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本無不同 我在最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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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吳游想。
她、他們, 攜帶着絢爛浩瀚的人類文明降臨——目的并不是‘破壞’這個世界的他們。
而是為了拯救自己。
“所有的探索都伴随着打擾。”
吳游眨眨眼睛:
“對不起,我們并不知道你主管‘規則’與‘調停’。那你可以告訴我,我要怎麽做, 才能讓人類世界恢複時間的秩序嗎?”
“更疊不好嗎?”白莫聽問。
“全體滅絕的末日更疊嗎?”
吳游反問:
“那不好。人類從沒想過時間會出問題。人的世界裏,時間就是時間,生老病死, 潮漲潮落,雲出日月。可如果是你, 當你的家園開始如水霧一樣四散崩碎, 你是否會拼命阻止這一切?”
“我不會。”白莫聽說, “死就死,早死晚死都得死,我活夠了。”
吳游:“……”
能聽出來是實話。
吳游:“你為什麽要去死?”
白莫聽反問:“你為什麽要活着?”
旁聽的船長:“如果現在把我放出來, 我可以送你們倆都去死。”
空氣沉默了一秒。
吳游和白莫聽齊齊把船長搬遠了點。
其實——
“……我沒想活着回去。”
吳游說:
“但在遙遠的人類世界, 還有很多人值得活着。”
“人類的值得, 我不理解。”
白莫聽譏笑:
“風要翻轉, 便讓它翻。人類真複雜。你在留戀什麽?”
能說會道的吳游第一次詞窮, 她不知道怎麽給一個寒冷的深海小怪物講述什麽是人間萬家燈火。
他……明明來過人間, 看到過宏偉的人類建築, 如水的霧借天光投射到瀑布實驗室和蘋果谷,看見過人類的求知、捍衛和探索, 和天邊的極光交相輝映。聽過人類那些濃烈的愛恨、随風不止的嘆息。
但在看過之後,白莫聽覺得這一切不值得留戀。
也不必留戀。
但人做得到不留戀嗎?
人定義時間、探索天海, 不就是為了有一天自己消散的時候,能從夠遠的地方回望、能有夠多的東西留戀嗎。
“我們不叫留戀。”
吳游還是說了一句:
“我們稱之為繁盛的一生和……希望。”
她當然知道人不能永存,所有成就與功名、財富與願景,都會被龐大又漫長的時間沖淡繼而消散。
但這還不夠自由嗎?
人在時間的框架裏活, 無數人都聽過一句‘時間如流水’。沒人細琢它的開端與終結,沒人探究時間的流速是被誰推動、時間裏我們是什麽。
“你與我是不一樣的生命形式,我從前不相信,但直到來到這裏,親眼所見。我們有太多不一樣,在這裏人類才是被探索的、是被忽視的那個‘微觀世界’。”
他們才是‘宏觀’,龐大到情感成為一個縮影。
吳游嘆了口氣:
“我們本無不同。行事為何,都在向死而生而已。”
白莫聽轉了轉手指,似乎對‘向死而生’四個字産生了濃厚的興趣。
深海的語言比較簡單,那些剔透的字符串裏沒有‘向死而生’四個字。
白莫聽深深看了一眼她,吳游的時間不多了。
他突然把掌心向上伸到吳游面前,開口:
“埃索斯夫人的研究空間後,有一片白色的火山,你要找的他們就被囚禁在那裏,直到凝固之前。”
吳游看了看白莫聽的掌心,動作自然地把眼睛伸過去瞅了瞅——沒有食物。
白莫聽:“……”吳游一定是被那些愚蠢的莓果球影響了。
“凝固?”
吳游甩了甩頭問——作為一個能量體,她這個‘薛定谔的頭’不知是怎麽回事,最近總會不受控制地遺忘一些事情。
有時霍橙或桑逢的面孔會驟然變得模糊,有時是老孟和桑黎的聲音突然變得遙遠。
有時是吳游自己,逐漸變成黑暗中模糊不清的面容。
Luna紮了突然神游的吳游一下。她把目光從白莫聽的手上收回來。
也許是待得太久,被海水凍壞了。
白莫聽看着她這一系列動作,黑眼睛裏有一瞬間閃過了一種讓人類看不清的情緒。
“是。”他不動聲色收回手,“人變成帶着花紋的岩石,然後消散。就這樣。”
“我可以給你個提示。‘風’早就錯位了,僅憑你——哦,還有你那兩個看不見的夥伴,試圖搬動這個錯了時間的鐘表,只能去找那個旋鈕可以把它重新調整。”
白莫聽皺眉:
“你們人類叫……繩結理論的那個東西。”
“你是說,”吳游狀态回攏,“四大海域就是四個繩結。那時間背面,一定有無數個區域,那裏區別于人類世界平滑流淌的時間流速。”
“風是指針,”白莫聽點點她,“你已經遇到一個了。”
吳游一愣,知道他說的是被困在變速時間裏的‘蜃樓’。
“我該怎麽做,才能重新改變‘蜃樓’的流速?你會幫我什麽,讓我能找到所有即将被凝固的時間,把正位時間量收回?”
吳游沉聲。
白莫聽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突然冷笑說:
“你真瘋。我都不敢做到的事情,一個現在不算人的人類敢說出口。人類真有意思,你不問我‘能不能’,你只問我‘怎麽做’,好像你真的可以一樣。”
“你管我可不可以。”吳游看他一眼,“你說就是了。”
船長:“你說就是了。”
白莫聽沒笑,冷漠地睨了一眼船長:“好啊。”
然後他向吳游露出了個輕佻又帶點邪氣的笑:
“我在最後一刻決定幫你,但似乎有點晚了。”
吳游心裏一跳,偌大的空曠海水裏,桑逢和霍橙似乎同時有所感應。
“加速。”桑逢拍拍畫庭因。
“我們的身上都有你要找的東西,我們和船長,都曾穿過一片極光色的海域,這個地方在我們即将到達的特綠亞曦。如果再早一些,你還有時間做一些準備。”
白莫聽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換了個表情。
他居高臨下,冷漠裏帶着戲谑,甚至又帶了點憐憫和同情:
“你最大的錯誤就是來到【新年門】。”
吳游猛地擡頭看他。
“倒數。”
白莫聽黑色的眼睛裏仿佛映照出陰雲:
“三、二、一。”
巨大的危機感徹底襲擊吳游的腦海,但這并不是錯覺。白莫聽的眼睛裏籠罩上一層烏黑又沉重的陰霾,整座【新年門】轟隆一聲巨響!
海水無風起浪,一層層灌滿幾近漆黑的顏色,仿佛天空暴雨來臨前黑雲壓城一般,無數托盤魚在剎那間被碾壓成齑粉,大片裸露的空隙掉落下來熒綠色的雨滴。
吳游擡頭,瞳孔深處映出漫天雨點,從漆黑的海水之中墜落下來,螢火般帶着拖尾。
海中大雨,聞所未聞。
特綠亞曦海域,到了。
黑色的海水湧過來,那‘水’的密度特殊,打在身上仿若重若千鈞,吳游有一瞬間窒息,差點被壓的透不過氣,但她始終直視着白莫聽的方向,右手扣緊,死死拽住了船長的籠門。
正打算趁黑逃跑的船長:“……”
白莫聽早就變回了原型。他脊背上鱗片從根部立起,無數零碎的光影從他的鱗片間疏漏出來,虎鯨先生張着嘴,發出了一聲奇異的鳴叫。
緊接着,【新年門】的各處幽暗的角落都傳來了或遠或近的長鳴,鳴聲層層疊疊夾在一起,像是風穿過一座古鐘。
吳游有一瞬間大腦空白。那奇異的鳴聲恰似海中大樂,一陣陣鼓動人的心跳加速,【熱譜盾】突然崩碎了一個角,許多本是捋順的記憶突然錯了位——
吳游突然忘了自己是長大着,還是還在小時候。
她似乎還是從前那個孩童,在多年之前,時間流經她生命的起始,她突然想起了六歲那年天空之上的鳥鳴。
時間的風浪呼嘯着翻湧,兜頭把她拍在了裏面。
周圍徹底暗了下去,海水漆黑如墨,吳游只來得及拼盡全力扯下了自己的【熱譜盾】面具。
不合理的時間會發光,現在的她就是這個‘不合理的時間’。
燃燒她也罷,她只要一點光,看清她自己。
……太疼了。時間引力切割着比龍鯨渺小的多的人類,刻骨鑽心的疼痛從四肢百骸傳上來,還并不搭配神經止痛藥食用。
吳游甚至被疼的清醒了點,每一個叫‘吳小游’的細胞都在尖叫。
“等一下。”吳游的腦海中,一只叫‘吳小游’的細胞對另一只叫‘吳小游’的細胞說,“你不能尖叫,你現在是個能量體,頂多算一只光學細胞。”
吳游畫了一秒鐘編出來哄自己的笑話還沒想完。那撲湧上來的海水似乎有千鈞重,剎那間就把指尖唯一一點亮光吞沒了。
這是特綠亞曦的海。海水粘稠又沉重。
吳游轉頭,看到霍橙掙脫出來,一手伸向自己,但下一秒徹底淹沒在黑暗裏。
更下一秒,吳游腦中徹底空白,所有的光學細胞攤成魚餅,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零碎的片段記憶。
窒息的前兆,原來是忘記。
“你看,這些叫‘人’的生物承受不住這一些。”
船長的聲音傳過來:
“他們走不過特綠亞曦海域的黑夜,那就無法來到埃索斯海域的白天。他們太脆弱了。船長曾經驚嘆于他們的創造——那些叫科技的東西,可如今,我還是發現人類這種東西過于渺小,他們拯救不了我們,也拯救不了他們自己。”
白莫聽冷眼看着這一切。
突然,一柄‘長槍’從黑暗中伸出來,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紮了他的尾巴。
“你這個傻**!!!!”桑黎憤怒的聲音喊出來,“快拉住她啊!”
作者有話說:
作者趕緊給桑黎拿個扇子:“哎呀消消氣消消氣。”
桑黎丢掉扇子,換了個拖鞋,“我抽他丫的!”
吳游躺平在海水裏,白莫聽抓住一只章魚,正在往裏面滴墨水。
吳游:“哎呀,我還不能起來嗎?”
畫庭因看着,轉頭:“我還不能出場嗎?”
肩膀上的毛毛魚唰唰搖頭。
作者:祝大家夜晚快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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