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戒嚴 扶桑的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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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極。
被怪物吞掉的時間空洞。
無盡的藍色大水塑造了黑暗中瑩瑩發亮的瀑布。
越往下走, 越看不見人類世界的火光。
怪物穿過冰穹下,最濃郁的黑暗在他的鱗片裏湧動着,混合着冰塊的海水被撞開, 發出沉悶的‘咔啦’聲。
讓人膽寒。
這裏已經沒有人類了。
等等。
這裏已經沒有人類了?
咔啦咔啦——鱗片刮過冰層。轟隆轟隆——冰川被撞的粉碎。
但是如果你仔細聽,‘咔啦’聲裏還混着一些細小的、不知名的‘呼嚕呼嚕’和奇怪的‘咯吱咯吱’聲。
怪物鯨魚沒在意,口腔中經常有一些冰塊撞擊的聲音, 他覺得問題不是很大。
就算有一些人類的聲響也沒關系——那些人類随着海水被吞進了胃裏,他要帶他們穿過一片徹骨的黑暗, 到埃索斯夫人面前, 再把他們吐出來。
過了很久, 細小的聲音漸漸隐去。
綠色鯨魚向前游,對識趣的、乖乖被吃的人類感到滿意。
但又過了一會兒。
他的頭頂開始冒煙。
頭頂的呼吸孔裏飄出陣陣萦繞香氣的霧。
間或夾雜着‘好香啊’的感嘆。
怪物鯨魚:“?”
好香啊。
剛出爐的、滾燙的、鮮美的蔬菜和肉。還有配着吃的冰涼水果。
他龐大的嘴中、鋒利的齒側——
海水還算安靜。
但有別的東西熱鬧得很。
咻。
一簇火苗突然亮起。照出老孟面無表情的臉。
無盡幽深的黑暗好像僵硬地頓了頓,緊接着, 越來越多簇火苗亮起。
“孟老師……”
一個研究員問:
“我們又多煮了面條, 您吃點嗎?裏面加了午餐肉、即食蔬菜和風乾香腸。”
“來來來給孟老師拌點香菇醬!”
“我還有乾煎刀魚!”
“來點。”老孟舉着小火苗, 面無表情地接過小碗。
胡教授正捧着海碗吃的呼嚕作響:
“不要面包!不要面包!小劉, 還有剛才那種小圓片榨菜嗎?”
“這呢這呢, 快, 給教授加滿。”
胡教授捏着兩片烤過的饅頭, 考究地抹了一小塊腐乳,啊嗚一口吃掉, 又把大碗稀飯裏拌好鹹菜。
“爽!這天氣就該吃點熱乎的!”
胡教授滿意地摸摸嘴,搖着頭說:
“一日要吃三餐, 餐餐都不能糊弄,一頓不吃餓得慌!”
他背後有數枚火光映亮的地方——
在那些微弱的火苗照出的光亮裏,到處都是蹲在鋼筋架子上、弓着背在黑暗中呼嚕呼嚕吃面條或者啃面包的人。
暗淡的光線反射在被拆散的鋼架和防護甲上,七零八落地搭建起了一座‘鋼鐵森林’。
看不太清, 但人的輪廓很是明顯。大家都舒适地盤着腿,靠着腰,坐的到處都是。
不再緊繃着擔心被吃。
“因為已經被吃了嘛。”一個研究員想開了說。
就在剛剛。
彭隊提着老孟、胡教授,其他捕獵員提着其他教授和各位操作員。
大家留在了怪獸的大嘴裏。然後在嘴裏——
面面相觑。
怎麽沒死呢?
灼熱的烈火不是應該炙烤人類,将這些漂亮的繩結一把火燒成時間碎末麽?
“可能怪物心地善良。”
一名研究員‘嗯嗯’點頭。
老孟的小報紙卷‘砰’地抽了他的腦子!
“就你有嘴!怪物覺得塞牙還差不多!”
“他确實塞牙了。”
另一名小研究員指指不遠處卡在牙縫裏的一條海魚,說:
“上次小吳給龍鯨先生用的大牙刷還在我這,也能給他用用麽?這裏味道太沖了。”
實話講。
怪獸的嘴裏除了味道不太好,其他都還可以忍受。尖利的大牙是天然的框架,拆下來的零件伸展重組搭在上面。
這對普通人當然很難。暴虐的波浪在狹小的空間裏轉圈,難度不亞于在旋轉的洗衣機裏保持平衡。
但這種程度的兇險,對于【極地時間監測站】在浮冰上搭建堡壘的衆人來講,絕對稱不上難事。
氣泡倉連成一片,逃生的長廊淩空架起,飛越過那些波浪。融合交錯着搭建出一個個安全區,保障着大家不會被吞進來的水流沖走。
建築碎片來自極地時間監測站的各個區域。其中包括了令人驚喜的一部分——
“這麽好!監測站的食堂被沖了過來,這裏面食物夠吃一年的。”
沒什麽人恐慌。因為食物充足,燃料充足,大家都是囫囵被吞進來的。
也沒什麽人怕黑。因為有的是同事在耳邊說話。
“好家夥,剛才我真以為自己玩完了。面向火光敬禮的時候,我眼眶都濕潤了。”
一名操作員吃的差不多,正蹲在人堆裏講得眉飛色舞:
“結果你猜怎麽樣?這玩意大嘴合攏之後,竟然有人摸黑踩我的腳!劇痛!!瞬間我眼淚就飙出來了!等下,你笑什麽,是不是你?!”
“我不是,不是我……哈哈哈哈。”另一個捕獵員笑得眼淚出來,“不好意思啊今天以為會有攀爬訓練。踩你的時候還穿了釘鞋哈哈哈哈哈哈。”
“就是你!果然是你!你小子過來!”
“哎別別別別打臉,小爺這麽帥可不能破相……”
“別停!拿我的鍵盤抽他的嘴!”
由于翻譯器失靈,有的同事還用的是外語。不同調調的各種語言吵吵嚷嚷,就像一群大樹上互嗆的鹦鹉。
鹦鹉高栖樹枝。本來以為必死無疑的人們不再被‘生死’二字掌控。反而在黑暗中高舉火把,慶祝時間大浪下難覓的一線生機。
絕不能說恐慌。
只能說巴适得很。
“我們一會兒會向鯨魚嘴的深處繼續搜尋。”
彭隊過來倒了杯熱茶,對教授們說:
“建築物被沖散地七零八落,大多數都聚集在靠近鯨魚咽喉的位置,只有小半部分被沖向了更深處。那裏面可能還有人。”
“我和你們一起去。”
老孟接過茶杯。
“您去?您還是待在這裏,這裏安全。”
“不必。我一定要去。如果能找到‘辦公室’的建築主體,小桑指揮員還在裏面。她也有氣泡倉,可能還活着。”
彭隊點點頭:
“我會重點搜尋。您知道她失聯前大致的方位嗎?”
“我的通訊器壞了,沒法與她聯系。但在傾覆之前,她去了‘辦公室’的茶水間。”
“明白。”
“我得跟着。我不放心。”
“跟什麽跟,副隊,把孟老師敲暈。”
“?”老孟大驚,躲過虛晃過來的一棍子。
“您待這吧。等我們回來。”副隊露出小虎牙,收起棍子,他可沒用力,“相信我們。”
“出發。”彭隊簡短道。
老孟拗不過他。只能低頭。
黑暗中,他點亮了一小塊屏幕,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這是他随身的‘工作日記’。
和吳游不一樣,老孟更願意用監測站派發的這種‘電子屏幕’,防水、抗寒、抗壓,還配備了随身攜帶的電池。
他深黑的眸子裏映出那些光,認真在工作日記上噠噠噠敲下一行字:
【震驚,時間背面的怪獸全都不刷牙。】
打完這行字之後,孟天雲自己也愣住了。
老孟:“……”瘋了。
他看着屏幕,噠噠噠噠噠全部删除,無語地重新打上一行:
【2095年春,南極戒嚴。】
老孟正前方——
操作員們幫着緊急檢修了三架小型飛行艇。彭隊一行捕獵員利落地翻身上去,飛行艇開往鯨魚嘴深處。
那裏水流更兇險,更黑。
困在那裏的人——
或許也更難以清醒。
除非你早就做好準備。
……
清醒過來了。
桑黎動了動脖子,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
她的手腕上有一塊自動報時的腕表,當時是桑逢拜托了霍橙,把她腕表背面進行了改造。
“幫我妹加點東西。”桑逢把它拿來給霍橙。
霍橙接過來,仔細看了看,把腕表按在了螺旋儀下。
“我給你加一個自動放電的末端,再加一個脈搏動态分析組件。如果發生危險,在檢測到她長期處于沉睡狀态時,表會自動放出微弱的電流,把她喚醒,就像鬧鐘一樣。”
“呃……”桑逢欲言又止。
“怎麽?大可放心,是人體可以承受的安全電流。”
霍橙看着桑逢。
“不不不,我是想說……”桑逢眨了眨眼睛,“換成針行不?就是可以biu~紮她一下那種。”
霍橙:“?”
“你不知道。”桑逢扶額,“她睡眠質量很好,很難醒的。”
霍橙:“……可以。”
Biu。
銀針伸出,精确地紮了一下桑黎。
針紮得快準狠,桑黎被倒塌的建築壓在底下之後,一直沉浸一場在恍然的大夢裏。
夢裏什麽都有。有朋友吳游,有監測站,有一天追着他叨叨的哥,有很多很多。
但人潮退去之後,好像又什麽都沒有。
她站在無盡的瀑布中,大水正在淹沒腳踝。天空上也是一片漆黑。
咔嚓!!
夢裏的桑黎愕然擡頭,什麽天啊海啊都被一支雪亮雪亮的閃電當頭劈碎。
那閃電直沖她而來——
快準狠地紮了她一下!
疼!!!
桑黎驟然驚醒!
“叮咚。”
霍橙應要求,還貼心地植入了一段音頻,裏面是桑逢懶洋洋的聲音:
“醒沒?醒沒?還睡!和你喂的大頭鯨魚一樣能睡!”
桑黎:“……”當初不應該讓他天天去叫白莫聽起床吃飯。
桑黎甩甩頭,周圍全是海水。她渾身上下都在痛,不過記憶慢慢回籠,桑逢熟悉的聲音讓她慢慢冷靜下來。
真是奇跡。
竟然在這樣大的坍塌之中存活下來了。
桑黎向上看,這裏安靜異常,建築夾層碎裂成一塊一塊,坍塌在一起,随着水波的流動不斷在推移。
有一個好消息是——
自動彈出的潛水面罩裏還有充足的氧氣。
但壞消息是——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建築倒塌時,夾層空間徹底被壓成了威化餅。
她無從呼救。
但她幾乎可以确定,這裏距離海面不遠。因為薄薄的防護服可以阻隔冰冷的海壓,這在深水區是做不到的。
桑黎深吸一口氣,她水性很好,順滑的長發在水中漂浮起來。她卯足勁,像一尾美人魚一樣向上游去。
只要她向上一直游,一定能出去。
“先離開這裏再說。”桑黎對自己說。
建築夾層內部曲折環繞,內外一片漆黑。為了省電,桑黎有好幾次都關掉了照明設備,只是摸黑向前游。
她真的好累,也好冷。游了這麽遠,她沒有遇見一個人。
她的AI也缺電,電子導航也沒了。
大家……都去哪裏了。
她不知道向前游了多久。夾層倒塌,牆體的特殊材質卻無比堅硬。桑黎用盡全身力氣,也沒能把牆體割破。
她一直游到搖搖欲墜。期間只停下過兩次。
第一次。她停下來,半靠着牆壁。握了握胸前和吳游一模一樣的小銀墜。
那是她找了操作組的人趕工出來的。上面有微弱的亮光,裏面裝載了便攜的放電探頭,關鍵時刻可以用作防身武器。吳游走之前,她也塞給了她一個。
銀墜不發燙,但也不冰冷。
她是真的希望她們兩個都活下來。
桑黎呼出一口濁燙的血氣。氧氣能源燈在一格一格下降,她笑了笑,好像有了力氣,繼續向前游。
這次,不能再讓吳游收集自己的頭發,編織成小羊毛團了。
她又向前游了很久,這一次,她找到了堅固夾層的出口。
可——
出口被亂石封死了。
桑黎推不開。這些常年凍在冰川之下的岩冰硬度極高,非人類輕易可以撼動。
她第二次停下來。
桑黎脫力,坐在岩冰旁。
那腕表好像出了什麽故障,或者是檢測到了她越來越微弱的脈搏。竟然又伸出了那金屬針,狠狠紮了她一下。
桑逢的聲音又一次響起,在海水中顯得如此安靜而空曠。
“醒沒?醒沒?還睡!和你喂的大頭鯨魚一樣能睡!”
桑黎這次沒有力氣了。她突然想起她的哥哥。桑逢出生在下着大雪的冬天,她出生在三年後的春天。
那一年春天,媽媽養的花開出了新芽,小桑逢高興地從院子裏跑進來看她,喊着:
“我有妹妹啦!”
他們兄妹感情一直很好,後來一起來到了【極地時間監測站】。南極的暴風猛烈,但可以看見壯闊的極光。剛來這裏時,桑逢總是偷偷溜出封閉訓練場,來找他的妹妹。
那些紛落的日子裏,桑黎總覺得——
她不會想念桑逢,因為擡頭不見低頭見。
他們也并不常常活在對方的對話框裏。兄妹倆用不着深切的思念就能心意相通。
有些情感可以一直一直寄存,于每個黎明相逢。它們像風。
扶桑的樹枝上,年年升起太陽。冬雪浸沒,春日萌發。葉子向着太陽長。
“醒沒?醒沒?還睡!和你喂的大頭鯨魚一樣能睡!”
金屬針又紮了她一下。
桑黎的視線開始模糊。
她一般不會想念桑逢。
但今天,但此刻,在她清晰的聽見時間被人類心髒收容的一刻。
她竟有些想念他。
作者有話說:
“別!睡!啦!”
桑逢大喊:
“還有空想這些呢!”
桑逢使勁一捏船長魚:
船長魚:“前方二百米直行,左轉,上行30米,到達出口。”
作者端着小咖啡杯,嘬了一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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