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二片海(一) 洛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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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莫聽的表情無疑見了鬼。桑黎……
桑黎不是被他關起來了嗎?
!
桑黎見他就和傻子一樣杵在那裏, 心裏氣急,一個用力,手裏的‘标槍’狠狠碾進白莫聽的尾巴尖。
“嗷!!!”
白莫聽在痛呼的最後一秒認出了那是什麽——那是他的‘骨頭’, 他上船的‘保護費’。
灰白色的。
是他抽給【新年門】的、被打磨成标槍的那根‘骨’。
不過沒等他反應,桑黎駕駛着琥珀球,帶着全體幸存的、蜃樓裏的人類一個大漂移, 當空給了白莫聽一個耳光。
碩大的虎鯨先生猝不及防,被抽了個趔趄。力度之大——把他尾部鱗片裏嵌着的夜明珠都盡數抽了出來。那珠子和人類世界看着沒什麽不同, 不過更大也更亮, 被抽飛在海水裏, 奇異地沒有被吞噬,甚至映亮了一小片地方。
明珠所在之地,光織成網, 豁然照出了琥珀球現在的樣子。
琥珀球的那層‘殼’變得極其薄, 甚至有趨向于糖殼的脆感。它的表面在融化, 有什麽東西正在逐漸從它的表面剝 離, 不斷地流淌滲入海水。
那裏面……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似乎又有人類消失了, 剩餘的老孟、桑黎、彭隊等等也都看不太清, 就像裏面的海水泛着霧,把‘蜃樓’裏的人裝進了一層毛玻璃。
逐漸地拉遠。
鯨鳴聲更大了。
霍橙失去意識前, 看見Luna翻譯了那些詞語。
那是時間背面的世界沒有的一種含義,他只見過一次, 在時間橋被大範圍進攻的那個時候。人類當時對這種奇異的音節沒有文字的定論,如果如今非要用人類的語言翻譯,或許可以稱之為——
沼澤。
四面八方。
寒冰築牢的世界吞沒遠道而來的人類文明。
古老的吟唱說——請你沿着沼澤墜落,把你所有的光四散而盡, 就在此方時空湮沒。
你沒有來路,亦沒有去處。時間無解,就沿着沼澤墜落。
這一刻。除了那些雨滴,到處都沒有光。
白莫聽橫在中間,琥珀球由于諸多限制無法飛奔。桑黎只能看着吳游向下墜落——她知道那是什麽感覺。
不過,不必等着那一聲一聲此起彼伏的鳴聲徹底淹沒吳游。
一只人類的手突然從吳游背後出現,穩穩地撐住了她。
“站穩。”畫庭因說。
接着他仰頭向着看不見的天,發出了另一聲悠長的鯨鳴——
并不和漫天鯨鳴相同,這一聲更高亢也更婉轉清麗,音節帶着無數的水波飛淌而過。對沖着迎向了那些抓住人下墜的東西。
Luna一邊把吳游紮成刺猬,一邊卡頓着翻譯出了畫庭因的這一句。
淡藍色的字符從三個人類的瞳孔中浮起來。
他說:
“請逆雲霧蒙蒙。破障、阻厄、清明。”
“嘿,哥們兒。”
另一邊,桑逢精準地拽起了霍橙,拍拍他:
“來靠在我寬廣的胸膛上。”
霍橙反手給了他一巴掌。在黑暗中留給桑逢一個清冷的側臉。
兩只毛毛魚從黑暗裏游過來,一只迅速貼上了霍橙,另一只迅速貼上了桑逢。
桑逢吸了吸球:“吸不到你們的時間,簡直太沮喪了。”
兩只球竟然聽懂了,毛毛魚驕傲地把自己挺得滾圓,發出了毛毛魚的語言。
Luna盡職盡責地翻譯出了毛毛魚的精準意思:
“來吧!靠在球寬廣的胸脯上。”
桑逢抽了抽嘴角。
“是胸膛,不是胸脯。”霍橙糾正道。
“胸脯。”毛毛魚兩只一起強調道。
霍橙:“……”
吳游清醒過來,靠着畫庭因休息了片刻,然後精準地把一個在黑暗中一會兒挪一步、一會兒挪一步的‘魚缸’拖回來。
桑逢上前接住,把船長關進了另一個不透光也不透風的籠子裏。
霍橙皺眉:“留個換氣口,別悶死了。”
船長:“……”
我堂堂船長,計謀缜密、僞裝無痕,竟然在一個人類的嘴裏聽到了‘小心’、‘注意’、‘別悶死了’這種話。
好難聽,這顯得無比渺小。
“那怎麽了。”
仿佛看穿她所想,吳游左手壓住發抖的右手,淡淡道:
“都是相對的,誰不渺小呢。”
“特綠亞曦的黑夜很短,”畫庭因扶着吳游,撐住她的手始終沒收回,“這是第二片海,它很特殊。與蘭蒂亞蘭不同,我很少路過這片海,所以你要跟緊我。”
“如你所見。”白莫聽說,“這裏有綠色的太陽和金色的極光——當然,這是你在海下看到的樣子。大量的白鯨住在這裏。每年【新年門】路過這裏,都會遭到白鯨群的洗劫。所以你們幾個人類一定要跟緊我們。”
吳游和畫庭因交換了幾個眼神。
畫庭因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吳游有話對自己說。
“現在是黑夜。特綠亞曦的黑夜不能走,那些地方有很強的腐蝕作用。我們等白天。”
龍鯨先生變回本體,他的鱗片也半立起來。
吳游注意到那些海水穿梭着經過他的鱗片,流向被切割成任意古怪的角度,就像奔湧的大江路過峽灣發出轟鳴,這些水路也源源不斷,彙聚成了一片鯨魚背上的微觀海。
微觀海發出奇異的音調,托起鯨魚的鳴聲。
這些嶙峋的海都收束在吳游黑色的眼睛裏。
和隔壁老孟的測繪相機裏。
“白天我們出發,依次去找你所說的,所有正向的風被藏起來的地方。”
龍鯨先生用鯨吻拱拱吳游。
吳游摸了摸他的鱗片,黑銀色的,銀杏葉片一樣的鱗片。畫庭因此刻像在海水之下的一顆有尾巴的參天大樹。
莫名讓人類很有安全感。
“想的美。”透氣孔裏傳來船長冷漠的聲音,“這個黑夜不會再過去了。”
下一秒,畫庭因、吳游、白莫聽和人類們齊齊看向遠處的黑暗——
那裏驟然傳來了一聲凄厲的鯨魚的慘叫。
“是五號。”白莫聽說。
……
遙遠的人間。
島嶼【晚霞】。清晨五點。
“自從時間開始崩碎,我們才發現,原來時間是平滑着流經我們的世界的。你還記不記得,在時間末日沒有來臨之前,我們的世界是什麽樣子?”
陸地時間監測站內,一個有着斜屋頂的角落,一身白衣的男生翹着二郎腿,緊盯着屏幕上錯綜複雜的線條。
“師兄。”
小錢已經連續工作了将近28個小時,此時疲憊和困倦向他席卷而來。他撐着不睡,看着剛剛被他搖來的洛逢生:
“都什麽時間了,你還在說這個。記不記得都沒有用,末日要來啦。”
洛逢生是小錢同志的師兄,為人潇灑不羁,單位給配備的工作服明明是黑的,他偏不穿。照着原來的樣子,自己裁了一套白的,還鑲了七彩光澤的貝母做紐扣。
末世來臨,沖天的黑色大火一會兒點燃這一會兒點燃那,他也不害怕,還自願報了名,從相對安全的陸地來到了靠近南極的這一邊。
那天黑色的大火燒起來時,他就站在岸的這一邊。
是一個時間崩碎、他還沒崩潰的目睹者。
洛逢生也是一個奇才。
與吳游在創意與決策、霍橙在計算與機械、桑逢在格鬥與防禦方面的天賦類似。洛逢生覺得‘通訊’是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的老師就是協助極地時間監測站進行量子通訊開發的那一位,當年他剛拜入師門,師門就接了這個大項目。
而他又越來越表現出了這一方面的卓越天賦。到了今天,已經成了小錢同學搖人的首選。
“來不來都無所謂,這末日來了,怎麽你就放棄學習了?”
洛逢生搶走小錢的凳子,用來墊腳。
“薯片給我吃點。”
“早沒了。這是末世,大哥,哪裏去給你弄薯片。”
小錢嘆氣:
“現在人手不夠,你幫我盯着點。大概一年以前,我們通過冰層的敲擊韻律,捕獲到了似乎是來自時間背面的信號。他們三個——吳游、霍橙、桑逢的通訊有一瞬間接通,不過瞬間就挂斷了,我們再沒複刻成功過這個路徑。”
一年——
是的。人類時間亂序了。
它現在并不與時間背面一一對應。頗有‘天上一天,人間一年’的架勢。
即使吳游那邊只過了幾天,可在人間,時間奔湧之數已經趨于未定。
人類走的太久了,久到指揮官他們甚至覺得當年一瞬間的接通像個昙花一現的錯覺。
人類的公歷時間伴随着基礎量的改變而改變——日升月落的間隔不再相同,潮汐會在剎那間更疊,又有時完全靜止。
南極成了不可進入的區域。
但地磁仍然在,精密儀器測出的生物量也還在,一切似乎都沒有被改變。一切二維的、三維的物理量似乎都沒有變。
人依然能站在大地上生活,人腳下的鞋履依然能印滿高山的泥土。
可一切似乎又都在改變,‘時間’這種抽象的、觸不可及的東西不再被認為是恒量。
人第一次認識到了時間龐大的保護力量。
一旦脫離了最初平滑的流速,時間或許就會像脫缰的野馬一樣到處奔騰。
自從那年南極極地時間監測站被怪物攻占之後,地球本身無法自主修複南極的巨大時間空洞。空茫的黑暗徹底席卷曾經極地時間監測站和觀覽中心的位置,人的腳步、人的儀器都走不進去——是物理意義上的走不進去。
越靠近沒有時間的地方,越不記得自己是誰、來自哪裏、去向哪裏。只認為自己是一片霧,游蕩在海中。
正如‘搬運理論’所說。時間還在,只是時間被搬走了。
這個龐大的、保護性的物理量正在破碎并抽離這個世界。
失去了時間保護的人類再看不到自己的一生。
“我歇一會兒,師兄。”小錢說,“我這一年來,每天都在盯着這個屏幕,生怕錯過任何生的信號,徹夜不睡是常事。可是——我也時常在想,我們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嗎?”
我們還有時間嗎?
“人在時間中是什麽呢……”小錢喃喃着,睡意朦胧的合上眼睛。
被調來幫忙的洛逢生翹着腿,他在想:
人們并沒有意識到——
時間是意識的載體。
包括他、包括小錢、包括指揮官們,他們都認為通訊是一個‘連接’的任務。
在南極剛剛出事的時候,地球簡直亂了套,集中了人類最頂尖科技的【極地時間監測站】被敵人整個端了,極地時間清零,連帶着那些可能發現時間真相的教授們。
——啧。自己當年還想着報考孟天雲的研究生來着。可惜當時莫名其妙地生了一場大病,沒參加考試,也沒能達成來南極看企鵝的願望。不過要是考上,算算時間,今年也該轉正了。
不過……
“現在我是局外人。”洛逢生琢磨着,“可假如我是被困住的那個,我會在另外一邊用什麽信號求救?”
洛逢生抓過一支筆,手邊沒有紙,他又随手抓過小錢的外套,在上面寫了幾個鬼畫符。
“嗯……”洛逢生瞅了瞅熟睡的師弟,手指一勾,把他身上的鑰匙勾了過來。
他拆開控制面板,看着滿牆複雜的線路,彎彎繞繞,繁雜的像人類的族徽。
這些連接的引向線是很早之間固定了的,當時太陽號出征以後,所有的線的位置都被強制固定——精密的容不得半點差錯,A-E部的引線分別上了鎖,由當天值班的專人保管。
洛逢生挑眉,大爺一樣在工具盒裏挑挑揀揀,翻出了一把刻着“原”字的小鉗子。
他手極穩,精細地拿着這把借來的‘手術刀’——
挑起一根線,拖着它把E部半邊翻轉過一個角度。一些零件被翹起重排,又被洛逢生一一按下去。
“嗯。”洛逢生對自己天才的想法贊嘆出聲,“這樣就順眼多了。”
他把蓋子蓋好,鑰匙重新系回小錢腰間。
龐大的灰白色儀器開始轟轟震動,忽然在兩秒之後靜止。
屏幕上安靜地浮出了像繁花一樣的規則的線條。
繁花的花蕊,是三個大洋正中的信號亮點。
作者有話說:
“醒醒。”
洛逢生踢了小錢一腳。
“快滾起來看,老子給你修好了。”
“啊啊啊啊啊師兄你怎麽能拆祖師爺的機器!!!!!”
“那咋了。”洛逢生不屑一顧,“你就說好沒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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