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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第 175 章 治療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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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第 175 章 治療成功【

有的雄蟲不愛讀書, 有的雄蟲就住在圖書館裏,文化程度的高低,一眼便知。

這裏沒有牆壁, 沒有穹頂, 只有數不盡的書籍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堆疊、延展, 化作層層疊疊的階梯,從腳下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

古老書籍構建出的階梯之上,銀發男人鳳眼狹長,白眸空靈, 似有兩輪皎潔的銀月, 風吹雲過不起半點波瀾, 唇色是近乎透明的淺粉,看起來不好親, 在親之前就會被殺死。

他清冷卓絕,冷淡疏離, 恍惚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明,又似乎是靜坐于幕後的執棋者。

大審判官坐在階梯最頂端的位置,面前是一本攤開的書本,書頁間夾着一根雪白的羽毛, 羽毛邊緣泛着淡淡的銀輝, 在他指尖旋轉時會灑下點點熒光, 他時常将它當作書簽, 也會在思索時拿在手中。

可就是這樣一尊看似無情無欲的神像, 此刻面前懸浮着數不清的光屏, 光屏上顯示的全是同一個陷入昏迷的青年,就好像……

這個世界鋪天蓋地,只有祂的存在才有意義。

那個曾經生龍活虎、充滿無限生命力的忒修斯如今躺在床上, 雙眼緊閉,睫毛覆蓋霜雪之色,身體正被冰晶一點點覆蓋,從指尖到手臂,再到脖頸,剔透的晶簇泛着寒氣,仿佛要将祂整個吞噬。

不該是這樣的……怎麽會這樣呢……

“結繭,失敗……”

大審判官低聲重複這四個字,語氣平淡,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麽。

他的目光在光屏上忒修斯的臉上停留許久,看着那因寒冷而微微蹙起的眉頭,看着那被冰晶覆蓋的輪廓——

手,竟不受控制地擡了起來,緩緩伸向光屏,指尖似乎想要穿過那層虛拟的屏障,去撫摸忒修斯冰冷的臉頰。

可就在指尖即将觸碰到光屏的瞬間,銀發男人驀然怔住,純白眼瞳裏閃過一絲慌亂,随即迅速收回手。

“砰!”

一聲巨響從階梯下方傳來,冰藍色的眼眸裏燃燒着狂怒的火焰,那是代表 “怒” 的分身阿撒茲勒。

他周身的皮膚裂開,無數刀尖狀的鱗片刺破衣物,巨大的氣流讓将周圍的書籍紛飛,書頁狂舞,可見他到底有多憤怒。

“你聽到了嗎?!” 代表着憤怒的阿撒茲勒冷冷看向自己的本體,怒目而視,“祂結繭失敗了!你的完美計劃就是個笑話!是你——把祂逼到絕路!祂現在很痛苦,這一切都怪你!”

轉眼間,代表怒的分身已經撲到了階梯頂端,銀白色的蟲肢帶着淩厲的風聲抓向本體的咽喉。

“你說要給祂自由?可你這根本是把祂往死路上推!你這個無用的混蛋!還有什麽臉自稱老師!”

大審判官微微側身,避開利爪的同時,指尖輕彈,一柄泛着銀輝的飛刀破空而出,精準地刺穿了阿撒茲勒的心髒。

阿撒茲勒的身體僵在半空,利爪停在離他頸側寸許的地方。

“你……會後悔的……”

冰藍色的眼眸裏怒意漸消,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悲哀。

頃刻之間,他的身體重重摔在書籍堆成的階梯上,一路滾落,直到撞上另一具分身屍體上才停了下來,階梯之下全是屍體。

緊接着,階梯之下傳來低低的啜泣,那聲音帶着哭腔。

一個面容可愛的男孩不知何時出現,邊走邊哭,那哭聲越來越大,好像遇到了這世界上最傷心的事。他有着一頭蓬松的銀色卷發,眼眸是剔透的冰藍色,此刻正盈滿淚水,臉頰上還挂着未乾的淚痕——

正是代表 “哀”的分身賽德勒斯。

賽德勒斯一步一頓地走上階梯,小小的身影在書海中顯得格外單薄。

“好可憐,忒修斯好可憐……” 悲傷的小男孩用手背擦着眼淚,瘦弱蒼白的臉蛋上全是淚水,“祂一定很冷吧?明明是從人類變來的蟲母,明明只是個可憐的試驗品,你為什麽這麽逼祂,為什麽要做這麽殘忍的事?”

“你這種蟲……明明最無情……卻是蟲母陛下的導師……你為什麽總是這麽自以為是,明明那麽多蟲母都沒結繭,你偏偏要逼祂?”

“你的心是冰晶做的嗎?為什麽一點都不心疼?!”

大審判官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仿佛沒聽到這痛徹心扉的控訴。

“心疼?”他輕聲反問,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指尖一凝,一柄銀色飛刀無聲射出,正中小男孩的眉心,輕巧地穿顱而過。

賽德勒斯愕然地睜大眼睛,兩眼流出綠血,似是詛咒似是嘲笑:“你會永遠……活在沒有祂的……黑夜裏……你……好可憐……”

代表着哀的分身從階梯滾落,到死之前,視線都還黏在光屏上忒修斯的身影,滿是舍不得。

大審判官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對礙眼的蟲子。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阿撒茲勒和賽德勒斯最後一眼,只是擡手,指尖凝聚起銀色的能量,準備再制造一個新的分身。

然而,新的分身剛一凝聚成形,那雙藍色的眼眸裏就瞬間充滿了痛苦與憤怒,毫不猶豫地撲向了他。

“我不是你,我和你不一樣,讓我去救祂!”

這一個分身長着尤尼梅特的臉。

大審判官眼神一冷,又一柄飛刀破空而出,乾淨利落地解決了它。

綠色的血液濺在潔白的長袍上,他卻毫不在意。

一個,又一個……

他不斷地制造分身,又不斷地親手将它們毀滅。

那些分身無一例外,在誕生的瞬間就會因為感知到忒修斯正在承受的痛苦而選擇背叛。

它們嘶吼着、咆哮着,向本體發起攻擊,最終卻都倒在了階梯之下。

很快,圖書館的階梯上堆滿了分身的屍體,綠色的血液彙成了溪流,順着書頁流淌,浸濕了每一級階梯,連書本都被無數綠血浸泡得發爛了。

血流成河,屍橫遍野,那些曾經承載着他喜怒哀樂的分身,此刻都成了毫無生氣的軀殼。

畢竟情緒是最無用的乾擾,他早已将喜怒哀樂剝離,封存在這些分身體內,再一一親手消滅。

大審判官緩緩站起身,赤着腳走下階梯。

冰冷的綠色血液漫過他的腳踝,浸濕了他的腳背,腳下的書頁因為吸滿了血液而變得粘稠濕滑,他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依舊是那副冰冷的神情,沒有一絲一毫的留念。

他站在屍堆中央,環顧四周,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分身,銀色的眼眸裏終于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不解。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都在反抗我……”

“明明……你們是我的一部分……”

這些分身是他剝離出的情緒,本應與他同心同德,可如今卻因為忒修斯而集體背叛。

他不明白,為了蟲母的未來,蟲族的未來,犧牲這些有何不可?

“我絕不後悔我所做的每一個選擇,總有一天,忒修斯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會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祂好。”

大審判官堅信,忒修斯會成為最偉大的蟲母,是唯一能結繭成功的蟲母。

只有那樣,祂才能擺脫世世代代蟲母被束縛于生育、直至耗盡生命的命運,才能讓蟲族徹底擺脫失去蟲母的滅頂之災。

哪怕忒修斯此刻恨他、怨他,哪怕未來永遠無法原諒他,他都不會後悔。

絕不,後悔。

絕不!

·

“你确定有辦法治好祂?”

宙皺着眉頭站在床邊,死死盯着大審判官,讓他本就淩厲的五官更添幾分兇悍。

“我沒時間和你開玩笑,如果你治不好祂,赤紅軍團不介意跟銀塔開戰。”

大審判官卻像是沒聽見一般,目光緊緊鎖在艾倫的臉上。

床上的青年正處于半昏迷狀态,銀白的發絲被冷汗濡濕,一縷縷貼在布滿冰晶的臉頰上,連眼睫上都凝着細碎的冰碴,像一尊即将被冰封的雕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着寒氣,猶如即将化作永恒的蝴蝶标本,透出一股殘忍的美麗。

怎麽會變成這樣……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他明明算好了一切,祂該在婚禮上順利結繭的。

“我在問你話!” 宙的聲音陡然提高,獨眼中的赤紅幾乎要燃起來。

大審判官這才緩緩轉過頭,銀色的眼眸裏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剛才的質問只是一陣風,淡淡問道:“你剛剛說了什麽?”

宙頓時語塞,看着對方那副全然沉浸在忒修斯身上的模樣,心中忽然了然。

看來這位以鐵面無私聞名的大審判官,也并非如表面那般冷漠無情,至少對忒修斯,他有着旁蟲無法企及的執念。

雄蟲嘛,哪個不對蟲母愛到要死要活?

這時,床上的可憐寶寶忽然發出細碎的夢呓,牙齒都在輕輕打顫:“好冷……好冷啊……”

大審判官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撫摸艾倫冰冷的臉頰,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觸碰到對方皮膚時,宙搶先一步握住了艾倫的手。

“忒修斯……” 君主的手掌寬大而溫暖,虎口處還有常年握鞭留下的厚繭。

源源不斷的力量與暖意通過相握的掌心傳遞過去,艾倫的顫抖似乎都減輕了幾分,張開唇瓣淺淺低吟:“還是冷……”

大審判官的手僵在半空,銀眸暗了暗,随即緩緩收回,沉默不語,好像做了多餘的事。

片刻後,他開口道:“接下來我要為祂治療,必須只有我們兩蟲在場,所有蟲都要離開。”

“我怎麽确定你是想給祂治病,還是想趁機帶走祂?”宙眯起獨眼,猩紅的瞳孔裏閃過危險的光芒。

大審判官看了他一眼:“君主,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對占有忒修斯沒有興趣,更無你們那麽卑劣而龌龊的想法。”

“呵,”黑發君主毫不客氣地嗤笑一聲,尾音裏帶着嘲諷,根本不相信他虛僞的鬼話,“難道我們最卑劣?你就最高尚?”

但……轉念一想,只要能治好忒修斯,現在讓他一步又何妨。

反正自己會守在外面,但凡大審判官有任何輕舉妄動,他會立刻沖進去撕了對方。

“你需要什麽東西?”宙壓下心頭的不快,獨眼裏的戾氣稍稍收斂,“只要能幫上忙,我什麽都願意給。”

大審判官:“你能幫上的最大的忙,就是給我出去。”

宙:“……”

如果是平時有蟲敢這麽對自己說話,哪怕同為領主,宙也會當場讓對方嘗嘗什麽叫生不如死。

可現在……

“你最好給我把祂治好,要不然,加倍奉還。”

他深深看了眼昏迷中依舊蹙着眉的忒修斯,最終還是帶着其他蟲退出了艙室,并在門外布下了重重守衛,連一只蒼蠅都別想飛進去。

房間內只剩下他們了。

大審判官走到床邊,看着依舊在夢呓的青年。

艾倫朦朦胧胧睜開眼,隔着眼睫毛上的冰晶,看到面前站着個不太熟悉的男人,銀發白眸,面容清冷,一時沒想起他是誰。

“你……是誰?”

大審判官的銀眸動了動,淡淡吐出兩個字:“神判。”

“神判?”

艾倫的瞳孔猛地一縮。

垂死病中驚坐起,竟是仇蟲立眼前!

他還敢來?是上門挑釁,還是又想對祂做什麽壞事?

他蟲的,這個幕後做局蟲還把祂害得不夠慘?

原本虛弱得連擡手都費力的身體,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鮮紅色的豎瞳驟然收縮,充滿了毀滅性的兇戾,艾倫撲過去死死咬住了大審判官的肩膀,銳利的牙齒狠狠嵌入皮肉,準備再吃點什麽進補一下。

大審判官悶哼一聲,綠色的血液瞬間湧出,順着衣料的紋路淌下來,傷口處的血肉外翻着,被牙齒撕扯的劇痛順着神經爬滿全身。

這力度……果真是厭惡死了他啊……

銀發雄蟲繃緊脊背,硬生生忍住了所有的顫抖,沒有推開,甚至沒有動一下。

他不傷心,更沒有動怒,只是在苦惱一件事。

這個樣子可沒辦法治病……

門外,刻耳柏洛斯、拉冬和格裏芬正把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着裏面的動靜。

“聽到什麽了嗎?”

“沒有……媽媽會好起來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大審判官的本體,看起來就好冷。”

“呵,他要是敢做多餘的事,我立刻沖進去撕了他!”

就在這時,宙走了過來,周身散發着上位者的威嚴,猩紅的獨眼裏帶着身為父親的壓迫感,掃了三個兒子一眼。

“君父!”格裏芬尴尬地咳嗽了一下,“都是我自作主張,和兩個弟弟沒關系!”

拉冬睜大眼睛,發出邀請:“君父,你也要來聽嗎?”

“嘁,君父堂堂領主,軍團團長,族群之首,怎麽會做這種偷聽牆角的事……”刻耳柏洛斯擺手道。

君主沉吟道:“我要最中間的位置,讓開。”

“啊……?”

三個子蟲面面相觑,立刻被燙到般彈開,乖乖把偷聽的最佳位置讓給了父蟲,低着頭不敢吭聲,誰也不敢說一句父蟲臉皮真厚。

可還沒等宙把耳朵湊過去,門突然開了。

嗯,有點尴尬。

宙神色不變,淡然得很:“嗯,我順便路過視察執勤情況。”

如果忽略掉他彎腰偷聽的動作,倒也不失領主的氣勢。

滴答。

一滴滴綠色的鮮血灑落地面。

神判這家夥……竟然受傷了?

宙略微驚訝的目光瞬間落在大審判官的肩膀上——

那裏有個明顯的傷口,傷勢嚴重,幾乎見骨。

大審判官的表情依舊平靜,仿佛受傷的不是自己,天塌下來都驚不起他臉上一絲波瀾。

宙猜到發生了什麽,勾起一抹何必當初的笑:“被祂攻擊了?也對,祂現在這樣子都是你害的,讨厭你也活該。就算你再可憐,都不會得到祂一分憐惜。”

真可憐啊,不過就算神判再可憐,都得不到忒修斯一分憐惜,忒修斯現在是打心底厭惡他,一個毫無競争力的情敵用起來才放心。

宙也不明白大審判官在想什麽,他無所謂忒修斯結繭與否,只要是忒修斯,他都喜歡,何必去逼迫祂?

大審判官像是沒聽到宙的話,銀眸冷冷的:“我現在需要一些适口的液晶酒,度數稍微高一些。”

赤紅君主麾下向來不缺好酒,尤其宙自己便是個愛酒的雄蟲,聽聞這話,立刻朝身後的子蟲遞了個眼色。

沒過多久,便有子蟲捧着幾瓶封裝精美的酒器匆匆趕來。

大審判官接過液晶酒,轉身回到艙內,水晶瓶裏盛滿了深紅色的液晶酒,像凝固的血漿,這種名為【妒火灼心】的液晶酒,性情溫熱,最能驅散體內寒氣,只是後勁極大,尋常蟲沾一口便會醉得人事不省。

不得不說,大審判官握着酒瓶的那只手格外惹眼,骨節分明,白皙如玉,腹帶着常年翻看書卷的薄繭,既沒有宙掌心的粗粝,也沒有聖伊諾斯指尖的花香,更沒有奧德修斯虎口的劍繭,或是阿裏阿德涅指節的戒指,只是乾乾淨淨的,透着一股清冷的書卷氣,卻在此時微微泛白。

就算你再可憐,都不會得到祂一分憐惜。

宙的話又在腦海裏盤旋。

大審判官看着床上意識模糊的艾倫,眸色沉了沉——

以祂對他的厭惡,恐怕寧願渴死,也不會喝他遞過去的東西。

這事,終究還得宙來。

大審判官側身退到一旁,眼睜睜看着宙走到床邊。

“乖,張嘴……”

那位黑發紅眸的君主半跪在床上,是大審判官從未見過的虔誠和體貼,狂傲不羁的雄蟲領主小心翼翼地将青年的頭扶起,獨眼裏的暴戾盡數褪去,百煉剛化為繞指柔,他擰開酒塞,仰頭含了一口深紅的酒液,随即俯身貼上艾倫的唇,熾熱而溫柔。

“唔……”

溫熱的呼吸混着酒香撲在艾倫臉上,宙的動作極輕,用舌尖一點點撬開祂緊閉的牙關,将酒液緩緩渡過去,極其富有耐心。

“忒修斯……”宙的聲音低沉沙啞,輕輕蹭過艾倫的唇角,“睡一覺,醒來就不冷了,晚安。”

睡夢中的艾倫發出細碎的嗚咽,最終還是乖乖将酒液咽了下去,只是那股刺骨的寒意并未消散,冰涼的唇瓣被酒液浸潤,染上一層水光,泛着濕潤的光澤。酒精的作用讓他意識變得模糊,先前對大審判官的強烈排斥也漸漸淡了下去,只剩下本能地蜷縮着抵禦寒冷。

大審判官坐在旁邊,目光落在艾倫微微顫抖的身體上——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手指已死死捏住了那瓶未開封的備用酒,瓶身被捏得咯吱作響,幾乎要裂開一道縫。

直到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他才猛地回神,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

一股莫名的燥熱從心底竄起,帶着從未有過的慌亂,他低頭望向手中酒瓶,驀地怔住。

上面正好就寫着那四個字,猶如魔咒的四個字。

妒火灼心。

就算你再可憐,都不會得到祂一分憐惜。

宙的聲音又像鬼魅般纏上來。

大審判官皺起眉頭,銀眸裏劃過一絲明顯的不解,甚至帶着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煩躁——

到底要怎麽樣,才能把這句話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好暈……”

沒過多久,酒精便開始發揮作用,宙也不得不離開。

艾倫蒼白的臉頰泛起淺淺的紅暈,原本緊蹙的眉頭卻未完全舒展,顯然寒冷仍在侵襲,眼尾染上一抹水意蕩漾的緋紅,連呼吸都變得綿長慵懶,像只醉乎乎卻依舊畏寒的小貓。

“奧德修斯……”

祂醉了,所以做什麽都很無辜,只是迷迷糊糊地喊着,身體往銀發雄蟲的方向蹭了蹭,另一只手也伸過來,環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衣擺處,鼻尖輕輕動着,像是在嗅聞氣息,辨認到底是哪個和祂曾經相好過的雄蟲。

有血液和書本的味道……有點陌生呢。

這一瞬間,觸摸到大審判官本體的艾倫接受到了全新的信息。

【這是一只領主級雄蟲。】

【它的味道極其濃郁,質量極其高。】

【受孕的可能性高達百分之百】

【履行你的天職吧……】

只可惜,艾倫現在意識不清,要不然肯定會為這又一個百分之百感到驚訝。

另一邊,大審判官身體一僵,下意識想推開祂,可看着青年柔軟的臉頰,微張的唇瓣,露出點點水紅的舌尖,連呼吸都帶着酒氣的甜,指尖終究還是軟了下來。

他無奈地任由艾倫抱着,感受着懷裏人溫熱的呼吸灑在頸間,帶着液晶酒的漿果香氣,像羽毛輕輕掃過心尖。

“格萊林……你身上好暖……”艾倫又換了個名字,手胡亂摸着,像是在确認什麽,語氣忽然堅定下來,“你不是格萊林……”

祂擡起頭,醉眼朦胧地看着大審判官,銀白的睫毛濕漉漉的,沾着細碎的水汽,輕輕顫動,忽然想到了什麽,漂亮的眼睛笑成了星星。

“噢……我知道了,阿裏阿德涅……是你嗎?”祂忽然湊上前,鼻尖在他的鼻尖上蹭了蹭,語氣變得有幾分猶豫“你……還好嗎?”

大審判官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他看着銀發蟲母近在咫尺的臉,平靜道:“也不是。”

“聖伊諾斯……我知道了,你是聖伊諾斯,”艾倫又換了個名字,手滑到大審判官的銀發上,輕輕揪着玩,呼吸之間有着淡淡的酒香,“我就知道是你……嘿嘿……這下總猜對了吧……”

大審判官:“……”

大審判官:“依舊不對,我不是他們。”

“那你是奇……”

大審判官無可奈何,用指尖輕輕擋住青年的唇瓣,阻止了祂繼續亂猜,也不知道能猜出誰來:“別鬧了,該治病了。”

治病的流程需要兩蟲緊緊相擁,讓精神海完全交融。

銀發男人緩緩俯身,将艾倫輕輕擁入懷中,雖然臉上依舊是那副冰冷的神情。

被溫暖包裹的艾倫似乎更舒服了些,在他懷裏蹭了蹭。

直到他迷迷糊糊猜出“宙”這個名字,大審判官陡然回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就連君主那種東西……都有名字了?

尖子生的優秀固然令蟲眼紅,但同為劣等生的奮起直追更讓蟲難受。

“我不是他們,”大審判官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澀然,“我不是他們,我是……我是……”

說着說着,他頓住了。

他是誰呢?

除了蟲族的大審判官,他還能是誰?

“你是誰?你的名字是……”艾倫醉乎乎地追問,意識模糊中,他感覺到這個懷抱越來越溫暖,卻又陌生得讓他有些不安。

他努力睜大眼睛,想仔細看看這個幫自己治病的雄蟲是誰,可就在這時,一塊柔軟的布料輕輕蒙住了他的眼睛,帶着淡淡的書卷氣。

大審判官的嘆息聲在耳邊響起,帶着一絲無奈。

“你就叫我索米恩吧。”

就當這一刻,他不是大審判官,不是蟲母導師,他只是塞勒涅,只是幫忒修斯治病的……索米恩。

在蟲族的古老語言中,索米恩是憐愛的意思,雖然大審判官知道自己永遠都得不到忒修斯的憐惜。

“索米恩?”

艾倫怔了一下,腦子裏還在思考着什麽,精神海裏卻傳來一陣陌生的浪潮,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啊……

好舒服……

他感覺那種刺骨的寒意正在慢慢消退,全身都被一種舒服的暖意包裹着,像是浸泡在溫水裏,連骨頭縫裏都透着舒坦。

他沒有看到,抱着自己的大審判官胸膛正變得越來越冷,那張原本清冷的臉上,開始有冰晶蔓延開來,與他身上的冰晶如出一轍。

起初只是輕微的刺痛,像是有無數根冰針在紮着皮膚,很快劇痛便如潮水般湧來,仿佛全身的骨頭都被凍裂,又被硬生生拼接起來。

大審判官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都凝結成細小的冰粒,在白皙的臉上形成一層又一層的霜花。

原來晶繭症竟是這種苦痛……

連他都幾乎無法忍受的寒冷,這個才從人類轉變為蟲母的青年卻獨自一蟲忍受了這麽久。

“好可憐,忒修斯好可憐……祂一定很冷吧?明明是從人類變來的蟲母,明明只是個可憐的試驗品,你為什麽這麽逼祂,為什麽要做這麽殘忍的事?”

“你為什麽總是這麽自以為是,明明那麽多蟲母都沒結繭,你偏偏要逼祂?”

“你的心是冰晶做的嗎?為什麽一點都不心疼?!”

大審判官睜大眼睛,冰封已久、無情無欲的心,竟多了裂縫,多了缺口。

“索米恩……你為什麽在發抖……你很痛苦嗎?” 艾倫感覺到對方的異常。

是痛苦嗎?

這種感覺是痛苦嗎?

大審判官也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艾倫雙眼覆蓋的白布,以及下面逐漸恢複紅潤的唇瓣。

祂的晶繭症正逐漸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冰雪在消融,晶簇在掉落。

寒冬不再,春日來臨,卻也是他不得不離去的時刻。

或許,在那時刻到來之前,他能不做大審判官,能不做蟲母的導師,只做哪怕一分鐘,屬于忒修斯的索米恩。

索米恩的呼吸加重,皎月之瞳中出現了銀色的光亮,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這個時候因為體溫的極速下降,他吐出的,已是森白的冷氣。

如同高山之上的雪神雕像,本該毫無情感的神物忽然多了一分該有的情/欲,他想……

吻祂。

輕輕地吻祂,就像一片冰涼的霜花,落在祂的唇上,等到太陽一出來,這見不得光的愛戀就融化不見。

可就在他的唇即将觸碰到艾倫的瞬間,一陣撕心裂肺的寒冷猛地包裹了他的身體。

“呃——!”

大審判官臉上的冰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如同刺猬一般炸裂而出,每一個晶體都極其尖銳,只要手輕輕一碰,都會刺破皮膚,流出血液。

他悶哼一聲,強行忍住劇痛,擡手一把将臉上的冰晶拔掉,連帶着皮肉丢在地上,綠色的血液順着臉頰滑落,失态又狼狽。

可冰晶拔了又長,速度越來越快,很快便蔓延到了脖頸,甚至順着血管往心髒的方向鑽去。

治療終于結束。

艾倫的呼吸平穩悠長,臉色已恢複了健康的紅潤,像熟透的蘋果,眼尾的緋紅尚未褪去,唇瓣飽滿濕潤,銀白的發絲散落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瑩白如玉。

他甚至在睡夢中輕輕彎了彎嘴角,像是做了個甜美的夢,散發着生機勃勃的暖意。

好可愛……健康的小蟲母……

索米恩似乎勾了勾唇角,有那麽一絲絲不足為外蟲道也的快樂。

“晚安,好夢。”

門,終于開了。

“你到底在搞什麽,這麽久——”

宙話說到一半,瞳孔驟縮。

“神判,你的臉……?”

當他看到大審判官臉上蔓延的冰晶,以及那身染血的長袍時,瞬間明白他做了什麽——

他竟然把忒修斯的晶繭症引到了自己身上。

宙對冒領別蟲的功勞毫無興趣,如果他想要忒修斯給他生孩子,他自然會憑自己的本事争取,不屑于用這種卑劣的手段。

他看着大審判官渾身冒着寒氣的身體,冷白到極致的臉頰,連衣服都被鋒利的晶簇頂破,難得沒嘲諷,只是沉聲道:“沒想到你竟然會為了祂做到這種地步……我會告訴祂。”

大審判官卻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用告訴祂,就讓祂繼續恨我,祂的結繭之路還沒完成,或許……還要再試一次。”

宙皺起眉頭,用不理解的眼神看着他:“再試一次?你瘋了嗎?為什麽你一定要逼祂?!”

大審判官沒有回答,只是擡手戴上面具,遮住了那張長着晶簇的臉,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必須戴着面具了,如若領主肉眼可見的虛弱,會讓底下的雄蟲生出叛逆的心思。

聲音隔着面具傳來,帶着絲絲沉悶,或許是冰晶已經蔓延到了眼底,連視線都開始變得模糊:“如果要成為神,便不需要過多的感情和憐惜。”

他頓了頓,忽然看向宙:“祂給了你名字,對嗎?”

黑發男人狂傲的臉上多了幾分少見的溫情,連語氣都放軟了些:“嗯,祂叫我宙。”

有了老婆的□□老大,就是不一樣。

大審判官怔了怔,銀眸在面具後閃了閃。

“我也有了名字。”

宙挑眉,眼裏閃過一絲訝異:“祂會給你取名字?”

以忒修斯對他的恨意,不咬掉他一塊肉洩憤就不錯了,還賜名?

簡直是天方夜譚。

宙的驚訝,讓大審判官倏忽産生微妙的不爽。

“祂給我取了名字,從今以後我的名字是索米恩……”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股徹骨的寒意猛地從身體最深處蔓延,像有無數冰棱瞬間刺穿了四肢百骸,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向前栽倒下去,雖然勉強沒有倒下,但也足夠狼狽。

宙往前一步,想到他是因為治療忒修斯才變成這副樣子,伸手想扶:“你……”

大審判官擡手擺了擺,身形晃了兩晃,終究還是站直了,面具下的呼吸微微急促,白霧從邊緣溢出。

“幸好這病轉移到了我的身上……看來我的時間不多了……”

在死亡之前,索米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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