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處理

醫院走廊裏彌漫着隐隐的消毒水味。夏木葵坐在冰涼的金屬長椅上, 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卻有些發直地落在對面空白的牆壁上。

眼前還殘留着跳躍的火焰，夏木葵用力眨眨眼。夏油傑站在火與血之中的模樣像是猝不及防之間直視了太陽, 強光烙進視網膜裏，過了很久仍然留有殘影。

“嗯——”

身邊傳來小孩子的哼唧聲。

五條悟和夏油傑一人懷裏抱着一個小姑娘, 姿勢僵硬得仿佛抱着兩顆随時會爆炸的炸彈。

美美子被五條悟以一種夾着公文包的別扭姿勢攬在臂彎, 小臉埋在他的制服外套裏, 只露出黑色的發頂。菜菜子在夏油傑懷裏稍好一些, 但他顯然也不知道如何安置那兩條細細的胳膊，整個人僵着, 連帶着劉海都透着一絲無措。

被五條悟悶死之前, 美美子難受地在他懷裏動了動, 把臉露了出來。

夏木葵站起身, 頭痛地說道：“小孩子又不是蘿蔔！”

果然，無論是哪個五條悟都會對人類幼崽造成威脅——

五條悟第一次抱她的時候甚至是頭朝下倒着的！

她伸出手把美美子從五條悟堪稱挾持的姿勢裏拯救出來，一時間拿不出精力消化系統給她同步的漫畫。

“你這麽夾着她，她會不舒服的。”

五條悟撇了撇嘴, 小聲嘟囔：“小孩子也太軟了，完全不敢用力啊。”

夏木葵把美美子抱在懷裏，調整成一個讓孩子能舒服倚靠的姿勢。

美美子到了她的懷裏, 緊繃的身體逐漸放松下來，腦袋也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夏油傑見狀，連忙學着夏木葵的姿勢小心地調整了一下抱着菜菜子的動作，讓小女孩能更安穩地靠在他胸前。

五條悟彎下腰, 揉了揉兩個孩子的腦袋：“這兩個小鬼之後怎麽處理？總不能把她們再送回那個破村子吧。”

他伸出一根指頭撸了撸菜菜子的下巴。

菜菜子立刻擡起頭, 圓溜溜的眼睛氣鼓鼓地瞪着他。

五條悟見狀瞬間鼓起臉頰, 一臉不滿地看着她：“你之前還咬了我一口, 我都還沒跟你算賬呢，居然還要瞪我！”

枷場夫人力竭暈倒在夏油傑懷裏時，兩個小女孩尖叫一聲就從窗口裏跳出來沖向媽媽。

五條悟把手裏的陰谷清隆往地上一丢，眼疾手快地把她們摟住。

“你們媽媽現在在治療——诶？”

五條悟捏着菜菜子的臉把她從自己的胳膊上挪下來。

“小鬼，牙口不錯啊。”

菜菜子攥住夏油傑的制服，探出半個身子對五條悟怒目而視。

夏木葵忍不住笑出了聲，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菜菜子的臉：“咬了你的無下限烏龜殼，我們菜菜子的牙齒可是很辛苦的。”

菜菜子下意識閃躲了一下，很快又湊近些輕輕蹭了蹭她的手心，眼神裏的戒備少了幾分。

“無下限才不是什麽烏龜殼！”五條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發出嘎吱一聲巨響，“而且，我也不是每時每刻都開着無下限好嗎！”

夏油傑嘴角微微翹起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菜菜子靠在胸口上：“總之，肯定是不能讓她們回去了。”

夏木葵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懷中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美美子臉上。“我知道。連她們的媽媽一起接到高專去吧。高專別的沒有，空房子和安置人的地方還是有的，收拾出來一間安置她們不難。”

美美子在她懷裏輕輕動了一下，肚子傳來一聲輕微的咕嚕聲。

夏木葵低下頭，放緩了聲音問：“美美子和菜菜子肚子餓了嗎？想不想吃點東西？”

美美子先點點頭，又很快地搖了搖頭，小手揪緊了夏木葵的衣襟。菜菜子遲疑了一下，小聲但清晰地說：“不餓。我們想見媽媽。”

“媽媽正在治病，”夏木葵耐心地解釋，“菜菜子知道治病是什麽意思嗎？”

菜菜子點點頭：“知道。治病，就是身上壞掉的地方，會變好。”

美美子把臉埋在夏木葵肩頭，聲音悶悶的：“媽媽……一直痛。”

夏油傑抱着菜菜子的手臂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些，臉色沉了下去。

“醫生正在很努力地讓媽媽不痛，”夏木葵輕輕拍着美美子的後背，“美美子和菜菜子也要幫忙，要照顧好自己，這樣媽媽才能安心治病。所以，要吃飯，對不對？”

菜菜子看了看雙胞胎姐妹，又看了看夏木葵，然後用力點了點頭。美美子也跟着輕輕“嗯”了一聲。

夏木葵抱着美美子站起身，對着唯一能空出手的五條悟擡起下巴：“走吧，醫院旁邊應該有餐館。悟，你給硝子發個消息，問問她那麽什麽時候能結束？”

五條悟哦了一聲，掏出手機噠噠地給家入硝子發消息。

“快——回來，小鬼頭們——要吃——飯。”

家入硝子慢悠悠走了過來，從後面敲敲五條悟的後背。

“給誰發消息呢？”

五條悟擡起頭，按下發送鍵：“給你發的，硝子。”

家入硝子無語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那就走吧。”

她抖了抖手裏的單子，遞給夏木葵：“你要的傷情鑒定材料。”

夏木葵點點頭，把診斷單放在椅子上，對着它拍了幾張照片。

夏油傑抱着菜菜子站起身：“枷場夫人的情況怎麽樣？”

菜菜子緊緊盯着家入硝子，攥緊了拳頭。而美美子雖然一個字也不認識，仍然認真地盯着診斷單看。

家入硝子微微嘆了口氣，伸出手安撫地蓋住菜菜子的拳頭。

“沒有什麽大礙，肋骨骨折導致了輕微氣胸，在路上我已經用反轉術式處理好了，不過後續的傷情鑒定可以改改。”

她遲疑了片刻，繼續道：“麻煩的是她左手手臂的尺骨和桡骨，大概半年前骨折過，當時沒有正确複位，畸形愈合了。現在手臂是彎的，使不上力，而且壓迫神經會持續疼痛。

“這個要想恢複必須做矯形，把長歪的骨頭打斷重新接。我打算回和高專合作的醫院再給她做手術。現在她輸着液，睡着了，暫時沒事。”

菜菜子盡管很努力在聽了，但是仍然沒聽懂，又焦急又茫然地呆住，只好盯着家入硝子的嘴唇看。

家入硝子拍拍她的手，看向夏木葵：“現在要把這件事上報給高專嗎？關于枷場母女的事。”

夏木葵搖了搖頭，語氣果斷：“不，先不上報高專。” 她在家入硝子略微疑惑的目光中繼續道，“我打算報警。”

“報警？”五條悟挑了挑眉。

“嗯。繞過咒術界，用普通人的法律來處理最簡單。”夏木葵抖了抖手裏的診斷單，“非法侵占他人財物，故意傷害，夠那幾個人喝一壺了。尤其是那個叫岡田的，帶頭打人，這可是實打實的傷害罪。”

夏油傑沉吟了一瞬：“非法侵占財物，如果警察進到村子裏收集證據，或許能認定。但故意傷人……”

“時間過去了那麽久，而且是在那種封閉的村子裏，恐怕很難找到确鑿的證據吧。即使有不同流合污的目擊者，也未必敢作證。”

夏木葵扯起嘴角，露出一個微笑：“沒關系。我會讓他們自己認罪的。”

“……自己認罪？”

——夢魇。這個念頭同時在三人腦海裏劃過。

果然，夏木葵垂下眼睛，低聲道：“還是要用一些非常手段呢。”

夏油傑看着她，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

“好了，眼下先解決肚子問題吧，”夏木葵收起手機，率先向大門走去，“離上一頓飯也過去七八個小時了。”

“我、我想自己走。”菜菜子忽然小聲但堅定地說。

美美子也跟着重複，聲音細細的：“自己走。”

夏木葵沒有強求，順從她們的心意，把美美子放到地上。夏油傑也把扭動了一下的菜菜子放下地。

夏木葵一手牽着一個，帶着她們朝醫院外走去。兩個小姑娘的手很軟，很快緊緊回握住了夏木葵的手指，抓得很牢。

走出醫院大門，傍晚略帶涼意的風吹過來。夏油傑四處看了看，指着街對面一家亮着暖黃色燈光的店面：“去那家拉面館吧？”

“可以。”家入硝子點頭。

大家都沒有異議。夏木葵低頭對亦步亦趨跟着的兩個小女孩說：“我們去吃東西。美美子，菜菜子，吃過拉面嗎？”

兩個小女孩都點了點頭。菜菜子昂起臉說：“吃過面。”

一行人走進拉面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夏木葵點了五碗拉面，夏油傑看着菜單，又加了一份玉子燒，說道：“小孩子應該會喜歡吃這個。”

沒過多久，熱氣騰騰的拉面和玉子燒就陸續端了上來。夏木葵和夏油傑默契地拿起筷子和勺子，把大碗裏的面條絞成短短的小段，盛在準備好的小碗裏方便兩個孩子吃。

原本還擔心這麽小的孩子沒辦法自己好好吃飯，可菜菜子和美美子乖乖拿起小勺子，小口小口吸溜着面條，吃得格外認真，一看就是餓極了。

“被媽媽教得很好啊。”夏油傑看着，語氣不自覺柔和了些。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拉面，餘光掃見五條悟正拿着一個和兩個小女孩同款的兔子小碗，從自己面前的大海碗裏用筷子仔仔細細把面條一根根夾到小碗裏，堆成一小撮，然後才心滿意足地吃下去。

吃完小碗裏的，又繼續從大碗裏往小碗夾。

夏油傑額角默默挂下幾道黑線：“……悟，這麽吃，味道會有什麽不一樣嗎？”

“當然會！”五條悟理直氣壯，把一小撮面條吸溜進嘴裏一本正經地說，“用可愛的小碗裝，面條會變得更好吃，這是常識！”

夏木葵和家入硝子各自淡定地吃着自己的面，對五條悟間歇性的脫線行為熟視無睹。

美美子用小勺子舀了一勺玉子燒送進嘴裏，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加快了咀嚼的速度，一臉滿足。

夏油傑笑着看着她：“果然很喜歡吃呢。”

五條悟依舊樂此不疲地用小碗盛面條，吃了幾口後，還興致勃勃地要給美美子和菜菜子添面，兩個孩子的碗裏始終都是滿的。

碗裏的面越吃越多，菜菜子終于忍無可忍，伸出小手擋住碗口，皺着臉，一臉認真地大喊：“吃不下了！”

五條悟挑着一筷子面條，轉頭看向美美子，美美子立刻用雙手嚴嚴實實地捂住自己的小碗，還把碗向自己懷裏攏了攏，連連搖頭。

五條悟失望地嘆了一口氣，反手就把挑着的一筷子面條精準地甩進了夏油傑的大碗裏。

夏油傑飛快地往後一靠才避免了被面條洗臉的慘劇，沒好氣地瞪了五條悟一眼：“你這家夥——！”

“嗡————”

家入硝子和夏木葵放在桌上的手機幾乎同時震動起來。

家入硝子拿起手機，聽了片刻，簡短地說：“好，知道了，我們很快回去。”

她放下電話，對衆人說：“枷場夫人醒了，狀态還算穩定，可以轉院了。”

夏木葵也放下電話：“剛才我給淺川小姐發了診斷書，她問了律師，說可以按照集團暴行算，頂格處理能判十五年——當然，是在有證據的情況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