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逆向雪(二) 當你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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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游在昏暗的光線裏轉身過來。
冰隙裏很狹小, 他們兩個原本是一前一後走。
此刻成了面對面。
畫庭因站在黑暗的山谷裏,冰隙裏也有雪,只不過由于昏暗的光線難以讓人看清。
此刻, 他的周身有着若有若無的青色煙霧,緩緩飄散又消失。照亮了一小片紛飛的雪粒。
雪粒遇見他身上的光,就像遇見了奇怪的引力, 改變了原有的路徑,傾斜着向上飛去。
“是不是……需要一些時間球作為緩沖?”
吳游竭力鎮定下來, 向他伸出手, 卻在将要觸碰到畫庭因的時候猶豫了。
他們是兩個高能卻反向的時間體。
她不能碰他的那些傷, 只會讓時間火燃的更旺。
畫庭因的确很疼,他又感覺到了第一次來到時間正面時,那種全身傳來的昏暗、灼燒的鈍痛。
“你身上的那些消耗完了以後——”
“沒事。”畫庭因把吳游轉回去, 塞給她一個毛茸茸的小東西, “走你的路。”
吳游低頭。那是她帽子上的毛球。
不知道被這人什麽時候整個圓溜溜的揪下來, 又從藥鯨手裏搶了過來。
“你……”吳游頓時哽住。
“【十】把帽子丢在了雪地上。我來不及撿。只能把最關鍵的部分扯下來, 現在物歸原主。”
畫庭因比吳游高, 看不清吳游的表情, “所以別傷心了?”
吳游攥緊毛球。
忍了又忍, 才沒說話。
“哭了?”
畫庭因在她眼前擺擺手,試圖轉移吳游的注意力, 在滿身光霧裏寫着滿臉‘快玩球吧不要為我難過了。’
時間背面的生物并不具備人類的溫度。
他其實并不明白——為什麽吳游會為他難過。也不知道,如何安撫一個難過的人類。
雖然他也沒看出來, 這個人類不是因為毛球失而複得的感動而啜泣。
而是——
“生氣。”吳游咬牙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一個帽子,最重要的部分是帽子本身——能給我的頭擋風, 而不是它頂端的球。”
畫庭因:“……”這樣子的嗎。
“你把它揪下來了!還把帽子扔了!”
“……”
冰隙外。
一只長着藍灰色鱗片的手猛地扒上了岸邊的雪地!
……
監測站外。時間橋。
“全體戒備——”胡教授肅然起身,“捕獵員防線逐層建立,時間橋即将全力啓動,我們一同捍衛我們的家園!”
刺耳的警報聲貫穿了濃重的暮色,但人類莊重的宣言更有力量。
“捍衛我們的家園!”
衆人神色俱是凜然,前方是洶湧疊蕩的未知,他們不會後退。
“人類的每一分鐘,都是茫茫宇宙中微小的、發光的一個剪影。就像一棵樹,它的每一片葉子都是它生命的一部分。”
老孟望着浮沉的黑色的海,“當人類是大樹,你經過的每一秒時間都是你的葉子。其實人類同時活在過去、現在與未來。”
時間可以決定你從何時何處來。
而‘你’可以決定何時何處的每分每秒,都是什麽樣子。
在無垠的宇宙中,人類的足跡只能向前。
“啓動!”
無數無人機升空,巨大的炮口指向海面。燈光交替閃爍。
巨大的迷宮牆在湍急的海浪中顯影。
波濤中乍現雄渾又曠古的光——一座座栅欄樣的光束從水下直升天空。每一片‘光’都像燒透的琉璃,它們随着狂烈的海風左右擺動,最後趨于一個特殊的擺動頻率。
純粹的正位時間物理量是外殼,與它倒置的負位時間量作內核。在緩沖介質中,光束的中間激起了一簇簇時間火。
萬火同映,黑沉的海面被映成燦然的金。
時間橋——它只有一端,人類只可見橋的一半。
此刻,光磚中灼灼光芒向對側蔓延,竟勾勒出虛幻的另一半——異常時間量正在向着那裏彙集,不斷有光點從兩端向外溢出,綿延着勾勒出迷宮的輪廓。
是一面人類升起的旗幟。
“一個龐然大物……”一個觀測員震驚起身,“胡教授……胡教授!”
“狼鯨。”胡教授篤定道,“是那位畫先生指導霍橙繪制的那條。【十】的副手,他叫【一】。”
“等等。”胡教授突然想到,“畫先生呢?霍橙呢?”
老孟背過身,按掉沒人接的通訊儀。
“吳游呢??”
……
吳游摸着冰的表面,這裏特別窄。
她用通訊儀的尖角敲下來一小塊,仔細盯了半天,“異色冰川?”
“嗯。”
畫庭因不常來這裏,這裏離渡口太近了。
除了上次和白莫聽不買票強行從渡口過了一回兩回……三回,【十】防他倆簡直和防賊一樣。
“重點不是發藍的冰塊,”吳游微微側頭看向畫庭因,“那冰裏有什麽?”
冰川內部的路極為複雜,而且極高,這條縫隙一眼望不到頂。
但是能遠遠看見29號冰川的頂上,有一大塊幾近透明的冰,再往上就是滿是極光的夜空。
“這是很特殊的一個位置。”
畫庭因說。
他抱臂走在吳游後面,以防這個人類在人類自己的冰面上‘嗤溜’一下滑倒。
“有多特殊?”
吳游才不會滑倒。
某人發着光走在後面,像個魚頭燈泡。
這些光亮足以看清身前的雪地。
何況人類的科技已經武裝到鞋子——她穿了冰面專用防滑鞋。
“踩人很疼。”桑逢曾如是說。
“‘風’在這裏趨于停止。”畫庭因說。
從這裏向上看,冰的顏色由淡黃轉為灰白最終變為冰藍,偶然一個氣泡包裹着一塊透明的冰橫浮在半空,像裝着一個神秘又古老的預示。
兩人走了很久。
縫隙終于到了盡頭,吳游敲敲這裏,又敲敲那裏,側耳聽着細微的響動,最後用力推開盡頭擋路的岩冰——
轟!
冰塊順着山崖滾落,聽不見回聲。
那是一片深崖。
一條窄窄的路橫在深崖之上,有無數盤根錯節的冰柱生長在路上,路的盡頭通往另一條幽深、曲折又複雜的縫隙。
它們交錯着似乎生長了千萬年之久。
巨大的、死寂的恢弘被無聲地掩藏在冰川內部。龐大的像一座山峰。
咔啦——
幾個雪塊滾落,它們直直落到黑暗裏去。
吳游:“!”
突然有點恐高。
“人類。”畫庭因似乎覺得很有意思,“怕高怕黑怕怪物,你還怕什麽?”
“怕燈籠魚。”吳游麻木地說。
畫庭因在她身後不遠,渾身在幽幽發光。
再往深走,最中間似乎有個奇怪的入口。
“這些七拐八繞的路,最終會通往渡口。”
畫庭因吹掉吳游頭發上的一滴水珠,長頭發的人類總是很好玩。
“你們一直在找的地方。”
吳游鉗住他的手。
原來害怕拽頭發,畫庭因想。
“渡口!”吳游回頭确認,震驚道,“【十】的老巢?”。
“嗯。”畫庭因漫不經心地回應着。
入口處只能容下一人貼着冰壁小心翼翼地走。
吳游向前走,冰川裏也在下雪,進來之後的路總算寬了一些,冰壁發着幽幽的藍光,她發現了一塊突兀的岩石。
吳游蹲下來,吹散上面的雪。
最頂上寫了個字“十”。
後面有一行小字。刻着——
“這寫的什麽?”吳游招呼畫庭因。
畫庭因過來,瞥了一眼,盡量用人話給她翻譯:
“人類世界‘風’停止的地方。”
吳游心下了然。她向掌心哈了口氣。
然後四下搜尋,找到了一些看起來很堅固的冰塊,她把它們疊成了一個類似榫卯結構的支點,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把石頭推歪了一個傾角。
畫庭因看不過去,過來幫她把石塊堆好。
吳游又拿出了那個可憐的通訊器,換了另一邊的尖角。
吳游拂去表面的雪,一點霧氣升上來。
她用自己手心殘餘的溫度融化了那行小字,重新刻下了:
“正位時間極點。
——人類紀2094年。”
原來時間的極點并不與地理極點完全重合。
“這個怎麽辦?”畫庭因也蹲下來,饒有興味看着吳游凍得通紅的手,“這個‘十’字。”
“很簡單。”
吳游狡黠地眨眨眼睛,十指交疊把“十”的上半部分蓋起來。
“像什麽?”吳游笑着問畫庭因。
“太過分了。”畫庭因淡淡道,“你總是忘記鯨魚不識字。”
吳游用力劃在冰面上,把那個‘十’字利用冰塊逆轉的角度改成了——
‘人’。
“人字兩筆,一筆破障,一筆天明。”
吳游眨着睫毛上凝的冰霜。
“那我也寫一個。”
畫庭因拿過吳游已經徹底沒有信號的通訊器,飛快地刻了幾行。
“是什麽?”
吳游睜大眼睛湊近看。
“沒什麽。學你在雪地上寫詩。”
畫庭因把吳游拖走。
他們離開後不久。
有一只手輕輕拂開上面的雪粒。
“真有意思。你竟然産生了類似人類的情感”。
藥鯨慢慢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
“你們去圍堵那個人類。”
藥鯨揮手,他身後,無數灰綠眼睛的‘人’四散分開,幾下就竄上冰壁,消失在漆黑的縫隙裏。
“我來親自對付你。”
藥鯨的笑容越來越大,帶着詭異又恐怖的氣息。
那是人類看不懂的文字。
雪花落在冰上,天頂一點陽光落在上面。
上面翻譯過來,是:
人類像一滴眼淚
我喜歡你在雪地寫字的樣子
如果有一天,我不告而別
請你不要難過
當你記得我
就是見到我
……
第六道冰隙。
每道冰隙間都有一圈巨大的深崖,像是冰川內的傷口。
吳游繞着圈向前走,這裏到處都是橫貫的或是直立的巨大冰柱。
他們頭頂的一線亮光無比深遠。
她試圖爬到冰柱上去,從這裏爬到冰柱延伸向上的地方。
“太滑了。”
吳游從柱子上慢慢滑下來,身上蹭的都是雪,像一只奶油小熊。
“你們都是怎麽過來的?”吳游冒出一只問號,“海裏的生物為什麽會爬樹?”
“我們不會爬樹。”
一個優雅的、抑揚頓挫的語調突然響起。
“渡口受到【看不見湖】的影響,現在不得已停擺。所以你看不到路。”
藥鯨回答道。
“【十】,”畫庭因擋在吳游身前,緊盯着他,“你終于來了。”
吳游一句廢話沒有,她在畫庭因身後毫不猶豫拔槍上膛!
砰——
一槍把藥鯨轟出了那個狹小的入口。
“D3329。分為近距離檔和遠距離檔,威力不同,适用性更強哦。”
吳游的黑眼睛這時才從畫庭因背後露出來,她吹了吹槍口不存在的煙:
“感謝人類現代科技。”
作者有話說:
“當‘十’字逆轉着,寫成‘人’。”
吳游提溜着兩條龍須,坐在龍鯨先生背上加足馬力逃跑時,說:
“我們便重登雲海。快點游,你同事來吃你了。駕!”
龍鯨先生:“……和你關系好才讓你坐在背上的,再說他是來吃你又不是吃我的,還有,‘駕’是什麽?”
“是一個人類的縮略詞。讓你快跑。”
吳游拍拍魚頭,并不是很緊張,兩條大魚游得都快,追擊相遇還要等好一陣子:
“看餓了,突然想吃龍須面了。”
作者:“快快快,照下來!”
感謝魯冰花大人的深水魚雷,感謝74919125的霸王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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