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迷霧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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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濃厚得看不清任何東西, 仿佛整個世界到了栅欄處就被一刀切斷,外面是虛無的空白。
五條悟走到栅欄前,一只手搭在冰涼的鐵杆上, 眯起眼睛專注地朝外望去。
“看出什麽了嗎?”夏木葵走到他身邊,同樣打量着那片濃霧。她說話時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緩緩消散。
五條悟搖搖頭:“沒有, 除了濃得看不清遠處, 和普通的霧沒什麽區別。”
夏木葵搓了搓發冷的手臂, 制服裙子下光着的腿已經凍得有些發麻, 讓她很惱火。即使是冬天,這所學校的女生們仍然只有校制服裙子穿。
起碼高專不會強制學生們冬天不準穿褲子。
“傑, 葵, 我們翻過去看看。”五條悟摩拳擦掌道。
夏木葵原地輕輕跺了跺腳, 開玩笑道:“一般來說, 進入奇怪的地方還到處亂跑,在漫畫和恐怖片裏都屬于标準作死行為,開場沒多久就下線的那種。”
五條悟笑了:“那就是标準的炮灰喽!不管不顧非要跑到外面去,然後死掉, 以此震懾其他人不遵守規矩的後果。”
“喂,你們兩個想的也太多了吧?”夏油傑忍不住吐槽,“我們來這裏不是為了逃出去, 是為了祓除咒靈。既然要祓除,就不能太小心翼翼——總得盡可能地試試看這個咒靈能做到什麽地步。”
五條悟咧嘴一笑,手一撐就利落地翻上栅欄頂端:“傑說得對!”
夏木葵嘆了口氣,也跟着翻過去。夏油傑最後落地, 三人并肩站在了栅欄外側。
霧比看起來更濃, 能見度不超過五米。腳下的泥土濕潤松軟, 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他們朝前走, 一直走,四周除了霧還是霧,沒有樹木,沒有道路,甚至連方向感都在逐漸消失。
這片空間寂靜得可怕,只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耳邊回響——而這些聲音也仿佛被霧氣吸收了一部分,顯得有些悶鈍。
“這還真像在做夢。”夏油傑停下腳步,環顧四周白茫茫的一片。
又走了一陣,什麽也沒有發生,什麽也沒有出現。就在夏木葵想提議要不要先退回學校時,一陣強烈的眩暈感毫無預兆地襲來。
視野晃動、模糊,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身體失去平衡,腳下堅實的土地仿佛突然變成流沙。夏木葵下意識想抓住身旁的人,但手指穿過的只有冰涼的空氣。
回過神時,她發現自己正趴在課桌上,臉頰壓着冰涼的桌面。
夏木葵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大得帶倒了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教室裏安靜了一瞬,有幾個學生詫異地看向她。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大概是在課間,學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或靠在窗邊,或坐在座位上。
她緩緩坐了回去,下意識看向左邊——隔着一個過道,那個本該坐着五條悟的位置此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男生,正低頭專注地看着一本漫畫。再看向右前方,隔了兩排座位,那個屬于夏油傑的位置……坐着一個個子嬌小的短發女生,正和同桌小聲說着什麽。
夏木葵心裏一沉。
“夏木同學?”旁邊傳來試探的聲音。夏木葵轉頭,看見一個紮着馬尾的女生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夏木葵盯着她看了幾秒。這張臉很陌生,但名字……她的視線下移,落在女生制服左胸口袋上方繡着的名字上:中村晴子。
“夏木同學,你……沒事吧?”中村晴子又問了一遍,聲音更輕了,“你臉色有點白,要不要去保健室……”
夏木葵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你認識五條悟嗎?”
中村晴子愣了愣,眨了眨眼:“五條同學?他在隔壁B班……你找他有事嗎?”
“那夏油傑呢?”
“夏油……”女生皺起眉,嘴唇微微抿起,露出努力回憶的神情。她想了大約五六秒,然後搖搖頭,表情很确定:“不認識。我們年級有姓夏油的同學嗎?我沒什麽印象……”
夏木葵沒再說話。
她站起身,動作有些大,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講臺上正在整理教案的老師擡起頭看向她,教室裏也有幾道視線投過來。但夏木葵沒理會,她徑直走向教室後門,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人來人往,穿着同樣制服的學生們聚在一起說笑。冬日下午的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塊。
夏木葵快步走向隔壁B班的後門。手搭上門把的瞬間,門從裏面被猛地拉開了。
“葵!”五條悟大步走出來,看見是她,委屈地撇撇嘴,“我醒過來,有幾個不長眼的家夥使喚我丢垃圾,我不乾,他們居然伸手要打我。”
夏木葵忍住上揚的嘴角。“你動手了?”
“輕輕地——教訓了一下。”五條悟咧開嘴笑了,随即正色道,“傑呢?你那邊看見他沒?”
夏木葵搖頭,正要說話,走廊上方的廣播喇叭突然“滋啦”響了兩聲電流雜音。
“通知,通知。五條悟同學,五條悟同學,你的學生證被撿到,請立刻到一樓教務處旁的失物招領處領取。再通知一遍……”
廣播重複着。五條悟和夏木葵對視一眼。
五條悟挑眉,手伸進制服外套口袋摸了摸,掏出來的只有一些零錢和一張皺巴巴的紙巾。“學生證?”他嗤笑一聲,“我哪來的那東西。”
“但這是線索。”夏木葵眼睛亮了起來,“也許是傑。他真聰明,這種情況下,用廣播找人确實是最快的方法。”
他們下樓來到一樓的失物招領處,桌子後面坐了一個中年女老師,正在登記冊上寫着什麽。
五條悟走過去,敲了敲臺面。老師頭也不擡道:“姓名?”
“五條悟。”
“你的學生證在夏油老師那裏,他剛才路過讓我廣播,但東西忘帶了。”女老師遞過來一張便條,上面寫着一個辦公室門牌號,“去辦公樓拿,在五樓。”
“夏油老師?”五條悟重複了一遍,瞪大眼睛,和夏木葵交換了一個眼神。
女人擡起眼睛:“怎麽了?”
“沒什麽。”夏木葵露出一個微笑,拉着五條悟離開了失物招領處。
離開大廳,五條悟還在嘀咕:“夏油老師?傑當老師?我想象不出來。”
“有什麽想象不出來的,”被另一個世界的夏油老師茁壯養大的夏木葵如是說,“傑一看就很适合當老師。”
“适合嗎?他講大道理的時候是挺像那麽回事……”五條悟摸着下巴,“不過讓他天天站在講臺上,對着小鬼們講正論,布置作業,改卷子,上理論課……他先受不了吧?”
夏木葵一想起曾經夏油老師放出特級咒靈圍毆(劃掉)訓練她和乙骨憂太,自己卻悠哉悠哉地在操場旁邊支起躺椅和五條老師邊喝飲料邊觀賞的樣子,就感覺拳頭癢癢的,突然有一種揍面前十五歲五條悟一拳的沖動。
是啊,誰敢想你們這兩個人渣居然留校當了老師呢!
同樣作為人渣但毫無自知之明的夏木葵面無表情地在內心吐槽。
“看來從霧裏出來後,我們的身份被重置了。傑随機到了‘老師’的身份,你……”她側頭看了眼一米九染白發帶美瞳的五條悟,“你這個新身份,看起來是那種會被不良少年盯上勒索保護費的類型。”
五條悟像是得意又像是不滿地哼了一聲。
他們走進辦公樓,這裏比教學樓安靜的多,走廊兩側大多是教研室和辦公室,門牌上标注着學科和教師姓氏。他們按照便條上的號碼找去,最終停在走廊盡頭一扇虛掩的門前。門牌上簡單寫着“教職員室”。
五條悟和夏木葵盯着門牌,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夏木葵擡起手,敲了三下門。
“請進。”
推開門,窗邊辦公桌後坐着的人擡起頭——夏油傑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裝外套,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還打了條暗紋領帶。鼻梁上架着無框眼鏡,頭發在腦後半紮起一個小號的丸子頭。
夏木葵眨了眨眼睛。
好像……另一個傑。
“哇哦。”五條悟走過去,繞着辦公桌走了半圈,然後毫不客氣地伸手撥弄了一下夏油傑腦後那個小丸子,“傑,你這造型——挺像那麽回事嘛。”
夏油傑拍開五條悟的手,有點不自在地說道:“別鬧,悟,坐下說。”
五條悟笑嘻嘻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都聽夏油老師的。”
惱羞成怒的夏油傑狠狠捶了一拳他的肩膀,趕快講起正事:“我醒來時就在這間辦公室,身份變成了剛來這裏不久的實習老師。我想着你們也許也換了身份,就找了個借口讓尋物處的廣播找你們,這樣只要你們在這所學校裏,就能找到我。”
夏木葵從夏油傑成熟的打扮上回過神,笑道:“反應很快嘛,傑。”
夏油傑輕咳一聲:“啊,我也沒想到你們這麽快找來。”
“一聽到廣播我們就知道是你了。”五條悟得意地揚起下巴。
夏油傑微微翹起嘴角,很快正色道:“時間在這裏是亂的。我看了日歷,今天是十二月十四號。”
夏木葵立刻想起公告欄上那張海報:“我們昨天看見的活動海報,落款是十二月十五號。”
“而且,不只是時間有問題。剛才在教室裏,有一個女生胸口的名牌上寫着‘中村晴子’。但我記得很清楚,昨天——或者說上一次循環裏,叫中村晴子的是個男生,就是那個在樹下打掃落葉的值日生。因為男生叫‘晴子’很特別,我就多看了一眼。”
“也就是說,”五條悟往後一靠,椅子前腿翹起,“這裏的人每天——或者說每次循環——頂着不同的名字和身份,記憶也會被篡改。我們是外來的,頂替了某個身份,但名字沒變。”
夏油傑眉頭皺了起來:“這個咒靈,大費周章構築這種領域,到底想乾什麽?如果只是為了困住這些人,為什麽要如此複雜地循環身份和時間?”
“也許很快就能知道了。”夏木葵目光停在夏油傑身後。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百葉簾是拉上的,只從縫隙裏透進些許昏暗的光。她伸出手,指尖捏住一片百葉,輕輕向旁邊撥開一條縫。
窗外,不知何時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白天那片圍困學校的灰白色濃霧,此刻正從栅欄外彌漫進來,逐漸侵入整個校園。霧中,隐隐可見其中黑色的影子。
整座校園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就在幾分鐘前,走廊裏還能隐隐聽到走動說話的聲音,但現在,一切都消失了。
夏油傑湊到窗邊,神色凝重起來。
“啊————”
遠處,一聲尖叫劃破夜空又赫然中斷,像是有人被猛的扼住或撕開喉嚨之前的慘叫。
緊接着,第二聲,第三聲……慘叫聲、哭喊聲、慌亂的奔跑聲、□□撞擊牆壁和門板的悶響、某種重物被拖拽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這些聲音如同瘟疫般從校園的各個角落同時炸開,瞬間吞噬了所有寂靜。
“開始了。”夏木葵放下百葉簾,轉過身,背靠着冰涼的窗戶。她的聲音很輕,但在這間被外界慘叫隐約滲透的辦公室裏清晰得可怕。
“這就是咒靈的目的。它以恐懼為食。這些人——這些被困在循環裏的學生和老師——每晚都會被屠殺,然後第二天複活,記憶被重置,再次經歷同樣的夜晚,周而複始,永無止境。對他們來說,每一次都是真實的、全新的死亡。”
夏木葵露出一個冷笑:“怪不得僅靠非術師溢出的咒力就能成長到這種地步。幾百個人被圈養起來,在恐懼中被虐殺,即使死後也不能終止的夢魇……我們能如此順利地進入這裏,恐怕早就被它視為獵物了吧。”
五條悟也站了起來,他沒有走到窗邊,只是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手腕。他的臉上露出一個近乎興奮的笑容,蒼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那讓我們看看,”他說,聲音裏帶着一種躍躍欲試的冷意,“今晚,誰才是獵物。”
話音剛落——
“轟!!!”
一聲巨響,辦公室厚重的木門猛地一震,一把鏽跡斑斑的斧頭硬生生劈穿門板,刀刃卡在裂縫中,粘稠的暗紅色液體順着斧刃往下滴落。
斧頭被粗暴地拔出。
透過那道劈開的縫隙,一只布滿血絲、瞳孔渙散的眼睛貼了上來,在門孔後緩慢轉動,最終死死盯住了室內的三人。
夏木葵、五條悟、夏油傑:“……”
片刻後,夏油傑一臉複雜地吐出兩個字:
“……閃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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