這裏連上傳過的犯罪記錄都不多。孟然則通過李十一的信息模型，搜集到了近二十年內的倉庫整體變動情況。

她翻着那些倉庫編號，想起宇宙野草研究協會溫室園內的那些原生種，突然靈光一閃，對李十一道：“能不能篩查出一些舊的倉庫，比如內容物比較古老原始，流動性差，一直沒怎麽動的。”

李十一的模型重新運行了近十分鐘，還真的篩出了十幾個。分布在集散地邊緣地帶的綜合性倉庫區，生意基本上半死不活，內部存的大都是滞銷品。李十一更進一步地摸進了那些倉庫的內部系統，找到了倉儲記錄，有十個倉庫幾十年來只進不出，管理人員流水線一樣換來換去，管理費用倒是一直按時繳納。

孟然看着那些古舊得離譜的存入物品清單：老式紡織機、活體牲畜胚胎、冶金材料、天然香料種子、大量實體書籍……其中有一些勉強算得上現代的物品是水淨化模組和藥品之類的東西。她心中有了定數，把手上的信息提取了重點，投送給了赫蘭德。

赫蘭德把共享的存儲記錄大概看了一下，幾十年來的只進不出，這十個工廠根本沒有那麽多的地方來儲存這些東西。“這些資源供給像是在供養一個……自給自足的封閉生态，但規模太大了，不像是一個普通的社區，也太規律了，不像自然形成。”

李十一道：“如果你要去現場查看，最合适的時間是三天後，他們每半個月有一天的休息日。”

文森特不知道什麽時候湊了過來，“雖然不知道你們在查什麽，不過我可以幫你‘欺騙’那邊的監控，很輕松做到一個小時左右的窗口時間。”

有李十一和文森特在後臺幫助，事情就簡單了很多。兩人在附近的高級酒店住下來，吃吃喝喝耗着時間，之後直奔目标區。在掩藏痕跡，破解密鑰撬鎖、入室探查這些技能上，孟然簡直是個專家，赫蘭德看着她操作，覺得當初徐懷瑾一定用了什麽特別手段才能抓住她。

倉庫內部，電子眼的監控視頻已經被文森特替換成了合成畫面，裝載搬運的機器人們集體休眠中，孟然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這裏很正常，貨都封裝在三四立方大的箱子裏，她擡手碰了一下，最外面是一層硬化的防撞塗層。

阿七蹑手蹑腳地跟着他們，也有樣學樣地敲敲着敲敲那。赫蘭德原本還不理解為什麽這種場合下還帶着一個家政機器人，孟然給的理由非常簡單：“你話少，但我長時間不說話就憋得慌。阿七是氣氛組，它什麽話都接，情緒價值給的夠。”

氣氛組的阿七在她話剛落音就不慎摔倒了，仰躺在地上起不來，孟然笑着過去拉它，立刻感覺到手裏的力道不對。在火星那邊時，李十一給阿七的系統加了一些補丁升級後，文森特給它的固件也做了一點改造，它的金屬手腳上有一層能隔斷電、磁、熱的塗層，但身體不是。赫蘭德過來幫她把機器人從地上拽起來後，用手環測了一下地表的磁場數據。

“強度分布很均勻，這下面有個磁力很強的人工設備。”

“十一，能找到這些倉庫的施工圖嗎？這下面好像有東西。”

“我已經找到了所有的設計圖和控制系統，這十個倉庫的構造模式是一樣的，下面确實有個深井，配備了運輸設備。”

結合倉庫的東西都只進不出，那也就是說，都運到地下去了？

“我可以遠程操作打開設備，但沒有地下的信息。”李十一有些擔心，“你确定要下去嗎？”

孟然拉着赫蘭德退回貨物區，內部運輸帶緩緩啓動，倉庫西南角一處空地上，嚴絲合縫的地磚微微隆起向兩側分開，一個金屬骨架四周透明的箱體升了上來，看傳送帶運作的方向，貨物是送到那個箱子裏的。

兩人靠近了往下看，下面果然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垂直通道，內部要比地表部分寬敞很多，內壁是光滑的人工加固的硬化層。通道中心，就是這個依靠磁力設備的運輸箱。貼在通道四周的燈帶綿延往下，但看不清底部是什麽。

“下去，不要擔心，我身邊有個保镖。”

李十一知道她是和另外的一個人一起去的赫利星，但還沒來及問到保镖的身份，倉庫裏的兩人已經打開箱子跳了進去。赫蘭德的手環上指數顯示，周圍空氣質量在實時變化着，不過氧氣含量一直正常人呼吸的範圍內，運輸設備在十幾分鐘後停了下來，兩人走下平臺，照明系統的黃光白光恰到好處，濕度溫度都适宜，在地下這種地方，除非人工調控，否則根本不可能。

“這裏連不上雲網了。阿七，你的基礎功能還有嗎？”

四十幾分鐘之前，她和李十一文森特的通訊連接就中斷了，赫蘭德那邊也一樣。阿七原地打了一會兒轉，手腳并用地小幅度亂動一番，之後比了肯定的手勢，“我的智能核很基礎，功能的80%脫離網絡環境可用。”

孟然放下心來，“那問題不大。”

地下的構造和地上倉房沒什麽區別，只不過空間更大，至少幾十倍。大量來自地面的貨箱摞在一邊，地面上用塗料劃分了區域。兩人邊走邊看，空曠的地下倉庫裏，只有不知在何處工作的空氣交換機的細微聲響，還有他們的腳步聲，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

“阿七，你的智能核裏有沒有探險小說之類的東西？眼下的場景你會想到什麽？”

“有一些。暴風雨前的寧靜？主角會感到緊張且困惑。接下來就是意外來襲，或者發現寶藏。”

“嗯哼。”

“然姐你緊張嗎？ ”

“不緊張，就是有點無聊，我還想吃東西。”

赫蘭德從口袋裏掏零食遞給孟然，聽着他們倆扯閑話。松散成這樣的安保，要麽這裏面的東西不重要，要麽，就是不在乎有沒有人入侵。剛剛從運輸箱體下來，他就已經發現了，傳輸的開關只有地面才能操作，這裏是一進來就出不去。

根據地面的标識，兩人靠腿走了半個多小時，終于找到了指示為出口的地方。一個三四米高的對開金屬門，門上的鎖松垮地搭着，似乎一拉就開，門縫處透出外面的一點光線。孟然輕嗅了一下，出口處撲面而來一股複雜的氣息，土壤的腥氣、植物的清香、牲畜的味道、還有舊時代燒煤冶礦的煙熏味。她有點興奮，這種感覺讓她想起玩過的沉浸的複古主題腦機游戲。

赫蘭德走上前來，兩人一起拉開大門，走了出去。明亮的光線透進來，出現在視野中的是青蔥的樹林和草叢，往上看是高高的天空，有藍天白雲還有太陽，遠處有起伏的山，山腳下是和游戲裏建模幾乎一樣的十幾世紀風格的城市。城市是活着的，飛鳥在教堂頂端盤旋，蒸汽從高聳的煙囪上排出，耳邊傳來遙遠的一陣陣叮當的金屬敲擊聲響。

“這是什麽……大型複古風主題游樂場嗎？”

*

孟然的眼神在磚石和木梁雜糅的建築物上掠過，他們腳下的主路是規整的長石板，通往居民區的小路鋪的是鵝卵石，全都乾淨整潔得過分。往來的人群有些穿着簡化的排扣外套，有些穿着寬大的白色長袍，還有些中式改良的窄袖交領衣衫，什麽風格都有，細看又什麽都不對。

但他們看起來都很閑适自在，對于這兩個格格不入的人，目光充滿好奇但沒有絲毫敵意，連阿七這個半人高的機器人也見怪不怪，要知道他們的交通工具用的可是馬車牛車之類。兩人毫無僞裝地在街上走了一會兒，沒有什麽騷亂也沒有什麽人來抓捕他們。孟然甚至不确定他們進入這裏，是沒被某些人發現，還是對方根本就不在乎。

孟然道：“你什麽感覺？”

赫蘭德道：“很怪，但又有種詭異的和諧。山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大部分和天空太陽一樣是全息投影做出來的，這裏的一切都很乾淨，但沒看到垃圾處理和水源淨化的設備，應該是藏起來了。語言和我們用的一樣，非常标準……”他說着說着發現孟然沒了聲音，于是止住話語，問她怎麽了。

孟然看着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摸了摸肚子，“你說的都對，但我現在只想吃飯，我太餓了。”

赫蘭德身上藏的零食，一路上被孟然掏着吃完了。大半天過去，她早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

他們亂走的這條街看起來是個商品交易的地方，周圍是各種木桶、麻袋還有來來去去的馬車，兩人嘗試着跟人打聽，一個穿着長袍的頭發胡子都發白的老者态度友善地提醒道：“異鄉人，如果餓了請去東市的街道，那裏有很多餐館和攤販，能吃到食物。”

不過這裏壓根兒就沒網絡這種東西，作為太陽歷時代的人，離開雲網意味着一個非常基礎的問題，他們花不了錢。沒有這裏的貨幣，即便是找到餐館也吃不了東西，赫蘭德的視線在不遠處的一個鋪子上停留了片刻，“你和阿七在這裏稍等等，我去那邊碰碰運氣。”

一輛馬車拉着裝得滿滿當當的麻袋往前走，到了拐角處一個晃動，最上面的一麻袋滾落下來，袋口散開，圓滾滾的土豆滾落一地，街上的人趕緊叫住了車主。

非常生活化的一個小事件，如果這是游樂場，設計這個環節的人就是想讓街上的NPC都參與進來。路人紛紛停下來幫忙，孟然也趕忙走上前去，和阿七一起幫忙把腳邊的土豆都撿起來裝回去。

街角對面的一個無字石碑前靠着一個渾身裹得嚴嚴實實的人，盤腿坐在路邊曬太陽，幾顆土豆滾到了那人腳邊。幫忙撿土豆的人們交換了幾個眼神，都默契地視而不見地沒靠近，把剩下的都裝了起來。

孟然心裏泛起小小的疑問。她徑直走過去，俯身撿起了兩個，一只骨節突出的手托着顆土豆遞到面前，她正要接過，擡眼看到對方一雙紫色眼睛，微微怔了怔。那個是消瘦的、樣貌清秀表情沉郁的男人，長發在臉側垂下一縷，大部分卷在袍子裏。

不遠處的馬車主人沖這邊喊道：“好心人，那邊的不要了，我得走了。”

拿土豆的手垂了下去，紫色眼睛的主人神色暗淡下來。孟然看着裝土豆的馬車遠去，又撿起旁邊的兩個，問道：“你要嗎？”

半晌，那人反應過來，孟然在跟自己說話，擡起頭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一共七個，我再分你兩個，怎麽樣？”

對方不說話，孟然把兩個土豆放在他的白色衣袍上，起身笑了笑，自顧自地說道：“我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紫色眼睛，真好看。”

她也經常做僞裝改變外形，這個顏色不是現有人類的正常瞳色，但也不是變妝化妝的道具做出來的。對方的臉色變了變，緊抿着唇不說話，抓起土豆起身走了，有些生氣的樣子。孟然看着他的背影，大約是自己觸了他的黴頭。

赫蘭德折回來時，看到孟然若有所思地看着街角方向，阿七的手裏多了四個土豆。

“這是？”

“本地人的饋贈。沒錢買飯的話，我們還可以烤土豆吃！”

這種随遇而安和樂觀似乎是孟然的天性本能，赫蘭德點點頭。不過以孟然的食量，四個土豆根本就不夠她吃，更別說兩個人。

“我們可以去那邊的酒館吃點東西。”

“你有錢了？”

“嗯。”

赫蘭德這次用的是度假的名義，常服略微穿得講究了一些。孟然立刻發現他別在領口上的兩個金黃色的領扣不見了，赫蘭德道：“這裏幾乎複刻了地球中古時期的模式，可以貴金屬交易。”

孟然掏了掏全身，發現她身上稱得上金屬的，都是一些現代的科技合金，極高硬度極輕質量，但在這裏，沒人會高看一眼。她只能跟着赫蘭德吃白飯。

兩人走進那家頗為豪華的酒館，在角落裏尋了一個位置。店裏菜單依然十分雜糅，孟然興致勃勃地看起來，酒水有高粱酒、清酒、蘋果酒和香槟，往下看有清炖羊肉湯、南瓜濃湯、洋蔥牛肉，也有煙熏火腿、奶酪和烤鹌鹑，主食上寫了湯餅子、圓面包、米飯、黃油烤土豆之類。魚的菜也有，但都是淡水魚，符合設定，這裏沒有海。

赫蘭德的兩顆領扣換了不少錢。除了不讓喝酒，孟然毫無顧忌地點了一大堆，反正之後出去可以再還他。菜的做法都很樸素，但勝在食材新鮮味道不錯，兩人吃得很開心。

城內的光線漸漸暗下去，孟然看着外面的天色從昏黃到暗藍再到漆黑一片，城區的穹頂不知道用什麽造的，投影技術也十分厲害，一眼望去幾乎和真實的天空無異，甚至還有星星。

“當～當～當～”

城中心處傳來三聲鐘響，剛剛還熱鬧非凡的酒館頃刻之間變得安靜，孟然環顧四周，發現所有人都微微低頭，雙手合十做出了祈禱的動作。赫蘭德和孟然對視一眼，坐在角落裏安靜地沒有說話。

“當～當～當～”

又是三聲鐘響，穿透力極強的聲音似是震在了耳邊，孟然搓搓耳垂，感覺耳道有點發癢。身邊的赫蘭德手指無聲地點了點她的手背，孟然在他的示意下，發現酒館裏的所有人，像是電影畫面被定住一樣，神情呆滞眼神空茫，保持着那個祈禱的姿勢一動不動。

當影像繼續流動，周圍的喧嚣恢複過來時，赫蘭德看了一眼時間，“五分鐘整。”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