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泛舟(四) 以木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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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裏一片安靜。
吳游站在空地上, 向上仰望着。
沙沙的落葉聲環繞着落下來,陽光沉澱出一片暗金。
“穩點畫庭因。”老孟說,“太颠了。”
畫庭因拖行着琥珀球, 聞言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兩只毛球沒有坐在人類的肩膀上,它們蓬着毛毛,一左一右壓在琥珀球上面。
兩只毛球第一次開一只球。
平衡的倒是很好——
畫庭因向左走, 右只毛毛魚就扁下去,左只毛毛魚鼓起來。
畫庭因向右走, 左只就使勁扁下去, 讓右只變得圓溜溜。
不為別的, 只為形成一個壓力差。
讓琥珀球裏的人類能穩穩坐住,像個不倒翁。
但這仍避免不了草地中間會遇見石頭。
“緩點,緩點。”胡教授出來打圓場, “哎, 對, 真是好魚。”
‘好魚’?
畫庭因多看了他一眼。
好詞。
畫庭因拖着琥珀球的手微微放松。
“呼。”胡教授坐回去, 擦了擦汗。
“您這叫馭魚術。”
彭隊低聲在胡教授耳邊說, 畫庭因敏銳地看過來, 彭隊立刻坐直, 正色解釋道:
“一種好樹。”
畫庭因回過頭。
他再一次看向吳游,問:
“為什麽是我拖着?”
難道是因為——
吳游信任我?
魚頭先生挺起胸膛, 第一次覺得人類的語言比魚的語言更貼合自己的心情。
吳游回頭,神奇地看了他一眼。
沒承認也沒否認。
只是笑了一下。
畫庭因也笑了一下。
暈乎乎的, 路邊可能有能醉魚的小草。
空井森林裏沒有任何東西。
從下午走到晚上,偌大的森林裏安寧無比,月光和日光交替的光影被人類的儀器變着法地收集,這一次——
光線的拐彎或者直行都沒有描摹出異常的暗影。
霍橙和桑逢一直分在左右兩翼探查。
吳游跟在琥珀球後面, 時刻盯着白莫聽的背影。
“沒有。”霍橙靠過來,在吳游耳邊低聲道:“前後左右,是一片正常的森林。”
錯了?
吳游垂下黑眸,看着腳下的痕跡,草地上有一片暗影,白莫聽說那是這裏曾經乾涸的溪流。
“不對。”吳游踩着那些草,看着遠處的林梢,那裏有一只腹部雪白的鳥。
像是人類世界寒地的鳥類。
桑逢過來,吳游湊近他耳邊說了句什麽,桑逢點頭,轉身離開。
走進了叢林深處。
當夜。
應委屈的白莫聽的強烈要求,吳游給他開了一罐釀了茶的啤酒。
清脆的汽水聲。易拉罐被打開。
那是極地時間監測站的特供食品,是一個巴掌大小的方形易拉罐——方形的罐子更易儲存于貨艙。
上面印着落日、海鷗和鯨魚。
“啊~”
白莫聽泡在水裏,喝了一口人類的啤酒,發出舒适的嘆氣聲和盛贊。
“好喝。我也要開一個啤酒廠。啤酒很難做嗎?”
“算吧。”
老孟借着燈光看手裏的屏幕。
一路走來,老孟已經接收到了完整的地形信號。
另一組操作員也記錄了夜空中星辰從浮現到隐匿的點位,一條條星軌一樣的行跡被輸送到計算機內,生成了微縮的、時間背面的世界。
“這一片茫茫林海長在島上,不遠處有大量的寒地松木,地上低矮的灌木滿綴着漿果。”
老孟說:
“令我驚嘆,人類世界很少見到如此茂盛的海中洲。這是一片漿果森林。”
“這些樹,葉脈上全都發着光。”
老孟用筆指了指:
“操作員1組,繼續收錄。看看功能是什麽。”
“我現在理解了,為什麽時間背面的日光和月光都淡。”
老孟看着吳游。
吳游來到他身邊,搓着手指,看向遠方:
“因為時間生命不同。”
“人類想過宇宙有多麽恢弘,我們有多麽渺小。”
吳游的眼睛裏浸了寒意,黑的更純粹了:
“卻從沒往時間深處走,想到陽光的陰影裏,還有數不清的時間生命。”
“我麽?”
畫庭因側頭問:
“還是別的?”
——是我嗎,簇擁萬千水波撲向你。
——你聽見了嗎。
“我嗎?”
另一只胖魚頭冒出來,白莫聽把鯨吻搭在岸邊的青草上。
從下向上看着用了美工章粉末,帥氣站在岸上、一身黑衣的畫庭因。
畫庭因:“……”
他怎麽覺得白莫聽怪怪的,偌大一只虎鯨,似乎正在……
白莫聽委屈地扁了扁嘴。
“所有的人類都懷疑我。”虎鯨先生申訴:“桑黎也懷疑我。”
“怎麽的。單獨提我。”桑黎在琥珀球裏問他,“我不算在‘所有的人類’裏面嗎?”
虎鯨先生:“……算的。”
“那你還不反思一下?”吳游抱臂站着,黑眼睛沉靜地看他:“為什麽不懷疑別的魚,懷疑你?”
虎鯨先生:“……”為什麽是他反思一下。
虎鯨先生鑽到水下,泡開鱗片縫隙裏沾着的一身草屑。
然後把鯨吻露出來,拱了拱畫庭因的腳。
腳沒動。
但一雙深紅的眼睛看下來——
那是一種想吃魚的眼神。
畫庭因現在的裝扮是十足的人類裝扮。
沒有配備人類的武器。但防風鏡和通訊儀器倒是一應俱全。
深黑的耳麥上刻着個銀色的徽标,那是人類的象征。黑銀色的鏡片倒映着天空色輪廓,樹影在上面翕動——有風路過他們。
然後畫庭因半蹲。
抓起一只毛毛魚,嫌棄地擦了擦剛才被白莫聽拱過的位置。
然後把毛毛魚丢到虎鯨先生的魚頭上。
毛毛魚炸開絨毛!
‘咚’!
巨大一聲!
白莫聽魚頭被砸了個正着,魚頭光滑,于是毛毛魚滑了下去:
“……又沉了。”
桑逢心疼地把毛毛魚抱回來。
毛毛魚立刻開始大聲告狀。
另外一只蹲在吳游肩膀上,聞到了另一只被欺負的味道,也開始大聲告狀。
吳游趕緊摸摸它。
畫庭因在一旁盯着,看着吳游細瘦的指尖撫過毛毛魚的絨毛,還捏了捏。
“!”
他面上不顯,但餘光一直盯着。
今天早上的酸棗味道現在才泛上來。
兩只球對着嚎叫。
吳游譴責地看了畫庭因一眼。
畫庭因偏過目光,深紅色的眼睛看着旁邊的木樁——
圓木。
他找來的。
一些圓木如何打磨成面具?
肯定不是用柔軟的毛毛魚摩擦。
畫庭因又看了一眼那兩個從嚎叫逐漸變成撒嬌的球。目光移開。
“圓木。”龍鯨先生說,“用來制作面具。”
“面具?”吳游側頭看他,“用來做什麽?”
“你們必須要回到【新年門】上。”
畫庭因安靜地低頭望着吳游,深紅的眼珠透亮地融了一點樹影間的碎光:
“新年門一旦開船,船長的契約就會在無形中成立。這個契約不可違逆。”
“是時間有關的契約麽?”
吳游問,她腦中剎那間滑過幾個片段——
不過就像斷續的水滴,一閃而過。
“不可違逆——有什麽後果?”
“會死。”
畫庭因低沉道:
“這是我們的規則。”
吳游看着他:
“我以為,能調控時間物理的異獸鯨魚是這個世界最強大的生命。如果你并不是,那水下瀑布的排行又代表什麽?”
“只代表戰力。”
畫庭因看着吳游:
“我不代表規則。”
“這樣。”
吳游想着,她似乎抓住了那個模糊又矛盾的點:
“規則——那麽誰在掌握規則?”
“我不知道。”
畫庭因說:
“大魚之間來往很少。我只知道,這片海洋裏有一些生物具備及其特殊的能力,【它們】不必向我行禮。”
“比如船長。”
吳游站在一片樹蔭裏,當她偏頭向上看向畫庭因的眼睛時——畫庭因看到了一種能夠包容一切的空寧。
遠超出人類的身軀在天地間、時空裏占據的渺小的位置。
“她號令你們。”
“并不是號令。”
畫庭因說:
“我們與她進行交易。”
“交易什麽?”吳游皺眉,“所有大魚都需要什麽?”
“我們大魚的一生,有三個關鍵的節點。【出生】、【成鱗】、【聽雨】。按照你們人類的說法,這是三個劫難,關關難過。”
畫庭因說:
“整片海洋融化星河,星辰接天而長,才能【出生】一條大魚。大魚從海底逆游而上,躲過所有‘空洞的風’,才第一次來到海面上,每躲過一次,就化一片鱗。”
“‘空洞的風’?”老孟問,“你來自蘭蒂亞蘭的海底嗎?”
吳游斂目,看着畫庭因的眼睛。
——他在說他的過去。
腳底下,白莫聽不停用尾巴拍水,似乎想阻止畫庭因的話。
人類不該知道。
但他沒處發聲。幾百只毛毛魚從樹乾上排隊溜下來,坐在他的嘴上。
不時有一只兩只掉下來,會被不遠處站着安靜聽的桑逢和霍橙撿起來,溫柔地放回去。
“你覺得我來自哪裏?”
畫庭因問,他看着吳游。
“你并不來自蘭蒂亞蘭,或許只是喜歡這裏的繁華和溫暖。”
吳游看着他: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新年門】真正的能力——也是船長的能力,在于售賣一些【輪空】的時間。也就是那些‘空洞的風’,真正的時間生命需要在風裏頂風化鱗——鱗片也并不是魚的鱗片。”
“是你們的第二感官。鱗片真正與風交界,像人類調控速度一樣撥動時間。”
吳游說:
“但這一樣也有代價,就像人的加速會磨損關節。那麽,新年門一定會給你們一樣東西,可以緩釋這種痛苦。”
吳游的睫毛很長,此刻上面有個小小的露珠。
“是什麽?”
畫庭因看着她。
露珠并不明顯。上面沾了人類濕潤的水汽。
像夏霧,能暈開寒地的堅冰。
“是一種面具。和魚牌一樣,是很珍貴的東西。不過并不戴在臉上,而是懸在鯨吻之前。”
畫庭因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枝,畫了個很潦草的圖:
“如果非要翻譯,我們叫這種東西為:‘泛舟’。”
泛舟,質地取自海中參天之木。
以木遮面,可看清時間的虛影。
作者有話說:
“那不就成燈籠魚了嗎?”吳游合理地問。
“?”畫庭因咬牙切齒,“燈籠魚那麽醜。”
“沒有沒有,我就是想說,你們配件挺多啊,又是魚牌又是燈籠的。”吳游磕着瓜子,“能給我一個二手的嗎?”
“沒有二手……”畫庭因咬牙切齒,“你不也有身份證和近視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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