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魚骨游戲(一) 畫庭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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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樁背後藏着蘑菇, 柔和地落在藍色的不知名花朵上。
吳游看了看自己發光的手,緩緩說:
“我們可能到了。”
霍橙掙紮着爬起來,艙門向上打開, 陽光轟然灌滿了整個船體。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冷。
這種冷即使穿了特質的防護服也并不頂用,防護服擋得住南極的風,但擋不住這裏細密、陰冷、潮濕的水滴。
只有莓果球不害怕這種冷, 兩只正在此起彼伏地伸懶腰。
吳游轉動漂亮的黑眼睛打量着四周。
她走出艙門,這裏似乎是座原始叢林, 身後大片的濃綠倒懸在不是很燦爛的天光裏, 幽深的山洞裏黑黢黢的, 泛着草屑混着泥土的味道,他們剛從那裏出來。
“每一片枝葉上都覆蓋着一層淺綠的霜,甚至倒懸着一些碎冰。”
吳游眯眼向上看:
“都是時間背面的寒地植物。”
有一種說不出的異世感。
三個人第一腳踏進去——似乎就這樣踏入了另一重時空。
桑逢替霍橙撥開那些濃密又紮人的植物。霍橙操縱勘測系統開始向遠處勘探地形。
吳游打開記錄儀, 記錄儀的畫面閃了好幾次, 最終成功打開。
鏡頭畫面記錄了被雜草和枝條掩蓋的洞口, 掠過洞口向遠, 光線被含在樹葉的碎冰裏, 只疏漏地落了幾線在土地上。
異世界的時間裏, 一些蓬松的泥土接住了三個人類的腳步。
“沒想到歸屬感竟然是泥土給的。”霍橙蹲下來, 在地表安裝探測儀器,“比起時間荒原裏飄在半空, 還是腳踩在土地上的感覺更好。”
吳游抓了一把土,放進樣品袋裏, 留作采樣樣本。
“你們覺不覺得身上很疼?”桑逢突然問。
當然。
太陽號剛沖出洞口,那些淺淡的陽光滴落在衣服上時,吳游就感到了大片灼燒一樣的刺痛。
“疼。”吳游和霍橙同時附和。
這種疼痛正在逐漸加劇,時間越久越令人恍惚。他們都知道, 這是人類在燃燒。在時間背面,不合理的時間動線和節點都會被緩慢地消除。
就像人類世界出現不合理的鯨魚異獸一樣。
“我們的任務是尋找散落在時間背面的正位時間,并封住逆流的源頭。防止人類世界的時間空洞繼續發生。”
吳游盡力忽略這種疼痛,沉靜道:
“我們需要盡快。”
盡快,在他們三人被時間背面的規則徹底燃燒殆盡之前。
吳游揪了揪兩只莓果球,順滑的手感讓她稍稍安定了些。
“信號不是很好。”霍橙走過來,“我們需要建立臨時基站。作為信號發送和傳輸的臨時點,我會盡快嘗試修複和時間正位的通訊連接。”
三人向山上走,彎彎繞繞沿着山崖盤旋而上,在時間背面的太陽開始褪色時,終于到了山頂有一片還算開闊的空地。
他們不是第一次登山,卻是第一次靠近時間背面的日月。
人類思考過時間維度的無限可能,幻想過平行世界,幻想過時間倒流,幻想過生命存在于宇宙的不同位點。
其實時間只是一條小路,生物是它的鏡子,山川湖海是它的鏡子,宇宙的每個立面都是鏡子,走到哪裏,便延伸到哪裏。
當我們走着路盤旋向上,人在哪裏思念,時間就在哪裏駐足。
吳游翻出小本子:
在上面刷刷寫了一句話。
桑逢探頭過來,看見上面寫着——
其實人與時間相對靜止。
人與日月同速在走。
……
空井森林北,蘭蒂亞蘭海。
在家睡了個好覺,畫庭因出來,霸道地占了兩排魚道。
他銀光閃閃的巨大尾翼好像能遮住半邊海底,鋒利的尖牙收起,暗紅色的眼珠裏倒映出滿街游動的燈火。
到處都是流動的光和水——
蘭蒂亞蘭海空前的熱鬧,大大小小的魚成群結隊地穿梭在燈光間,飛魚摩天輪上挂了巨大的花燈。
明天是蘭蒂亞蘭海的新年。
魚也會過新年。不知道是從哪裏學來的習俗。
畫庭因冷漠地想。
與我無關。
不就是一大群魚、一大群魚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叽叽喳喳,聊些膚淺的奇趣見聞、分享難吃的新奇食物、用買來的便宜海藻給小魚織毛衣。
這麽大一群。
也不怕被路過的大鯊魚一口氣全吞了。
“哇~”一只小醜魚幼崽尖叫着說,“你們快來看,哪裏有一條巨大的黃金鯊魚。”
“天呀,是黃金鯊魚!”
“嗚嗚只有蘭蒂亞蘭的新年才能看到呢。”
“太漂亮了!我也要當鯊魚!”
叽叽喳喳的一群小醜魚幼崽聚過來。
“你們好。我剛剛回到蘭蒂亞蘭海,來參加一年一度的海底新年。”
黃金鯊魚禮貌地說:
“你們看起來真香……哦不,真漂亮。”
呵。最好全吞了。
畫庭因想。
黃金鯊魚怎麽會有龍鯨好看。
龍鯨先生展開尾翼,平伸出鳍肢。他向前游去,暗色的鱗片流轉出暗光,反射在古樸的泥土牆壁上:
他正正穿過蘭蒂亞蘭的海底【新年門】。
大大小小的魚群在他身邊,【新年門】的入口七拐八繞,水流紊亂并不好走,頂上高低錯落的岩石時不時得低下魚頭。
但這些對畫庭因并不是難事,龍鯨先生流暢地穿過一整座巨大的礦岩,眼前景色突然轉換——
前面沒有路,是個空闊又巨大的空間。
筆直鋒利的峭壁上沉澱着寂靜的泥土與塵埃,無數蜿蜒錯雜的彩色珊瑚建造在山石之上,往下延伸近百米,每一段珊瑚的最後一端都連接着下一段的起始,遼闊的黑暗蔓延在峭壁四周,志願去做發光彩燈的貝殼們身上沾着暗綠的、閃着幽光的苔藓。
山石上下恢弘一體,這千百年裏,似乎只有奔流不息的光陰經過它們。
畫庭因從整個峭壁偏下的入口進來,他向上看——
斑駁絢爛的魚群和其他海洋生物交錯織成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傾瀉的天光經由草木掩蓋的海水表面淺淺地投下來,還未到達中段就徹底被泥土吞沒,黑暗中布滿發着熒光的苔藓和植物,呈條紋狀排列,像神秘傳說中的眼睛。
“嗯……地址在上面。”
磅礴浩渺的深藍色閃電在畫庭因背後彙聚,翻湧着織成海浪形狀的巨大羽翼,他如同飛翔一般向上游去,氣定神閑地停在一處古樸的山洞大門前。
“蘭蒂亞蘭海。龍鯨。畫庭因。”他給門口的管家魚掃了【魚牌】,“我來參加【新年慶典】,vip席位。”
……
空井森林南邊境,特綠亞曦海灣。
特綠亞曦海是一片寧靜而曠遠的海域。這裏住着許多白鯨和海龜。
這些白鯨正成群結隊地向蘭蒂亞蘭海趕去。他們都是去參加蘭蒂亞蘭新年慶典的。
其中包括一只……喜歡戴帽子的白鯨。
今天他帶了一頂紅色的貝殼帽子。帽子有點小,他不得不平着魚頭游,防止帽子滑落下來。
“真是美好的一天啊。”他邪惡地想,突然,他把魚頭伸出水面,眯起眼睛看遠方的山崖:
“天吶,我想我看到你們了。”
……
空井森林南,懸崖。
太陽號停泊處。
霍橙拿了三杯飲料,遞給吳游和桑逢:
“給,”霍橙說,“蘋果汁。”
三人坐在懸崖邊。
接近晚上的時候,那一輪淺淡的太陽完全看不見了。
夜裏的冰霧從下向上蔓延,漸漸升上來與奇異的月光相融。
這是個難得的休息時間,山頂嗚嗚的風聲一直向前跑,就像是一路颠簸,從時間正面而來的他們。
是時候休息一下了。三人商議,決定明天清晨出發。
太陽號底部抓地,在懸崖邊停泊着,變形成了簡易的生存艙。這是來自人類世界的巨型帆船啓航後的第二次停泊,從人類世界到【時間荒原】,又從【時間荒原】來到【時間背面】。
隐藏的船帆撐起成巨大的天幕,隔絕了大半寒冷的露水。
“也沒看見月亮啊。”
桑逢對着架好的天文望遠鏡感嘆,“但有月光,哪裏來的?”
細碎的淡綠色光芒從樹影中四處漫射過來,分不清是樹還是月亮。
吳游松開鞋底壓着的一顆小草。
算上這一天,他們離開人類世界已經将近一周了。
“我從沒想過,”霍橙坐在她旁邊,“我們離開監測站有多久了?”
确實不久,确實很久。
久到那些人聲鼎沸、燈火滿山的日子成了記憶裏的虛影,久到觸手可及的人和事都成了遠方。
吳游喝了一口蘋果汁,她黑色的眼睛裏倒映出大片的星影。
“你看,”吳游說,“那是北極星嗎?”
霍橙和桑逢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澄澈的夜空裏能看得到許多星星,它們都比時間背面的月更亮。
吳游指尖指着的那一顆,尤其明亮。
山頂的風裏,她的聲音像燈:
“北極星幾乎始終位于天空的正北方向,是一顆位于小熊星座尾部的恒星。”
吳游擡頭向天空看,視線掠過那些垂落的結冰的松針:
“海上漂泊的人往往會觀察北極星的位置來确定船只的航向,确保他們自己能走出茫茫大海回家。”
北極星的一點沾滿寒意的光遙遙照亮遠方的大海。有雲霧升上來,漸漸模糊了它的光。
桑逢揉揉眼睛,北極星像個坐标,始終懸挂在天邊。坐标投影到時間背面冰冷的泥土上,像個十字。
當十字的兩筆輕輕扭轉,便是個人字。
霍橙站起來。
人類文明是篝火,火光至少在溫暖他們三人。
“乾杯。”吳游笑着舉杯,“我們保護彼此,祝我們此行順利。”
桑逢頂着兩只毛球,一口乾掉蘋果汁:“此行順利!”
霍橙也甩開那種奇怪的情緒:“祝我們此行順利!”
一只白鯨正在接近他們。
他伸出水面,看到——
星星的光落進叢林,和冰霧一起漫游向上,照亮懸崖上三個影子。
三個影子也有微弱的光亮。影子們站起來,乾了一杯,在空井森林最高的地方,依次站在巨石旁邊眺望着遠方。
一棵樹頂的葉子突然把封住它的冰層炸開,炸成了一朵小小的雪花。
就像煙火。
吳游想了想。
算一算,時間正面的春節快到了。
三人向遠看——
遠方的那顆星照在這陌生月色浸透的森林裏。
也照在這漫天冰封的時辰裏。
突然,一個煙花倏然從海面沖出,在天空上綻放。
“怎麽會有煙花?”吳游捧杯看着那邊。
“我們明天去看看。”霍橙又喝了一口。
桑逢笑笑,“準備休息吧。明早我們出發。”
說完伸手習慣性地去摸莓果球,
兩只莓果球正在嘀嘀咕咕,右面那只看見桑逢伸過來的手,連忙跳到吳游左肩,和左只搖搖晃晃擠在一起,嘀咕完,他倆齊齊虎着臉盯桑逢,做出‘不許摸’的表情。
霍橙笑着把桑逢拖走。
吳游背過身,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煙火還在燃放。
在這人跡罕至的地方。
但如果心被煙火填滿。
或許夜與雪哪一個先來,都無妨。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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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