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鯨魚溜溜(二) 龍鯨先生噴
關燈
小
中
大
龍鯨先生噴了個泡泡, 假裝聽不到。
吳游看着畫庭因的輪廓。
他其實長得并不完全像鯨,他并沒有那種龐然中帶着溫厚敦實的“鯨魚感”,反而更多像龍。
有淬過寒冰、逆着時光的瑰麗感。
這樣一個家夥竟然學着【時間正面】的鯨魚們噴泡泡。
吳游想着想着笑起來。
冰藍的海水和初雪一樣剔透凜冽, 一溜冰淩挂在池壁,像時間結成的大樹上冰冰涼涼的松針。
鯨魚們靠近棧道。
房間另一邊的升降機上,有建造員正穿着防凍服往冰寒的池水裏運送漂浮球和泡沫賽道。
一只泡沫球飄到了畫庭因尾巴尖附近。
龍鯨先生只把眼睛露出水面, 一汪一汪的淺藍色水花漫過他的鯨吻。
吳游覺得他可愛極了,就像個草原上挖洞出來照陽光的土撥鼠。
吳游把報紙卷緊, 當作玩具小錘子, ‘吱呀’‘吱呀’地敲龍鯨先生的頭:
“那邊一條是那個白先生, 對不對?”
畫庭因點了點魚頭算是回答。
地球上三分陸地,七分海洋。與之相反,時間背面三分海洋, 七分陸地。
物種在時間的正反兩面同樣繁茂。
在時間正面, 具有智慧的生物——人類思考、創造, 發展出豐富的文化和社會結構。
而在時間背面, 同樣難以計數的高智慧的鯨類與鯊類是那廣闊冰洋的主人, 神奇而瑰麗的海底世界裏“萬物生智”, 卷起的浪潮間潛藏着倏爾明滅的呼吸。
人類并非是宇宙中孤獨的獨行者。
“讓我猜猜, 也許很久以前,就有時間正面的生物潛渡到背面, 對嗎?”
吳游把畫庭因的龍須系成蝴蝶結,“裏面有一只虎鯨?所以後來的後來, 就有了與他們類似的你們。”
畫庭因正在踢那只泡沫球,聞言敷衍地拍了拍尾巴以資鼓勵——
魚頭不用學生物。
只要是吳游說的,那就都算對的好了。
至于另一邊的那條——
白莫聽不僅模仿了虎鯨的外貌,似乎也模仿除了這些調皮生靈的脾性。
虎鯨先生露出水面, 短萌的尾巴尖像個香菇。
“我也要吱呀錘子。”虎鯨先生對桑黎哼哼,“畫庭因有,我也要。”
桑黎:“……?”
咕嚕咕嚕冒泡說什麽呢?
一朵小浪花被白莫聽拍上欄杆,打濕了桑黎的頭發。
“這個?”
桑黎指了指自己的烏黑的發尾,雙手掬一捧海水,澆在虎鯨先生頭頂:
“魚不需要頭發。所有的魚——包括屬于哺乳動物的鯨魚,都沒有頭發。”
桑黎摸摸他頭頂,“你是一個可愛的禿頭小魚……”
!
白莫聽把鯨吻整個立起來,冰霜瞬間爬上池壁。
他緊緊盯住桑黎。
他剛才好像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詞!
“……喂大的好孩子。”桑黎及時拐彎,“呼。”
白莫聽:“……”
總感覺這個人類的語序怪怪的。
“他們不能只待在這個池子裏。”吳游偏頭看向桑黎,“我想給他倆找一片大海。”
……
海風垂落。
吳游和桑黎全副武裝,穿上監測站獨有的防凍設備。
輕便耐磨,防風又保暖。
巨大的特質防風鏡表面不沾雪花,戴上之後裏面的視野十分神奇。
吳游舉起一只手,五指張開又并攏,她透過指縫能看到紛紛揚揚的雪花從天空落向冰川。
有捕獵員上前,幫助她們系好通訊、照明和應急呼救的設備。并把紅色的牽引器交到她們手上。
“我做夢都想和鯨魚一起去海上,”一個捕獵員向她倆說,“人類從未有過這樣新奇的視角。”
“計時一個小時。吳游從東海岸出發,桑黎從西海岸出發。”
霍橙把兩捆熒光彈力背帶給她們扣好,叮囑道,“極夜來了。天氣不一定十分平穩。巡游期間,不會有捕獵員打擾兩位鯨魚客人,我會在終點等你們。你們自己注意安全。”
“有問題随時叫我。”霍橙隔空點了點吳游,“尤其是你。老孟托我傳話給你——‘別搞什麽新花樣’。”
“老師還是關心我啊。”吳游感慨道,“幫我把這朵花帶給他老人家。”
霍橙接過,吳游的體溫把它捂化了一點——那是一朵用冰雕刻的康乃馨。
邊緣微微有紫紅色蔓延開來,霍橙覺得它像那天的落日。
“我凍的時候加了一點藍莓果汁。”
吳游貼心地解釋道,“從我早餐份額裏省下來的,希望老孟看見它就能想起我宣誓成為研究員時,激動得發紅的臉。”
……估計只能想起無數次,他被你氣得通紅的臉。
霍橙默默想。
“注意安全。”霍橙說。
吳游和桑黎準備出發。
她們轉頭。
跟随着她們的無人機升上天空——
從空中看,東西海岸交彙于茫茫一點。
無數人聲遠去,矗立億萬年的冰川曠世已久,目睹了無盡的貯藏、暗淡與重盛。
人們稱它為‘過去’。
廣闊的寒風呼嘯着穿過冰川。
離冰川不遠。
屬于極地監測站的科考船遠遠停在極地海正中。那裏無數人在忙碌,間或感慨,又或期待。
人們叫它‘現在’。
人的一生一分一秒都在奔湧,恰如晶瑩剔透的露水。
離人類不遠。
兩位鯨魚客人從兩側游入極地冰海。
遠處傳來屬于真正的鯨的叫聲。
“能記錄下來嗎?”人們反複确認,“這是人類史冊上,第一次和【時間背面】的生物友好共存。”
“他們會共同穿過終點的紅線。”
最後一縷光收進了海的盡頭,奇幻的天穹慢慢落入無止境的黑夜。
極夜來了。
吳游和桑黎在狂風中踏上葉形的小艇。
那船極窄,兩頭尖尖。像一艘筆直的、追着太陽的夜行船。
“這不就像海上的沖浪板。”吳游曾經問霍橙。
“只要你維持平衡。”霍橙當時回答。
海岸邊近二十米沿着海岸的弧度被拉了一條長長的熒光索,亮晶晶的藍和粉紅在黑夜中像燈索。
正在指引着人類文明停泊。
吳游收緊繩索,駕船靠近畫庭因,幫他把安在頭頂的磁吸‘牽引器’安牢。
人類繁盛的文明裏,大抵總有些神奇又好用的發明。比如說這個‘時間引力牽引器’。
它經過改裝,一端能吸住滑溜溜的魚頭,另一端扯在吳游手裏,中間剛性的彈鎖在磁力的牽引下,能遠拉近百米。
畫庭因像戴了一頂小小的人類王冠。
“我們出發。”吳游摸摸龍鯨先生,笑意穿過肅冷的寒風。
畫庭因把魚頭上的眼睛露出海面,發出了一聲悠遠的音節。
他們身側,雪花靠近海面凝成了霜。
寒冷的風呼地一下吹過吳游的防風帽,她黑發有些淩亂,帶着雪氣的風在黑夜中凜冽過她的側臉。
吳游打開記錄儀。雪浪混着海浪,沖刷過她腳下的小船。
一片混沌中,吳游踏浪向前。
“人類在極夜穿過暴風。”她輕聲說,“才能找到太陽。”
實時畫面傳輸到監測站和科考船。
第一視角下,有人恍惚出聲:“像是穿過時間末世向前走……”
穿過萬千重海浪,走過萬千座大山。
人類徒步穿過時間末世向前走。
前方很遠的地方,白莫聽忽然上躍,一只海龜打旋被他轉出海面——
桑黎離他不遠。他們一個在水中穿過了海浪,一個在船上接住了海浪。
東西海岸的交彙點。龍鯨和虎鯨随着海浪流暢地一躍,吳游和桑黎側身經過彼此。
容載萬物明滅的夜晚,在光陰中撞上浩瀚無垠的大海。
人類紀2094年,兩位來自時間背面的客人主動拜訪了時間監測站。
人類将與他們商定,共同尋找下一個生機。
畫庭因抖抖魚頭。
不知道人類兜風會不會覺得冷。
……
極地海中部。
這是兩座冰川的交角。海水呈現出深黑色——那是一種平靜無波的奇怪狀态。
狹小的縫隙昏暗悠長。這裏終年看不見太陽。
一條碩大的鯊魚拖着晃偏一側的尾巴,拖着一個奇怪的袋子,跌跌撞撞向前方一片灰色的巢xue游。
砰!
他摔在了一處隐蔽的角落。
“你帶回了什麽。”
突然,一道低沉溫柔的嗓音響起。
一個周身泛着奇怪光暈的人出現在他身後,優雅地緩緩出聲:
“哦?又一個‘人’。‘人’這種東西果然很精巧。”
那人身後,不知從哪裏冒出了一群暗影。
一個灰綠的暗影上前,手起刀落,割開袋子口,讓那奇怪的東西露出來。
——是個人。
深灰色的工服。是個極地時間監測站的研究員。
“麻煩。”
那人冷眼看着,“你每次只能捕捉一個人類。太慢了。”
鯊魚掙紮着後退,哀嚎出聲,拖着尾巴,發出無比刺耳的叫聲。
如果畫庭因在這裏,就能聽清。
他說的是——
“都給你,都給你……我要回去,放我回去!”
“放你回去?”
那人灰白色的兜帽落下,露出一雙藍色的眼睛。
“但這不夠一張‘渡口’的票。遠遠不夠,連兌換一點阻止你燃燒的‘時間球’都不夠。當初你和我們來到這裏,不是談好了價碼嗎?”
那人微微側身,露出了身後狹窄的入口。
那是個岔路。左側通往一處深藍的湖,右側是一片巨大、荒涼的冰川。
冰川內部被鑿空。一個個穿着深灰色衣服的人躺在那裏,身上連接着不計其數的‘時間導線’。發光的時間球被随意地堆放在各個角落,照出了其中的死寂。
“很遺憾。你連‘捕捉人類’的簡單工作都充滿抱怨。”
灰白色兜帽彬彬有禮,“人類的武器波及了‘渡口’,現在誰都回不去。”
鯊魚恐懼地掙紮,灰白色兜帽上前,踩住了它的尾巴。
“向左是替我混入人類基地,向右是做我的‘養料’。”
他藍色的眼睛裏是一片陰狠: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請選吧。”
灰白色兜帽身側,一個灰綠的暗影擡頭。
露出了一張小原的臉。
作者有話說:
吳游抖了抖。
“套娃。”
她說。
“當更高維度的物理量改變時,人類往往合情合理地認為這是玄學事件。”
謝謝大家的霸王票!!你們真好!!!
作者恭敬地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