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這事說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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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然發現赫蘭德有點不對勁。
或者說, 搞清楚他內心想法和對她的态度這件事,比孟然以為的要難很多。她搞不懂,這人怎麽就突然變得難以捉摸起來。
确認傷恢複得差不多, 赫蘭德把醫療艙收了起來, 只按時吃一些口服藥。孟然就沒再有機會和他一起躺進去,她需要擁抱解壓的時候就只能在控制室裏。
當她側過臉望過去,赫蘭德立刻明白她意思, 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和之前一樣。
但……孟然的臉蹭蹭襯衫,心情不太愉悅地擡眼看了看, 原本慷慨解開的扣子,如今扣得嚴嚴實實。往下瞄,襯衫的下擺也規整地收在褲子裏,腰帶牢牢地束着,根本沒機會摸到皮膚。甚至孟然抱着腰想上手扯的時候, 被赫蘭德反手捉住, 緩緩地拉了下來。
孟然皺起眉頭, 偏偏他一副淡然又不解的樣子,垂眼看她,問道:“怎麽了?”
“……沒事。”
她也不好直接問, 好好的怎麽不讓摸了?明明之前是他主動地、大方地贈送的。
而且時間上也有了限制,之前她想抱多久抱多久,每次都抱到睡着,現在抱半個小時左右, 赫蘭德就拍拍她的後背,問:“好了嗎?”
好是好了,孟然就不能再賴着, 只得點點頭,從他身上離開。
赫蘭德什麽也沒說,但行為上又明明白白地畫上了圈,讓孟然有點尴尬。什麽意思?突然這樣什麽意思?矜持什麽?她越界了?
兩三天後,連寧峥都看出不對勁來。三人在內艙休息,他的視線在坐得老遠的兩人身上來回徘徊,等赫蘭德去了控制室,他悄悄問孟然:“你倆吵架了?”
“……嗯?”孟然照例打着哈哈道:“沒有啊,沒矛盾吵什麽架。再說,你看上校那樣子,像是會和人吵架的人嗎?”
這倒是,上校平時話都很少,應該根本就吵不起來。于是寧峥換了個說法,“他在冷暴力你。”
孟然:“……”這都什麽跟什麽。
不過據說三個人裏兩個人吵架,剩下的那個是最為難的,他應該是感受到了飛船內的氣氛改變。孟然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道:“是因為最近沒跟你閑聊嗎?那我休息換班的時候,都來找你。”
寧峥馬上擺手,他差不多已經渡過了太空适應期,這種長線航程有點像做保密項目,在基本封閉的基地空間裏,嚴格遵循作息時間,工作休息工作休息,習慣起來很容易。
不過這種日子快要結束了,按照航程時間,他們還有三天左右就可以到達無憂島。這趟原本以為半個月左右的旅程,因為意外事件,硬生生被拖到了二十幾天。
當模型程序能夠刷新出實時數據的時候,寧峥意識到他們能連上雲網了。孟然道:“離這裏最近的基站只能是無憂島,說明我們已經快到了。”
寧峥難以置信,“無憂島雲網的覆蓋範圍有這麽廣?我們還有幾十個小時的航程。”
孟然笑道:“那畢竟是財大氣粗的無憂島。”
“你很熟嗎?”
“那當然,我和萊妮熟,是那裏的常客。”
寧峥已經在手環上看起了無憂島的各種咨訊信息,但孟然這裏是一手經驗,他好奇道:“都去做什麽?”
“吃東西啊,找樂子啊。”孟然擰開營養液的蓋子,邊說邊喝出了一股美味濃湯的架勢,“那裏吃喝玩樂樣樣齊全,在無憂島就是無憂無慮,快快活活。”
剛來內艙的赫蘭德視線從手環的消息與公務上移開,插嘴道:“什麽樂子?”
他突然在背後出聲,驚得孟然被沒來得及咽下去的營養液嗆到,開始猛烈地咳嗽。赫蘭德快步過來,攬着肩輕拍着給她順背,喊阿七拿水來。
緩過一口氣的孟然往旁邊閃了閃,身體拉開距離避開他的手,“謝謝,我沒事了。”
“那些……人類的基本訴求。”
她的固定行程一般是找萊妮複診、閑逛、吃飯、睡覺、找合适的人形抱枕緩解壓力。最後一項流程的人員一般由萊妮提供,孟然挑選,作為回報,她要給萊妮提供過程中的腦部數據。
孟然神情自然地說道:“畢竟我有生理需求嘛。”
赫蘭德讪讪地收回手,臉色暗淡下來。人類的生理需求無外乎那麽些,看來上校是在意的。寧峥在一旁輕咳兩聲,岔開話題道:“我已經問過很多遍了,但還是想說,小姐,你是怎麽認識萊妮的?”
孟然頓了頓,“你知道她?”
寧峥點頭,“金斯頓家族的萊妮。”
孟然想到寧峥的出身背景,是連霍普斯都承認的金貴,那他知道金斯頓這個老牌家族倒也合理。他不是完全封閉不問窗外事,全太陽系內有能力建私人太空浮島的人群,也不多。
“這事說來話長。”
孟然本想糊弄過去,實話說的話,會暴露她身體的一些細節,畢竟萊妮坦言過當初就是看上了她的腦子。但寧峥十分期待地望着她,眼看着赫蘭德也在對面默默地坐下來,一副打算長談的樣子,她嘆了口氣,“好吧,我盡量精簡一點。”
“那段經歷總結起來可以說是,因為我在外太陽系太空閑逛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
寧峥像一個合格的聽故事的人那樣,提問道:“什麽人?不會就是萊妮·金斯頓吧?”
孟然搖了搖手指,“一個釀酒師。”
這個人,和當年給孟然一飯之恩的運貨大姐一樣,都變成了一個個符號,比如月亮、酒、太空炒飯……積澱在她的深層記憶中。
外太陽系空曠、廣袤、冷寂,飛行設備都很少遇到,能遇到人的概率也低,能夠在外太陽系生存的人,大多數是與科技、通訊、貨運等相關職業背景的,要麽是寧峥這樣的研究人員,或者專門醫生。釀酒師這種地球時代的手工職業者,還存在本身就很罕見,更別說是外太空。
聽故事的兩人立刻被吊起了興趣,赫蘭德道:“怎麽會是釀酒師?”
酒精類飲料在這個時代仍然很受歡迎,但生産早已經自動化實現,需要人類參與的環節只有品嘗,釀酒師的工作僅僅在口味研發環節還保留一點點。但誰會在外太陽系設置大規模的造酒廠?
“因為我當時也很偶然地發現了一個标記星球,飛船能夠降落地表已經很意外,按理說那地方是荒涼得不行,但實際上裏面是有人類建立的基地,我那時候太空知識沒那麽豐富,現在想來,和我們前些天停留的那個一樣,也是改造了一半就廢棄的人造星球。但它被二次利用了,基地的人還不少。”
他們有設施還算完備的農場,能夠生産作物,蛋白質主要靠一些生産周期短的轉基因魚蝦類提供,還有一些小型昆蟲,孟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吃過,實話說味道還不錯,但事後她拒絕回憶起細節。
酒精在這個封閉的小型基地中是硬通貨,不過這種地方的生産力水平畢竟有限,這種情況下,基地裏有一個釀酒師倒是合情合理,手工生産、少量可控并且不會造成資源浪費。
孟然道:“我意外闖入他們的基地,大家也沒有排斥。我本想用營養液換食物,但他們根本不需要,只是很好心地施舍給我了,于是我就提出用工作來換取食物和床鋪。”
她幫忙調控機器,設計規劃配置網絡,但覺得和之前做過的工作沒什麽區別,直到她發現賣酒的地方只有一個人,而且有很大的自由發揮空間,就興致勃勃地當了一段時間的幫工。
赫蘭德道:“你在那裏待了多久?”
“兩三個月吧。”
時間足夠久,久到她熟悉了基地裏的大部分人,“那些人裏,和我關系最好的就是釀酒師。”
釀酒師有一種與生俱來的不羁和潇灑,他的生活方式也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他對這個時代的科技依賴度沒那麽大,能親自動手做的都上手做。他們主要産出糧食酒,還有一些小型莓類為原料的水果酒,也用一些含澱粉高的根莖做過嘗試,最大化地利用基地的作物原料。
基地裏有一個類似圖書館的公共空間,釀酒師每隔三四天會去那邊一趟。孟然很好奇地跟了過去,在館內最頂層房間裏,有一套十分先進的腦機連接裝備,而他是去把腦子裏出現的幻想場景畫面,文字內容等這些碎片信息輸出出來。
七星有一種職業,是為全息游戲生産模拟情景的體驗師,販賣的就是想象力。釀酒師的想象力活泛,不像這個時代的很多人那樣,那麽受限,那麽現實,那麽“死”。
“我不知道基地裏還有沒有其他人能夠做到,我也試了試,從結果來看,我的數據和他差很多。這套設備可能是為了他才被放置在這裏的,為了記錄他腦中産出的想法。”
孟然從外面來,會釀酒師聊宇宙大千世界這些他感興趣的內容,但他又絲毫沒有離開基地的意思,身份像是一個地縛靈,把他牢牢地困在了這個荒涼的小星球上,直到——
“在按計劃離開前,我去找他喝酒,告訴他我來自地球,他很意外又很好奇地問了我很多關于地球的問題,我感覺他對地球很感興趣,于是便問為什麽?”
“在我的潛意識裏,地球是我的故鄉。”釀酒師道:“你是我這麽多年遇到的,唯一一位從故鄉來的人,我很高興。”
寧峥不知為何有些觸動,道:“地球還在,他為什麽不回去看看?”
孟然道:“我當時把雲網裏關于地球的信息,查出來給他看,釀酒師看了之後搖頭。”
“為什麽?”
釀酒師道:“這上面說,月亮是顆死星,地球也已經快死了。”
“的确如此,自人類擡頭看夜空起,月球就已經死去數億年了。”這種常識性知識孟然是知道的,但不清楚這個常識對于釀酒師來說意味着什麽。
“所以我不想去了。”釀酒師的表情古怪,複雜而難以琢磨,“因為在我的潛意識裏月亮不是死的,上面也不該是中轉站和基地。我的那個時代,月亮就是月亮,月亮是活着的。”
他端着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打算離開。孟然也喝到腦袋快發懵,望着他的背影,開口道:“哪個時代?”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道:“你住在地球,名字也是按華人的範式起的,知道華夏的人文歷史嗎?”
“知道,通識內容在我進入成年期之前,就已經全部學會了。”
釀酒師輕笑了一下,仰頭一口氣喝乾了手裏的酒,将空酒杯舉起對着昏暗的天空,仿佛那裏存在一輪月亮,朗聲道:“那你應該知道我,我在華人的歷史上很有名呢!”
孟然舉起了手中的水杯,剛剛阿七遞過來的,為了防止水外溢,太空中的裝水器皿一般都是擠壓式的,她仰頭往嘴裏擠了一大股,咕嘟咕嘟喝下,看着寧峥道:“知道我老鄉是誰了嗎?”
寧峥還在發愣,在太初星長大的赫蘭德已經有了答案,“一位中古時期的詩人。”
寧峥奇怪道:“為什麽說是你老鄉?還有,中古時期到現在多少年過去了,你別告訴我他是神仙。”
孟然笑了起來,“那肯定是不是,我是唯物主義者,神在我這裏不存在。”
“後來呢?”到現在為止,都和認識萊妮沒有半點兒關系。
“等我酒醒了一睜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個設備艙裏,設備艙在一個無菌室裏,鎖着。外面來來回回的都是研究員打扮的人。”孟然還以為自己記憶錯亂了,明明之前還在和人喝酒,怎麽現在是這種場景。
“總之後來他們的頭兒出來了,一個冷眼看人的金發女人,問我是誰,我問她是誰,這是哪裏,和我一起喝酒的人呢,她說……”孟然頓了頓,“死了。”
“……死了?”
“這女人是萊妮。”赫蘭德想到了之前的地下城,“這個地方是他們的……”
“是他們的基地。”孟然點頭,打斷了他要說的話,現場還有一個不明所以的寧峥。“釀酒師是他們的實驗對象,或者說,一個實驗樣品。”
寧峥半天才反應過來,“釀酒師死了?”
“是靈魂死了,人躺在醫療艙裏無意識。”孟然照顧寧峥的情緒,解釋道:“不過還會醒的,不要擔心這個。”
“這人原本因為意外事故造成腦損傷被他們救下,保住了性命但留下了無解的後遺症。他的過往記憶丢失了,新的記憶也會随着時間流逝什麽也留不下,他不知道該如何活着,于是和萊妮達成了協議,與其做一個什麽也沒有的透明人,倒不如接受一個已有的身份。”
孟然當時想過,怎麽就這麽巧就出現了這樣的人,而且很可能不止一個,至于這個協議,是不是被誘導答應的也不好說。
孟然看着若有所思的寧峥道:“你既然知道金斯頓家族姐妹,那可能知道萊妮是個腦科學專家。釀酒師這個角色,是萊妮嘗試過的,意識注入與人格模拟實驗的一個成功樣本。只不過他們其實并不能‘創造’出一個脫離時代的新靈魂,只能拷貝、複制、模拟,總的來說,就是偷一個,他們選擇了那位詩人。”
釀酒師這次最後的記憶,是因為飲酒過多,淹死在他的浴缸裏。不過真實情況與記憶沒有關系,因為孟然記得,歷史上的那位詩人,據說是溺亡在水中的,所以釀酒師得是這個“死法”。
“以萊妮他們當時的技術,只能讓那個模拟靈魂存活一年左右,時間一到,整個過程就要重來。原本這個周期還有六個月左右,而我的到來,加速了他的死亡。于是萊妮過來質問我做了什麽……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後面就不能詳說了,實際上當時萊妮順手就把孟然關了起來,之前她嘗試腦機設備的時候已經被注意到,孟然被扣着測了腦數據,然後就發現了她腦部植入的有東西。
萊妮看了掃描結果裏的那塊陰影,沒有什麽吃驚的神色,她仔細地盯着孟然的臉看了很久,道:“你在地球長大?”
“是的。”
“你從來就知道你腦子裏有東西,但不知道如何處理它,潛意識裏你覺得不能告訴別人。”
萊妮不愧是專家,孟然點頭,“……是。”
“是誰在那地方把你養大的?”
這問題問得有點怪,好像她篤定是有那麽一個人。孟然的腦袋上戴着測謊裝置,她實話實說道:“不知道,我不記得了。”
當時沒覺得有什麽,現在回想起來,萊妮應該知道不少關于她的事情。孟然擡起頭,寧峥似乎在努力消化這些,他憋了半天道:“她的這些行為,合法嗎?”
“不違法,但也不符合七星的标準。”孟然道:“總之不要用一般的道德水準來評判她,她也不在乎。”
“最後一個問題,”寧峥道:“為什麽你的到來,加速了詩人靈魂的死亡?”
“我也不清楚。可能那個模拟身份就像量子态,我是那個觀察者,當我出現的時候,他确定了那些關于地球和過去的一切記憶都是假的。”
孟然嘆了口氣,擡起眼,寧峥在低頭沉思,而赫蘭德正望着她。那雙藍眼睛裏帶着心碎和無措,望着她。
“……你怎麽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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